第181章 阴雨8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朱钦煜也一天一天地长大。
他也越来越像景祐帝。
无论是外貌,还是气质,都越来越像。
眉眼的轮廓,抿唇时那道细微的弧度,甚至连垂眼时那种淡淡的、疏离的神态,都像从景祐帝脸上拓下来的一般。
他也很少被淑妃打了。
具体原因是有一次,朱钦煜实在没忍住。
他随便找了个门槛,坐在上面,抱着双手无声地哭泣……
那一幕像极了当年衡王妃病重时,那个坐在门槛上、把自己缩成一团、无声哭泣的少年世子。
恰巧被淑妃看到了。
淑妃的瞳孔猛地一缩,猛地冲过来抱住他,轻轻拍打着他的背,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温柔:“世子殿下……不要难过,奴婢会一直陪着你的……”
“世子殿下,奴婢在,奴婢一直在……”
“奴婢会代替王妃陪着您的……”
朱钦煜僵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他攸然意识到,或许学着父皇的模样,母妃就不会打他了……
为了保护自己,朱钦煜开始有意无意地模仿景祐帝。
模仿他吃饭的样子,模仿他说话的腔调,模仿他走路的姿态。
模仿他皱眉的角度,模仿他翻阅书卷时那种漫不经心的从容。
模仿对了,淑妃就会对他和颜悦色,亲近不已,捧在手心里,甚至会用那种近乎痴迷的目光看着他,看得他心里发毛。
模仿不对,淑妃就会发狂,将他暴打一顿,骂他是个废物,骂他连模仿都模仿不好,骂他有什么用。
景祐帝爱看史书,淑妃便买来一大堆史书给朱钦煜看,严格按照景祐帝看史书时的姿势来要求他。
什么脊背挺直,下颌微收,什么翻页时用食指和中指夹住页角,轻轻一揭,不能快,不能慢。
她也会让朱钦煜炼一些莫名其妙的丹药,然后喂给她吃。
他站在丹炉前的表情必须是淡淡的、没有什么温度的,语气必须是冷漠的、疏离的,像是在施舍,又像是什么都不在意。
做得不对就打,做得对就哄。
朱钦煜渐渐地很少被打了,储物间也很少去了,院子里的老槐树下也不用蜷缩了。
偶尔的时候,朱钦煜也会想……
我到底是谁?我还是我吗?
只不过这些胡思乱想,对于得来不易的安生日子来说,显得格外微不足道了。
就当朱钦煜以为自己的日子真的要变好了、自己终于要被人爱了的时候,淑妃的身体却不行了。
前半生流浪的亏空,后半生一直不停吃那些莫名其妙、不知道添加了什么东西的丹药,再加上长年累月的精神折磨……
她的身体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终于要在最黑暗的时刻彻底熄灭。
她的病来得没有任何预兆。
那天她正撑着手看朱钦煜读书,看了一会儿说要给他倒水,一站起来,眼睛一黑,整个人直直地倒了下去,鼻血止不住地往外涌。
那天正下着雨。
朱钦煜鞋子都没穿,光着脚冲了出去,跑到太医院去请太医。
路上摔了几跤都不知道,摔倒了又爬起来,爬起来了又摔倒,膝盖和手掌全都搓破了皮,混着雨水和泥,疼得钻心。
等他跑到太医院的时候,整个人狼狈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
太医刚要说什么,就被他拽着袖子拉走了。
经太医诊断,淑妃的日子所剩无多了。
身体亏空太严重,情绪不稳定,容易走极端,又爱自残,还常年吃那些莫名其妙的草药,五脏六腑早已被掏空了大半。
淑妃的头发开始肉眼可见地脱落,一把一把地掉,枕头上、衣领上、梳子上,到处都是。
她大多数时候都处于昏迷状态,偶尔醒过来,也说不了几句话,眼神涣散地看着某个方向,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朱钦煜就守在她床边,寸步不离。
他看着她乌青的眼圈,看着她泛白的嘴唇,看着她一日一日地消瘦下去。
看着花凋零,看着风吹过,看着叶谢落。
他学着皇后对待二皇子的样子,时常揉搓着淑妃的手掌心,希望能以此来缓解她的痛苦。
哪怕只是让她舒服一点点也好。
消息还是传进了景祐帝的耳朵里。
景祐帝终于再一次踏入后宫,踏入长春宫。
到这个时候,朱钦煜对他的血缘生父、对他的君父,已经没了最初的期待。
他们两个是最相像的陌生人。
景祐帝看着躺在床上面色如纸、气若游丝的淑妃,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说实话,景祐帝平生最讨厌的就是背叛他的人。
帝王的逆鳞不允许背叛,不允许欺骗。
当世子的时候,他允许淑妃屁颠屁颠地黏在他身后,以为她是懂他为什么炼丹的。
毕竟整个王府,包括他母亲衡王妃,都不理解他炼丹的兴趣,也不支持他。
他以为眼前这个小奴婢大概是懂他的。
没想到她压根不懂,只是害怕。
淑妃在他心里面,原本就与其他人没什么不同——皇后、李贵妃,在他心目中都没有什么不同。
直到那场刺杀发生之后,他对淑妃剩下的就只有怀疑和忌惮了。
更何况,还在刺客的住处搜出了她当年下药的旧事。
这让景祐帝异常愤怒。
愤怒有人胆敢挑战他的权威,有人胆敢蔑视他作为帝王的尊严。
在与文官集团斗智斗勇的那些年里,景祐帝已经给自己竖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防线。
谁也不能挑衅他的皇权至上。
杨冀垣触碰了这条线,所以他冒着从未有杀首辅的先例,在闹市将其斩首,以震慑其他人。
却没想到,自己的妃子,自己从衡王府带来的人,也无视他的帝王权威,用那种下作的手段爬上他的床。
从此,淑妃在他心里剩下的那一点点潜邸旧情,也消失殆尽了。
淑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眼皮动了动,慢慢地睁开。
她的目光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渐渐聚拢,落在床边那个人身上。
她愣住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她伸出手,想去摸景祐帝的脸,景祐帝偏了偏头,避开了。
淑妃的手僵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慢慢地垂下来,若无其事地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地开口:“陛下……您想吃什么?臣妾去给您做。”
“朕用过膳了。”景祐帝拒绝了,他皱了皱眉,看着她,“既然生病了,就应当好好养病才是。下人的活,就没必要做。”
淑妃的眼眶红了,嘴唇微微发颤,她笑了笑,那笑容像是随时都会掉下来。
“陛下留在这里陪陪臣妾好吗?臣妾已经好久好久没见过陛下了……”
“臣妾知道臣妾做了错事,臣妾知道臣妾不该那样做……臣妾只是……只是想……”
她没有说完,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想和你在一起?
