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谋开海2
张白安垂首,语气沉稳笃定:
“是,陛下,臣与周阁老所奏,正是开海通商一事。”
景祐帝随手将奏折搁在御案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桌面,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响,敲得殿内气氛愈发紧绷。
他抬眼扫过二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白阁老知道这件事?”
周立心头一紧,连忙往前凑了凑,张口就要圆话:“陛下,白阁老自然是……”
“回陛下,”张白安却骤然出声,径直打断了他,“白阁老对此事,一概不知。”
周立的话卡在喉咙里,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偏过头,恼怒地瞪了张白安一眼,他特麽还想把白维那老匹夫拖下水的呢,没想到被张白安给撇清关系了!
张白安没有看他,脊背挺得笔直,额头贴着地面,一动不动。
景祐帝闻言,轻笑一声,身子往后靠在龙椅背上,眉眼间带着几分玩味的冷意:
“那就奇了。内阁首辅尚且不知情,你们二人便私拟奏疏,越过内阁直接递到朕面前。”
“怎么?,是想让朕替你们担了这开海的干系?”
这话分量极重,周立脸色瞬间一白。
原本按照流程是要由内阁先拟奏折,再呈奏给陛下,让陛下批准。
现在他俩直接绕过内阁奏给陛下,不就是希望开海这一国策是从皇帝的嘴巴里面说出来的吗?
这样皇帝从第三责任人,变成第一责任人了。
一旦开海这一国策施行有差误,或者出了什么事,天下人怪的就是“提出”开海的皇帝而不是内阁,亦不是周立和张白安他们两个。
张白安当即俯身叩首,语气恭谨却不慌乱:“臣一心只为江山社稷、国库民生,未曾思虑至此,是臣考虑不周,还请陛下恕罪。”
“哦?”景祐帝挑眉,“你的意思,是朕多想了?是朕心思过重,错怪了你?”
“臣不敢!”
两人齐齐俯身叩拜,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地面,连声请罪:
“臣绝无此意,一片忠心天地可鉴,还望陛下明察,恕臣鲁莽之罪!”
周立性子急,藏不住话,憋了片刻,终究往前爬了两步,急切开口,声音都带着几分激动:“陛下!臣斗胆直言!如今正是开海的最好时机!”
“东南沿海物产丰饶,海外诸国奇货无数,开海通商既能充实国库,又能解百姓生计,更能掌控海外航路、防范海寇!”
“若是死守祖制闭关锁国,沿海百姓无以为生,必生祸乱,海寇也会愈发猖獗,长此以往,才是真正危及江山社稷啊!”
他滔滔不绝,将心中筹谋的利弊尽数道出,字字恳切,满是忧国忧民之意。
要说周立和张白安之所以密奏给皇帝,也是没招了只能这么选择。若是按照正规程序上折子,那就绕不过内阁,绕不过内阁就绕不过内阁首辅白维。
白维作为江南人,家庭产业与海外走私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再加上白维这个人寻求一个“稳”字。在他任首辅的年间,他不求有大功,只求无过,稳字为上。
自然不愿意接下这得罪人的活,必定会拒绝,所以说,要是按照正规程序,估计张白安和周立的折子还没上到陛下面前就夭折了。
景祐帝静静听着,面色始终平静无波,待他话音落下,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
“祖宗之法不可变。太祖皇帝当年明旨,片板不许下海,护我大月沿海百年安宁。难不成,你们是想让朕,违背太祖遗训,更改祖宗成法?”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周立嘴巴张了张,还是闭起了,整个人如同在霜打的茄一样蔫了下去。
张白安伏在地上,沉默了片刻后抬起了头,目光坚定,朗声回道:“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
“古人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又云:‘周虽旧邦,其命维新。’祖宗之法,定于太祖之时。彼时天下初定,海疆不靖,禁海是为了保境安民。”
“可如今时移世易,东南倭患已平,水师已成,若还抱残守缺、因循守旧,臣恐——禁海之利未见,而海防之废日甚。”
张白安停了片刻喘了口气,又往前爬了半步,声音沉了几分:
“陛下,禁海百年,东南大族私下造船出海从未断绝。官府禁得越严,走私的利就越厚;走私的利越厚,禁就越难。这不是治本之策,这是扬汤止沸。与其让他们把银子装进私囊,不如朝廷开海,把走私之利收归国有。”
“法者,所以爱民也;礼者,所以便事也。圣人苟可以强国,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礼。还请陛下,以民生国事为重,三思开海之策!”
