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你在害怕什么?
“托福?”
景祐帝将两字在舌尖轻轻一转,打开另一份未开封的奏折批了起来,漫不经心道:
“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变幻如苍狗。’托福?这深宫里头,哪有什么福”
您老也知道入宫里不是福啊!那你还三番五次,甚至威胁我,死逮烂逮地把我逮进宫!
沈河内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还是挂着一抹尴尬地笑,垂着眼,老老实实地研着墨。
景祐帝说完这句后就闭上了嘴,认真看起了奏折。
殿内安静下来,留有沈河研墨的沙沙声,和朱笔落在奏折上的细微声响。
沈河百无聊赖地研着墨,感觉自己来到了广东的大厂,开始日复一日地重复流水线的工作。
人一旦无聊了下来,眼睛就会不由自主地乱飘,看看这里,看看那里。
他的眼神从香炉瞟到景祐帝的手上,那只手握着朱笔,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
朱笔落在奏折上,一笔一划,不急不慢,像在写一幅字。
不得不说,景祐帝长得也是很俊秀非凡,硬朗帅气的,老朱家的基因就没一个差的,不然为什么会生出朱钦煜那种惨绝人寰的美貌呢?
相比较于朱钦煜那种精致到一分一毫的面容,景祐帝最引人注意的就是他身上的气质。
那种气质带着帝王独有的硬朗与贵气,是历经千锤百炼后沉淀出的沉稳帅气,一眼望去,只觉此人身居高位,自带天威。
这种气质,叫什么?叫天家威仪,自带锋芒!
景祐帝批完了一份奏折,放在左边,又拿起一份。
沈河忙不迭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继续研墨。
墨锭在砚台里转圈,一圈,两圈,三圈,四圈……
三百四十一圈,四百五十二圈,五百六十三圈……
数到快两千多圈的时候,沈河的手腕酸了,酸得像有人拿醋泡过他的骨头。
啊啊……要批多久啊…
我磨得手都要断了!叛徒!特务!大地主!修正主义!大恶霸!
能不能别批了,让我休息一下行不行!
又不知熬了多少时辰,沈河的手指快要握不住墨锭了,墨锭在砚台里打滑……
景祐帝终于放下朱笔,指尖轻揉眉心,淡淡瞥他一眼:“手酸了?”
沈河强撑着笑道:“没有,奴才为陛下效力,怎会手酸。”
“那就再研一会儿。”
沈河当场改口:“诶诶诶,……陛下,奴才手不酸,腿酸。”
景祐帝没忍住,低笑了一声。
“快到子时了,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朕也要安寝了。”
啊啊啊啊!老天保佑,金山银山全都有……呸呸呸,串台了。
老天保佑,终于可以休息了啊啊啊啊!
“奴才遵旨!”
沈河如蒙大赦,活动了一下酸得要断了的手腕,躬身快步退了出去。
他还没撒蹄子溜出几步,就被一个值守太监拦住。
值守太监躬着身子,声音恭恭敬敬的“沈公公,张公公不在,您是随堂太监,按规矩今夜需在玉熙宫外守夜。”
沈河:“………”
黑秀才!黑手!黑帮凶!变色龙!
沈河的脸像一张被人揉皱了的纸,整张脸都扭曲得变了形状,他生无可恋,有气无力道:“知道……
小太监退下下去。
沈河孤零零守在殿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烛光,看着烛光在门纸上晃来晃去。
站了一会儿,腿开始发麻了起来。
等到殿内灯火全灭,他实在撑不住,左右看看没人,便一屁股坐在地上捶腿。
锤完腿后,沈河也懒得站起来了,反正现在也没人,坐坐又不会咋滴,难不成就因为坐在地上,就要把我剥皮楦草,以儆效尤啊?
只不过,坐着坐着…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脚底板涌到头顶,涌得他眼皮发沉,脑子发昏。
沈河靠在柱子上,闭上眼睛,心想就眯一小会儿…
就一会儿…
于是他睡着了…
梦里,朱钦煜骑在他身上,桎梏着他的肩膀,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井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又旺又烈。
那人眼神凶得要吃人,一遍遍地低吼:“不准走……不准离开我……”
一遍一遍的,像一台坏了的留声机,卡在同一个地方,怎么也过不去。
紧接着梦境切换了。
一条巨蟒爬上来,鳞片光滑,泛着冷光,缠住他的四肢,越缠越紧,越缠越紧,紧到他喘不过气。
蛇头凑过来,吐着信子,冰冷的信子划过他的皮肤,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沈河猛地睁开眼睛。
一道巨大的阴影罩在他面前,把月亮遮住了一半。
月光从阴影的轮廓边缘透出来,勾勒出一个人的形状。
那个人站在他面前,穿着中衣,头发散着,没有束冠。
月光映在来人脸上,竟和梦里的朱钦煜重叠在一起。
沈河本能地往后一缩,又尖又响喝声道:“滚!别碰我!滚开!”
声音在廊下回荡,嗡嗡的,像一口被人敲响的大钟。
景祐帝站在原地,没有动。
“你在害怕什么?”
这一声轻轻把他从梦魇里拽了出来。
沈河错愕地抬眼,借着朦胧月色仔细一看,才猛地看清面前这人是景祐帝,不是朱钦煜。
他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后背却已被冷汗浸得发凉。
见他只是怔怔看着,不说话,景祐帝眉峰微蹙,又重复了一遍:
“朕问你,你在害怕什么?”
沈河咽了口唾沫,跪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奴才……奴才做了个噩梦,无意惊扰陛下,奴才该死。”
景祐帝并未为难,淡淡抬了抬手:“起来吧。”
沈河松了口气,小心翼翼从地上爬起,垂手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谁知景祐帝却低下头,随意拍了拍台阶上的浮尘,竟就这么席地坐了下去,全然不顾什么帝王威仪。
他偏过头,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示意沈河过来。
沈河嘴角抽了抽:“陛下,奴才……奴才不敢。”
“别装了。”景祐帝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推辞的笃定,“朕看得出来,你心里没少嘀咕,何曾真怕过这些规矩。朕让你坐,你便坐。
嘿,被你发现了~
沈河轻手轻脚在他身旁远远坐下,半个身子都绷得僵直。
晚风掠过廊下,吹起景祐帝散落的发丝,在月色下轻轻飘动。
他望着天上那轮孤月,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你也经常做噩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