想让你多看我一眼?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世子殿下从来都没有喜欢过她,她是知道的,所以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景祐帝沉默了片刻,到底是从潜邸跟来的旧人。
到底时日无多了。
他说:“行,朕留在这里,陪你说说话。”
淑妃眼眶红红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眼角往下淌,滴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她伸出手,抓住景祐帝的手,抓得很紧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景祐帝的手没有回握,也没有抽开,就那么让她握着。
淑妃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说王府的事,说从前的事,说衡王妃的好,说衡王府的花园里有棵桂花树,每到秋天就会开满金色的花,香得整座王府都浸在甜味里。
她说世子殿下炼丹失败的时候会把自己关在丹房里不出来,谁叫都不应。
说世子殿下第一次给她讲汉文帝的故事,她其实没听懂,但是她不敢说,因为她怕世子殿下觉得她笨。
她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哭了一会儿又笑了,像一个走不出回忆的人,在记忆的迷宫里兜兜转转,怎么都找不到出口。
景祐帝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太大变化。
朱钦煜就站在景祐帝旁边,安安静静的。
从淑妃睁眼到现在,她一眼都没有看过他。
没有看他熬得通红的眼睛,没有看他瘦了一圈的脸,没有看他手背上被热汤烫出来的水泡……那是昨天给她炖汤时不小心溅到的,他连药都没涂,就匆匆赶回来了。
朱钦煜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空了,饿得胃里一阵阵发酸。
他看了一眼淑妃,淑妃还在说话,没有看他。
他转过身,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小厨房的人还在忙活,灶上的火还没熄,锅里炖着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一个小太监看见他,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躬身行了个礼。“殿下,这次还是您来炖汤吗?”
淑妃生病的这些日子,朱钦煜忙前忙后,熬汤炖肉、端茶递水、煎药喂药,全是他在做。
他摇了摇头:“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
下人道了声“是”,便各自忙去了。
朱钦煜随便找了点东西吃,冷掉的馒头,硬邦邦的,他咬了两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吃完,他擦了擦手,回到了内殿。
景祐帝已经走了。
淑妃睁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头顶的房梁,目光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听见脚步声,眼睛没有动,嘴唇却轻轻动了动:“小煜。”
朱钦煜一愣。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从她嘴里听到这两个字了。
不是“世子”,不是“孽障”,不是“你”。
是小煜。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鼻头酸得厉害,快步跑过去,蹲在床边:“母妃,母妃,小煜在。”
淑妃还是一眨不眨地看着房梁,似乎在想什么。
“其实……母妃不恨皇后的。”她骤然开口,声音放得极轻。
“你父皇每次讲汉文帝的时候,母妃都在心里想……若你父皇是汉文帝,那母妃能不能做窦漪房呢?”
“窦漪房也是奴婢出身,却得了汉文帝的喜爱。母妃就想,母妃能不能也成为窦漪房呢?”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可是母妃胆小……母妃只敢默默守在你父皇身边,不敢有任何逾矩的行为……”
“皇后很大胆。她借着你父皇醉酒,借着你父皇急需冲喜,最后她成了皇后……我什么都没有。”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没入鬓边的黑发中…
“我当不了窦漪房了啊……”
“母妃时常在想,要是母妃当时不那么小心翼翼,不那么循规蹈矩……要是我能再大胆一点,再狠心一点,不择手段一点,用尽一切办法留住你父皇……”
“那么……当上皇后的人,会不会是我了呢?”
殿内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屋檐上的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滴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滴,一滴,又一滴。
像是一颗心被缓慢地、反复地凿穿。
淑妃轻声念道:“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对……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念到这句话的时候,淑妃整个人呈异常兴奋的状态,她猛然转过头,目光直勾勾地射向朱钦煜。
“小煜,母妃这次不能做胆小鬼了,母妃这次要大胆一点了……”
“小煜,你会支持母妃的,对吗?”
朱钦煜看着淑妃那双目光炯炯的样子,顿时明白她要做什么,心霎时间坠入了谷底。
遍地生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