要说景祐帝最重视的事情,无非就是一个字——钱!
没办法啊!大月朝是真的很穷啊!在华夏几千年的历程中,在所有大一统王朝中,大月朝的税率是最低的!
太祖高皇帝乃是乞丐出身,对经济领域方面有些缺陷,设立的众多税收制度有税源窄、结构畸形的缺点。
再加上还有各地胥吏豪强的层层盘剥,还有勋贵,士绅,宗室的免税逃税。
导致大月朝朝廷是真的,真的,非常穷了!
张白安的这一番话完全是说进了景祐帝的心巴里了!
景祐帝要钱!朕要钱啊!
朝廷几年以来都是入不敷出,寅吃卯粮的状态啊!
窗棂的微光点点,景祐帝既没有点头应允,也没有厉声斥责,他挥了挥手,语气淡漠地下令:
“朕知晓了。此事事关重大,你们先回内阁,与白维及诸位阁臣商议妥当,再拟完整奏疏呈上来。退下吧。”
这话的意思是,朕答应了,但是朕不愿意担责,你们内阁先整理完给朕,朕就同意开海这一国策。
“陛下!臣还有……”周立听出了景祐帝这话的潜台词,他心有不甘,还想再劝。
却见景祐帝已然闭上眼,抬手揉着眉心,摆明了不愿再谈,甚至带着逐客的冷意。
周立话到嘴边,终究只能咽了回去,满心无奈地跟着张白安,再次叩首:“臣,遵旨。”
两人躬身退出玉熙宫,一路沉默着走到青石宫道上。
周遭的宫风吹得周立心头愈发烦闷。
他长叹一口气,背着手来回踱步,满脸愁容:“这可如何是好!陛下摆明了不愿担这干系,白维那老匹夫,更是最怕得罪东南大族,打死都不会接这个烫手山芋,咱们筹备数月的开海之策,难道就这么搁置了?!”
张白安没有说话,抬眼望向远处巍峨的宫阙,一群大雁振翅飞过天际,排成人字,向着南方远去。
大雁遇到冬天都会南飞避冬,更何况人呢?
景祐帝是皇帝,白维是首辅,无论他们地位多尊崇,他们都是人。他们遇到风险,也会选择规避。
张白安朝北走了几步后站立,转身看着周立,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算计,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事必专任,乃可责成;不先制之,必为所制。”
“陛下和白阁老都不愿主动施行,那咱们,就逼着东南沿海的走私大族,自己主动上书,求着朝廷开海!”
周立先是一愣,随即眼前猛地一亮,快步凑到张白安身边,拍着他的胳膊,语气满是赞叹:“好你个张江陵!心思深沉还得靠你啊,心眼子真特么多,法子也够阴的!中!就按你说的办!”
张白安扯了扯嘴唇,不会夸奖就不要夸奖谢谢!
周立当即打定主意,语气笃定:“我回去就以内阁的名义,你以白维的名义,即刻写信,快马送出去!”
“传给福建巡抚、两广总督,还有东南海防总兵余大达,下令让他们加派兵力,严控沿海各处港口,严查所有出海船只!但凡发现走私通商、私自下海者,一律按大月律严惩,一概杀之,绝不姑息!”
既然你们不是不想开海吗?不是想搞海禁吗?那OK!不想开海,那大家都别海贸了!
福建巡抚,两广总督和余大达都来自中央,加强对海边的管理和防范!一旦遇到走私的海商,一概杀之!
你不是不让我们跟你一起吃饭吗,那我们就把桌子掀了!我看你让不让我们上桌!
张白安和周立此举,就是逼东南走私大族,走私既得利益者走投无路,自己上书求朝廷开海!
如此一来,担责的不是皇帝,也不是白维,而是那些利益集团!
