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耽美百合 督主假死后,疯批帝王杀疯了

第180章 阴雨7

  不知道老天爷是怜悯还是残忍,朱钦煜竟然没有死成。

  他活了下来,像一株被踩进泥里的野草,风一吹又直了起来。

  宫里大多数都是逢高踩低的家伙。

  景祐帝不喜欢他们母子俩,从那年以后一次都没踏足过后宫。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下人们最擅长的事,就是从主子的态度里读出风向,然后毫不犹豫地站到顺风那一侧。

  淑妃的宫殿越来越冷清,送来的饭菜越来越敷衍,炭火越来越少,衣裳越来越旧。没有人把这母子俩当回事。

  暗地里,不知有多少人嘲笑淑妃是个疯子、是个神经病,笑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笑她不自量力,笑她从王府跟来又怎样?还不是被陛下厌弃了。

  这些话不会当着淑妃的面说,反倒它们却像风一样,从宫墙的缝隙里钻进来。

  从宫女太监们交换的眼神里渗进来,从那些若有若无的、压低了声音的笑声里飘进来。

  朱钦煜也不再像一个皇子该有的样子了。

  他的衣服从华贵变得平平无奇,又从平平无奇变得破烂不堪。

  袖口磨出了絮,领口洗得发白,膝盖处补了好几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是他自己缝的。

  他的身上经常带着淤青和各种各样的伤,新伤叠着旧伤,旧伤还没好全又添了新伤,层层叠叠的,像一幅被人反复涂改的画。

  他已经不记得身上没有伤是什么感觉了,也不记得哭了就会被哄是什么感觉了。

  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待在角落。

  宫殿后面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枝叶很密,投下一大片浓重的阴影。

  朱钦煜常常待在那里,把自己蜷缩成一团,缩在树根和墙壁之间的夹缝里,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躲到最隐蔽的角落,默默地舔舐自己的伤口。

  他将头埋在膝盖里,双臂环着腿,把整个人缩成最小的一团,好让自己不被人发现。

  树叶沙沙地响,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脚边,却照不到他身上。

  他就坐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

  只有这样,他才能短暂地逃离淑妃的咒骂和永远摔不完的器具,逃离那些落在他身上像雨点一样的拳头。

  没有骂声,没有鞭子,没有“你怎么不去死”。

  只有风声,树叶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太监宫女们的说笑声。

  那些声音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把自己缩得很小,小到像一颗石子,一粒灰尘,一株没有人会多看一眼的野草。

  朱钦煜是恨大皇子和二皇子的。

  大皇子懦弱不堪,二皇子荒唐无稽。

  一个天天只会哇哇大哭,哭得整座宫殿都不得安宁。

  一个天天去偷看宫女洗澡,小小年纪尽显荒唐本色。

  朱钦煜瞧不起他们,常常恶趣味地给他们使绊子。

  他抓老鼠来吓唬大皇子,看大皇子吓得脸色惨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甚至吓得大小便失禁,他躲在柱子后面捂着嘴偷笑。

  他悄悄引二皇子去女眷场所,随后便不动声色地制造动静,让所有人都注意二皇子闯入女眷场所,让二皇子的名声一坏再坏。

  做完这些事的时候,他心里头是痛快的。

  像冬天里喝了一碗热汤,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暖得他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却没想到他这仅有点的痛快,很快就消散了。

  因为李贵妃从来没有因为大皇子的懦弱而厌恶他。

  皇后也从来没有因为二皇子的荒唐而丢弃他。

  大皇子被吓哭的时候,李贵妃会不厌其烦地抱着他安慰,甚至为了保护他去抓老鼠,去给他点上整夜不灭的蜡烛。

  皇后嘴上教训二皇子,可每一次二皇子闯了祸,她都会跪在景祐帝面前替他求情,还会请来最好的老师教导二皇子。

  有一个叫周立的河南人,三甲进士,书香门第,官宦世家出身,脾气暴躁,对二皇子却是真的好。

  朱钦煜见过那个周立骂二皇子,骂得狗血淋头,每次骂完之后,他会把自己的点心分给二皇子,会替他擦眼泪,会拍着他的肩膀说“没事,下次好好考”。

  朱钦煜就像个观众,坐在台下,看着台上那些母慈子孝的画面。

  灯很亮,台上的每一个人都笑得很开心,台下的观众也笑得很开心。

  唯独他一个人坐在最远的角落,脸上的表情不是羡慕,不是嫉妒,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茫然。

  他不明白,为什么大哥二哥那么废物、那么垃圾,他们的母亲却不嫌弃他们?

  为什么他的母亲这么嫌弃他?

  为什么他无论做什么,在母亲眼里都是错的?

