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杜惟明
一个接一个,像过筛子。
沈河没有大发雷霆,没有拍桌子骂人。
他说话的声音始终不大,语速始终不快。
参议之后是佥事,佥事之后是分巡道,分巡道之后是经历、司狱,再之后是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一个个来,一个个过。
沈河没有放过任何一个人,也没有多纠缠任何一个人。
他像一把精准的尺子,量每一个人该出多少血,不多不少,刚好卡在那个让人心疼到睡不着、又不至于狗急跳墙的刻度上。
万钊明站在一旁,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万家军的铁蹄就在城外,三个卫的兵权已经被他牢牢握在手里,他不需要说话,他只需要站在那里,那些指挥使们就会自己算明白。
不配合的下场,不是丢官,是丢命。
终于,到了那个一直安静站在角落里的四品文官。
杜惟明。
“按察使司佥事杜惟明,见过公公。”
沈河看着他,没有急着开口。
杜惟明也没有急着说话,就那么躬着身,等着,姿态恭敬,却看不出半分惶恐。
大堂里的空气在他们之间的那片沉默中凝成了冰。
片刻之后,沈河缓缓开口,声音轻淡,仿若闲谈寻常琐事:“杜佥事,陕西的案子,经您手的,有多少?”
杜惟明直起身,目光平视前方,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经下官手的案子,卷宗俱在,公公随时可以调阅。该办的,下官已经办了。不该办的,下官没办。”
话不多,也没有解释,可那不多的几个字里藏着的东西,让沈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杜惟明没有说自己办了多少,没有说自己多辛苦,没有邀功,也没有推诿。
他说“卷宗俱在”,意思是你查,我不怕你查。
他说“该办的办了,不该办的没办”,意思是,我有自己的判断,我有自己的底线,我不是谁的附庸。
倒是个直人。
“那我问一句不该办的,杜佥事觉得,哪些案子不该办?”
“百姓告占田的案子,不该办。军户告军官克扣军饷的案子,不该办。地方豪绅强买强卖的案子,不该办。这些案子,下官一件都没办。”
沈河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杜惟明脸上,带着无声无息的压迫:
“这些难道不是你份内之事吗?你为什么觉得不该办?你说这句话,难不成是想让我治你一个不理庶务、偷惰废事之罪?”
杜惟明目光始终平视前方,无半分闪躲,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
“下官不知道该怎么办。”
堂内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河看着杜惟明,沉声道:“你什么意思?”
杜惟明的声音没有起伏,缓缓戳破了大月朝官场上最不堪的遮羞布:
“大月朝的官场,公公比下官更清楚。怕得罪人的活,不干。上下打点到位,就能升迁。
那为什么还要费心费力去做那些得罪人的事?百姓活不活,跟我们有什么干系?军户活不活,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自己官运亨通就行了。不光是陕西,不光是下官所在的按察使司,整个大月朝,不都是这样?”
满堂震惊。
没人说话。
有人死死盯着杜惟明,眼神里写满了“你疯了”。
这些话,在官场上人人都知道,可从来没有人敢当着钦差的面说出来。
不是不敢,是不能。
说出来,就是掀桌子,就是把所有人的遮羞布一把扯下来,让那些藏在底下的烂肉、脓疮、蛆虫,全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按察使的嘴唇哆嗦着,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怒吼:
“杜惟明!”
他直呼其名,在大月朝的官场上,上司很少直呼下属的本名,除非发怒、斥责、撕破脸。
他喊这一声的时候,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杜惟明转头看向面色铁青的按察使,神色依旧坦然:“大人,下官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声音没有拔高,语速没有加快,“下官说的这些,大人难道不知道吗?”
按察使的手指指着杜惟明,指尖都在发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想骂,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再张嘴,又咽了回去。
他猛地转向沈河,拱着手,声音又急又碎,恨不得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整个儿摘出去。
“公公,杜惟明此人素来言行狂悖、口无遮拦!他说的那些,纯属他一人之见,与按察使司无关,与下官无关!下官向来兢兢业业、奉公守法,从未……”
沈河抬起手,轻轻摆了摆,示意按察使闭嘴,按察使再不甘,也只能闭上自己的嘴巴,没有继续说话。
沈河目光依旧落在杜惟明身上。
“你自己是这样的人,你便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了?”
杜惟明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不急不躁。
“是与不是,公公自己查就知道了。”
“朝廷颁布的政令,朝令夕改,今天说了,明天又不作数了。所以大家都选择先不办,除非催得特别急的,才会动手。大多数都按在案头前头,等着,看朝廷后续还有什么说法。至于平民百姓递上来的案子……”
他的声音低了些,脸色也黯淡了下来,
“不会立刻办。先压着,权衡利弊,看看有没有牵扯到什么达官贵人、勋贵宗室。确认没有牵扯之后,再把这件事利益化”
“看看办这件事,是对自己有利,还是会吃力不讨好。吃力不讨好的,就不办。上面问起来,就说正在查。查一年,查两年,查三年,查到原告死了,案子就自动消了。”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那些脸色惨白的官员脸上一个个扫过去。
“大家都是这样。那下官为何要做那个例外?”
“下官为何要做那种吃力不讨好的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