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给钱谢谢!
大堂里的空气凝得像掺了胶水,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黏腻的重量。
万钊明、石仔、右布政使、参政参议、按察副使、佥事、分巡道、经历、司狱,指挥使、指挥同知、佥事,以及省里其他大大小小的官员,黑压压地站了一片,挤在布政司署大堂里。
钟布政使是左布政使,大月朝是文官左尊,武官右尊。
再加上右布政使有点老了,想乞骸骨回乡了,对于省里面的事大大小小都交给了钟布政使来办。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闭目养神,有人盯着脚尖发呆,有人偷偷打着哈欠。
他们等了快半个时辰,茶水换了两轮,有人已经憋不住跑了三趟茅房,可主位还空着,谁也不敢走,谁也不敢催。
门外传来脚步声。
众人齐刷刷地抬起头,目光投向门口……
紧接着,所有人同时愣住了。
一个戴着面具的人走了进来。
玄色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和下颌利落的线条。
他怀里还抱着一个人,同样戴着面具,银白色的,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面具人把怀里的人放在主位上,动作很轻很小心,放好了,还伸手替那人整了整衣领,理了理袖口,然后退后一步。
站在那人身后,双手抱臂,面无表情地看着满堂官员。
万钊明站在人群前列,目光从沈河的面具上移到他的领口,又从领口移到他的手腕。
他的眼神里写满了困惑。
这是啥造型啊?沈公公两日不见,喜欢上这造型了?
还是说我老了,不懂年轻人的时尚了?
沈河注意到了万钊明的眼神,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假装没看见。
他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陕西大旱,朝廷拨了二百万两。钟布政使、骆巡抚,死了。银子呢?”
没有人敢接话。
沈河的目光扫过去,落在右布政使身上,“右布政使大人,您在陕西七年了。七年时间,银子的去向,您总该知道一些吧?”
右布政使拱着手,声音发涩:“公公,下官……下官管的是民政,银钱出入,那是布政使的职分。钟大人他……”
他咽了口唾沫,“他一向独断专行,下官插不上手。”
沈河点了点头:“那就是说,您什么都不知道。”
右布政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河没有继续追问,把目光移开,落在他身后的人群中,落在一个面容清瘦、腰板笔直的四品文官身上。
那人从方才开始就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坐立不安,没有偷偷擦汗,没有左顾右盼。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视前方,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按察使司佥事,杜惟明。
沈河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秒,那人似有所觉,抬起眼皮,与沈河对视了一瞬……
不躲不闪,不急不躁,垂下了眼帘。
沈河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满堂官员身上。
“我来陕西,只办三件事。赈灾,清田,追银。”
他从袖中抽出一本薄薄的名册,漫不经心地翻了翻,又合上了。
那册子很薄,封面上什么都没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那册子吸住了一样,挪不开。
右布政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按察副使攥着袖口的指节更白了,几个指挥使的眼皮不约而同地跳了跳。
沈河把名册放在桌上,手指压着,没有打开,也没有再提,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我不想翻旧账。旧账太多了,翻起来累,我懒得翻,诸位也懒得看。可有一笔账,我必须翻。”
“陕西死了多少百姓?三万人。三万个活生生的人,饿死了。这些人,我不追究,阎王爷也会追究。”
“今天晚上,他们会在各位大人的枕头边,一遍一遍地问我的粮食呢?”
大堂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沈河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当然,我也知道,在座各位,也不是人人都想贪,人人都敢贪。”
“有些人是不想贪,被逼着拿;有些人是想贪,没资格拿。有些人拿了,心里不安。有些人拿了,夜夜睡不着。我不管这些。”
沈河前倾身子,双手交叠搭在桌沿上,“我只问从现在起。从此刻起。从我说完这句话起。”
“赈灾的粮食,谁手里有,拿出来。赈灾的银子,谁手里有,交出来。缺了的,从在座各位的口袋里补。”
“补不上的,我不找他,阎王爷找他。”
右布政使往前迈了半步,躬身,拱手:“公公,下官在陕西为官七年,虽无大功,也绝无贪墨之事。公公明察。”
沈河看着他,没有说话,目光淡淡的。
“我说了,不查旧账。”沈河的语气温和了些,“我只问……右布政使大人,您能为陕西的百姓,拿出多少?”
右布政使的脊背僵了一瞬。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报多少?报多了,心疼。
报少了,过不了关。
他抬起头,试探地看着沈河:“下官愿捐三千两……”
沈河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偏过头,看了一眼万钊明。
万钊明道:“陕西巡抚的俸禄,一年是几百两。三千两,不吃不喝,要攒好几年。右布政使大人真是清官。”
语气平平淡淡,没有讽刺,没有挖苦,可越是这种平淡,越是让人如坐针毡。
右布政使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几个字:“五千两。下官愿捐五千两。”
沈河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右布政使看着他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咬了咬牙:“一万两。下官倾尽家财,也只能拿出一万两了。”
沈河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终于点了点头。
右布政使像卸下了千斤重担,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退到一旁,后背已经湿透了。
沈河的目光从右布政使身上移开,落在按察副使身上。
“按察副使大人,您呢?”
按察副使往前迈了一步,拱手,声音还算稳:“下官愿捐三千两。”
沈河看着他,笑了笑:“按察使司,管的是刑名。陕西的案子,经您手的,有多少?那些被占了田的军户,那些被克扣了军饷的士兵,他们的状纸,到没到过您的案头?到了,怎么办的?没到,为什么没到?”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一个都在最要命的地方停下来,像一把把悬在头顶的刀。
按察副使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解释,可每一个解释在沈河那双眼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退路被堵死了,侥幸被打碎了,想拿“不知情”当挡箭牌,沈河连“不知情”的资格都没给他留。
“诶,别怕哈,我不查旧账。”沈河的声音放轻了些,“我也遵守着官场的规矩嘛,新官不查旧官账”
“本我也只想问问按察副使大人,您能为陕西的百姓,拿出多少?”
按察副使深吸一口气:“八千两。”
抠门。
沈河点了点头,不再看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