  他讨好她,她说他恶心,卑贱;他躲着她,她说他冷血,无情。

  他哭,她说他晦气;他不哭,她说他没有心。

  朱钦煜不贪心,他要的从始至终都不多,他只是想体验一下闹脾气的时候被人哄着的感觉是什么样子的。

  只是想体验一下受伤的时候被人在乎的感受是什么样子的;只是想体验一下生病的时候被人彻夜照顾的感觉是什么样子的。

  仅此而已。

  为什么都这么难?

  为什么被爱的人,永远都没有他?永远都不是他?

  朱钦煜看着那些画面,看着看着,眼睛就酸了。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被风吹的。

  等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宫殿后……

  刚踏进门,就看见碎了一地的瓷片和布料。

  花瓶碎了,茶盏碎了,铜镜滚到角落里,映着烛火,像一只破碎的眼。

  淑妃蹲在碎片中间,头发散着,衣裳皱巴巴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哭了多久。

  她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过头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锁定了殿门内那个弱小的身影。

  她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眼球凸出,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那目光落在朱钦煜身上,如同嗜血的野兽看到孱弱的被捕食者时迸发出最原始的野蛮和凶横。

  “你去哪了?”

  朱钦煜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就是半步,脚还没落地。

  淑妃就像被什么刺激了一样,猛地从地上弹起来。

  她光着脚踩在碎瓷片上,脚底被割出一道道口子,血顺着脚掌的纹路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血脚印。

  她却浑然不觉,像一头受了伤的母兽,发狂地扑向朱钦煜,双手死死地抓住他的脸。

  指甲嵌进他的皮肤里,掐得他脸颊生疼,她扯着他的脸,扯得他的嘴都歪了,头发被扯散了几缕,头皮疼得发麻。

  “你是不是也要抛弃母妃了?”她的声音尖利得像刀子,在安静的殿内回荡,刺得人耳膜发疼。

  “你们朱家个个无情!你父皇不要母妃,你也不要母妃了是吗?”

  朱钦煜没有说话。

  他看着淑妃那张扭曲的脸,看着那些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变得狰狞的模样,看着那双曾经温柔地看他的眼睛,如今只剩下疯狂和怨毒。

  他没有害怕,也没有难过,只是习惯性地将身体躬了起来。

  这个动作太熟悉了……

  把肩膀缩起来,把头顶出去,用手臂护住头,尽可能减少受力的面积。

  这是他被打了几百次、几千次之后,身体自动学会的动作。

  果不其然,下一秒淑妃就发疯般地开始打他。

  拳头如雨点般落在他身上,砸在肩膀上,砸在背上,砸在手臂上。

  她一边打一边骂,骂他是小孽障,骂她生他出来也不知道有什么用,骂他一点用都没有,骂他是个废物,骂他居然还敢躲她。

  骂着骂着,又骂皇后,骂皇后是贱人,是趁虚而入的贱人,是狐狸精,是……

  淑妃打累了,骂累了,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着。

  她低下头,看向躺在地上一声不吭的朱钦煜,目光像在看一堆垃圾,没有丝毫温度,没有丝毫感情。

  “把他关进储物间,”

  她对身旁的宫女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看见他就心烦。”

  朱钦煜被丢进储物间的时候,已经没有第一次被关进去时的害怕了。

  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他没有出声,默默地爬起来,摸着黑,一步一步地走到架子旁边。

  伸出手,指尖触到了粗糙的布料……

  是上次被关在这里时他叠好放在那里的那块烂布。

  他把烂布拿出来,走到门边,铺好,躺下来。

  储物间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黑得像一个没有底的深渊,黑得像他把手伸到自己面前都看不见手指。

  唯独那一条门缝,窄窄的,细细的,像一道被谁不小心划开的伤口。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从夜晚到清晨,从黄昏到深夜。

  月光没有了,还有星光。

  星光没有了,还有不知从哪来的一点点微光。

  它一直在那里,像在等他,像在陪他。

  朱钦煜躺在那块烂布上,偏过头,看着门缝外面那一小片世界。

  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假山上,照在石阶上,照在廊柱上,照在那些他白天走过、跑过、摔倒过的每一个地方。

  月光那么亮,亮得把整座院子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亮得他能看清每一片叶子的脉络、每一块石头的纹路。

  亮得他觉得自己只要伸出手去,就能摸到那道光……

  偏偏那道光从来没有照进储物间。

  门缝外面的世界是亮的,门缝里面的世界是黑的。

  明暗交界线就在他身前不到一寸的地方,那么近,近到他一伸手就能碰到。

  可又那么远,远到他永远都够不到。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了那条交界线。

  光落在他的指甲上,薄薄的一层,像霜,像雪,像冬天里落在枯叶上的第一片雪花,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

  他又把手往前伸了一点,指尖探进了光里,那一小截手指亮了起来,皮肤被月光照得几乎透明,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和细小的纹路。

  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酸了。

  朱钦煜在想…

  月光照了这么多地方,照了这么多人,为什么唯独不照他呢?

  若是月亮能照他,他就……

  他就……

  他就什么呢?

  朱钦煜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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