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陕西行4
石仔蹲在沈河旁边,看着远处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徐世琛,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
他忍不住又低声问了一句:“沈公公,真不去救徐大人?那边人越来越多了。”
沈河靠在那棵歪脖子树上,抱着双臂,眯着眼看着远处那团黑压压的人群,摇了摇头。
“不用。等那些流民发现他身上没吃的了,自然而然会放他出来的。”
石仔张了张嘴,看了看远处,又看了看沈河,见他打定主意让徐世琛吃这个亏,无奈道:“哦,好的。”
沈河放下抱臂的双手,吐掉嘴里叼着的那根草茎,从土坡后面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扯了扯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麻布衣裳,又把头发揉得更乱了些,往脸上抹了两把灰。
确认自己看起来跟路边那些流民没什么区别之后,他大步流星地朝人群边缘走去。
石仔愣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半晌没反应过来。
沈河混进流民堆里,专挑那些蹲在路边、看着还算有力气说话的男人下手。
他瞄上了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那人蹲在一棵枯树下,身边没有家小,独自一人,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双眼睛浑浊无神,盯着地面发呆。
沈河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缩着肩膀,声音压得又低又可怜,活脱脱一个快要饿死的乞丐:
“大哥,行行好吧,给小弟一口粮食吧。小弟从河南逃过来的,三天没吃东西了,快要饿死了。”
石仔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嘴巴微微张着,有些震惊。
他不由得想起徐世琛昨晚说的那句话——“你还年轻,不知道阉党最会伪装。”
这……这也太会演了吧?
那个男人抬起头,看了沈河一眼。
他的目光在沈河脸上停留了一瞬,上下打量了一番,叹了口气,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小兄弟,不是大哥不给你,是大哥也没吃的啊。”男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陕西口音。
沈河可怜巴巴地舔了舔嘴唇,哑着嗓子道:“大哥,你是哪里来的啊?我是从河南那边过来的,你呢?”
男人听见“河南”两个字,眉头拧得紧紧的:“河南那边也闹饥荒了?”
沈河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悲凉:“是啊,不然我也不会跑到这边来。大哥你呢?听你的口音,应该是陕西人吧?”
男人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一个破旧的烟袋锅,想点上,又想起什么似的,把烟袋锅收了回去。
他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缩着肩膀,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慢慢开了口。
“小兄弟,是啊,我是陕西人。庆阳府那边的。”
庆阳府,陕西西北角,靠近边塞,是这次旱灾的重灾区之一。
沈河没有打断,安静地听着。
“最近闹饥荒闹得严重啊。”
“原本我家是有田亩的,虽说不多,但也够一家人糊口。你猜咋个了?”
男人转过头看着沈河,眼睛里的血丝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那些个奸商,粮价抬高了几百文,后来涨到三两一石。三两一石啊!我家实在买不起了,就把田亩卖了。结果呢?”
男人的声音哽咽了起来:“他们把田亩价给压下去了!压到五百文一亩!五百文!我家把所有田亩都卖了,连两石的粮食都换不了!”
景祐朝的普通自耕农的中等旱地是2两一亩,现在压到五百文一亩,这些狗娘养的富商豪绅,特么是掉在钱袋子里面去了吧?!
“没办法啊,”男人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家里老婆孩子等着吃饭,庄稼又没收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吧。我们想着,陕西没粮了,山西总该有吧?就一路走到河津县来。”
“河津县的老爷不让我们进城啊。说我们是流民,怕闹事,城门关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我们买不到粮,只能在这城外干耗着。耗一天算一天,耗到耗不动了,就……”
他没有说下去。
沈河沉默了片刻,声音放得很轻:“所以这么多人聚在这里,就是因为这个?”
男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了老茧和裂口的手,沉默了很长时间。
沈河没有催他,就那么蹲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男人忽然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沈河从未听过的、让人心里头发酸的东西。
他道:“俺们活不下去啊,小兄弟。朝廷又迟迟不来,俺们怎么办啊?”
男人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亮晶晶的,却没有落下来。
“要是太祖高皇帝还在就好了。太祖肯定会管俺们的。”
沈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农民与泥土最亲近,寒来暑往,秋收冬藏,然而最贫穷的孩子,竟然是大地的耕种者。
古代的人都崇信神,信佛,信道。因为他们拯救不了自己,只能把拯救自己的希望寄托在神啊,佛啊上面。
后世人评价太祖高皇帝,总会带有暴君两字,骂他刻薄寡恩,骂他飞鸟尽,鸟弓藏。可是带入百姓的视角来看呢?
他杀的都是贪官,是那些以为自己功劳天大,然后为非作歹的勋贵。
前朝灭之后,群雄逐鹿,民间到处都在吃人,小孩叫“和骨烂”,女人好吃,叫“不羡羊”,意思是不羡慕羊肉。
男人就难吃点,叫“添把柴”,男人不好吃,煮不烂还添把柴。
太祖高皇帝的军队不一样,太祖高皇帝约束部队,每次打下城墙来,太祖高皇帝的部队睡的是城墙。
在古代,军队睡城墙,让百姓睡城里,这可以说是凤毛麟角的存在了。
发明《大郜》鼓励百姓绑着贪官进京,为了制止贪官,发明了一条例“贪污六十两,剥皮楦草”。
对于百官来说,对于在前朝的包税制下活的滋润的士大夫来说,这无疑是天灾的存在。
对于生活在底层的百姓来说,就是一道光。
不管后世人怎么骂太祖高皇帝,不管他某些制度对大月朝来说带来了怎么样的后患。
最起码在这一时代,这一时刻,百姓遇到苦难,第一想的是——太祖高皇帝在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