景祐帝看着他俩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宫门合拢,将最后一丝光线也关在了外面。
香炉里檀香燃烧与橘猫舔毛的沙沙声响让景祐帝有些烦躁,他坐了片刻,开口唤人进来。
“冯尽忠。”
殿外候着的冯尽忠连忙躬身进来,脚步又快又轻,在御案前三步远的地方跪下来,额头贴着地面,声音恭恭敬敬:“老奴在。”
景祐帝弯下腰,一把将地上那只还在舔毛的橘猫捞起来,抱在怀里。
他的手搭在猫背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力道不轻不重,把猫刚理顺的毛又揉乱了。
橘猫不满地“喵”了一声,扭了扭身子,见他没松手,便也作罢,窝在他怀里闭上了眼。
景祐帝语气听不出喜怒:“陕西那边,消息传来了吗?”
冯尽忠的身子伏得更低了,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回陛下……沈公公那边,还是没有消息传来。”
景祐帝抚摸猫背的手顿了一下。
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层,闷得人胸口发紧。
冯尽忠跪在地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后背的里衣被冷汗浸透,贴在脊背上,冰凉冰凉的。
他不敢抬头看陛下此刻脸上是什么表情。
“沈小四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景祐帝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语气依旧不大,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微发紧的东西,“那定国公的嫡长子徐世琛呢?也没消息传来?”
如今京城内外被京营三大营、九门提督严格封闭,只准进不准出,往来所有书信都要经过内侍监、锦衣卫双重严查审核,层层把关,但凡有半点异常便会被扣下,因此冯尽忠对京外讯息一清二楚。
他躬着腰,连忙回道:“回禀陛下,定国公府倒是有密信传来,信中言明徐公子一切无恙,并未身陷险境。”
听闻这话,景祐帝脸上的担忧霎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凉意,嘴角勾起一抹嗤笑。
怀里的猫还在哼哼唧唧地发出响声,景祐帝看着它,忽然就不想抱了,看着也有些心烦。
他把猫放在地上,橘猫不明所以,四只爪子踩在金砖上,歪着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凑过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毛茸茸的,暖烘烘的。
景祐帝没看它,他缓缓开口,声音淡淡得,却让人感受到一丝怒意“冯尽忠,你说,欺君之罪,该当如何处置?”
冯尽忠眼皮狠狠一跳,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额头紧紧贴在地面,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意,一丝不苟地回话:
“回陛下,按我大月律例,欺君之罪重者杖责一百、流放三千里,或是充军边卫永世不得回京;轻者革职查办、罚俸枷号,永不叙用。”
景祐帝刚想开口,话到了嘴巴却拐了个弯儿,他想起沈小四离京时主动接下这烫手山芋,心里那股不爽被他强行压下,他挥了挥手道:
“罢了。朕看他主动担责,忠心可鉴,便饶过他这一回。”
默了默,他又开口,语气恢复平静:“对了,万钊明带着粮草赈灾款,还有多久能抵达陕西?”
“回陛下,万大人日夜兼程,快马加急赶路,一周之内,必定能抵达陕西境内,将粮草物资悉数送达。”
景祐帝微微颔首,示意自己知晓:“下去吧,盯紧陕西方向,一旦有沈小四的消息,立刻来报,不得有误。”
“奴才遵旨。”
冯尽忠如蒙大赦,恭恭敬敬磕了个头,轻手轻脚退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合上殿门,不敢惊扰殿内的帝王。
殿内再次只剩景祐帝一人。
橘猫在门槛边蹲了一会儿,见没人理它,又颠颠地跑了回来,拱了拱景祐帝的脚边。
景祐帝没动。
橘猫又拱了拱,用脑袋顶他的靴子,顶了两下,见还是没反应,便索性趴在了他的脚面上,把自己缩成一团金黄色的毛球,尾巴搭在他的靴尖上,慢悠悠地晃着。
景祐帝睁开眼,垂下眼眸,看着脚边这只不知好歹的猫。
橘猫感受到他的目光,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歪着脑袋看他,“喵”了一声,声音又软又糯,像在问“你怎么不理我”。
景祐帝看了它一会儿,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踢了它一下。
橘猫被踢得往旁边歪了歪,四只爪子在地上扒拉了两下,稳住了身子。
它抬起头,看了看景祐帝,又看了看自己被踢开的位置,颠颠地跑了回来,重新趴在他的脚面上,比刚才趴得更紧,尾巴卷上了他的靴筒。
景祐帝垂眸看着这只猫,看了很久。
“小骗子。”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