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赔钱
楼上,景祐帝站在栏杆后面,双手撑着栏杆,身子微微前倾,像在看一出戏。
楼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文官们被追得满大街跑,有人帽子飞了,有人袍子撕了,有人摔在地上被人踩了手,嗷嗷叫着爬起来,跑了两步又摔了。
余大达举着瓦罐在后面追,万钊明提着袜子在后面撵。
那二三十个武官个个手里都攥着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的东西,有拿鞋的,有拿袜子的,有拿破布的,有拿树枝的,还有个实在找不到东西,把自己腰间的汗巾解下来,在空中甩得呼呼响。
几百个文官生员被追得像一群被人赶进巷子里的鸡,扑棱棱的,翅膀都扇不起来。
有人往东跑,有人往西跑,有人撞在一起,滚成一团,爬起来又跑。
赵从简跑在最前面,鞋都跑丢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跑得比兔子还快,一边跑一边喊:“不要脸!你们这群臭不要脸的!”
“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天理了!啊!”
喊了两声,嗓子劈了,后面的话变成了“啊啊啊啊——”,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宫墙之间弹来弹去。
景祐帝在楼上站了很久,看着下面那些人追来追去,跑得气喘吁吁,喊得嗓子都哑了。
心中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便让人把蒋穆和冯尽忠喊了上来。
“奴才(臣)参见陛下”冯尽忠和蒋穆规规矩矩地跪了下来,听候吩咐。
景祐帝没有回头,平静道:“让锦衣卫和东厂下去,把这些聚众闹事的官员全部抓起来。按大月律处置,每人杖一百。”
“生员,朕就不追究他们议论朝政的罪责了,不剥他们功名,同样杖一百”
一句“聚众闹事”就给这场事件定了性。
原本官员们是死谏的,在史书上,死谏跪谏往往代表着风骨凛然,铮铮铁骨,视死如归的气节。
皇帝若是杀了这些死谏的官员,往往会被打上闭目塞听,诛戮忠臣,自断肱骨的污名。
所以,除非真到了动到皇帝根本利益,基本盘的时候,皇帝通常不会杀了他们,顶多廷杖一二,就连廷杖,皇帝也少不了后世的挨骂。
然而余大达和万钊明来了后,就打破了这局面,他们从“跪谏死谏”变成了“聚众闹事”“打架斗殴”。
皇帝自然而然也就可以顺势而下,借势惩戒惩戒这些官员。
蒋穆跪在地上后面,听到这句话,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娘的,他早就看这些吃饱了没事干屁眼疼得欠骂的言官不爽了。
“是!陛下!”收到命令后,蒋穆就迫不及待的领命告退。
冯尽忠也赶紧躬身附和:“奴才遵旨!”
来到西苑大门后,蒋穆整了整衣领,把绣春刀扶正,从门板后面走出来,步子迈得又大又稳,面容严肃。
他朝身后的锦衣卫一挥手,声音又沉又稳:“走!”
锦衣卫和东厂番子们一拥而上,像潮水一样涌进人群。
文官们被追得已经跑不动了,有人扶着膝盖喘气,有人靠在墙根上,有人坐在地上,有人趴在地上,还有几个躺在地上,不知道是晕了还是装的。
番子们揪着衣领把人拎起来,按着肩膀让人跪下,动作又快又利落,像在菜市场捆白菜。
蒋穆走到王御史面前,停了下来。
王御史坐在地上,靠在墙根上,浑身湿淋淋的,脸上糊着屎,头发上滴着尿,衣领上沾着不知道谁吐的东西,整个人像从粪坑里捞出来的。
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哆嗦着,不知道是晕了还是不想睁眼。
蒋穆低头看着他,手搭在刀柄上,站了两息,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
他伸手想去拽王御史的衣领,手伸到一半,闻到那股味道,又缩回来了。
他转过身,朝身后招了招手:“你来。”
一个锦衣卫小跑过来,看了一眼王御史,脸皱成了一团,鼻子揪得紧紧的,像被人捏住了鼻孔。
他弯下腰,两根手指捏着王御史的袖口,把人从地上拽起来,拽起来的时候还往旁边偏了偏头,生怕那股味道扑到自己脸上。
王御史被拽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两下,眼睛还是闭着,不知道是真晕了还是装的。
旁边的番子们也没好到哪去。
有人揪着御史的衣领,脸别到一边去,鼻子揪得紧紧的;
有人按着生员的肩膀,另一只手捂着鼻子,眼睛眯成一条缝;
有人拽着进士的袖子,手伸得直直的,身子离得远远的,像在拽一条死狗。
赵从简被两个番子架着,一只脚光着,另一只脚上的靴子也快掉了,鞋带拖在地上,被踩了一脚,靴子掉了。
他“哎呀”了一声,低头去看,番子没给他机会,架着他就走,那只靴子孤零零地躺在青石板上,被后面的人踩了一脚,又踩了一脚,扁了。
蒋穆站在人群中间,手搭着刀柄,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像在主持什么了不得的仪式。
他的鼻子也在揪着,揪得紧紧的。
臭死了,也不知道这群丘八匹夫从哪搞来的这些东西。
景祐帝站在楼上,看着那些被押走的文官,看着那些浑身屎尿屁的御史,实在没忍住皱了下眉。
“对了,”
“损伤的器物,弄脏的地面,让他们赔。”
张诚跟在后面,连忙应声:“是。陛下,工部报上来的造价——”
“两万两。”景祐帝打断他,“参与的,无论是朝廷官员还是生员,每人都匀一点赔上来,户部去要。”
一旁的张诚以为皇爷是记错了,他连忙凑上前,小声道:“陛下,工部之前报上来的修缮账目……算下来,也才六千两啊。”
景祐帝斜睨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压:“朕记得,就是两万两。”
“朕也不多拿他们的,两万两,一分也不能少。”
张诚的猪脑子终于反应过来,赔笑道“是是是,还是主子爷记性好,奴才这猪脑子记错了,就是两万两”。
他算是看出来了,陛下这不是要赔器物,这是要坑钱呢。
幸亏张诚是生活在古代,而不是生活在现代。
建国以后妖怪不准成精,不然以张诚那蠢猪修炼成人的样子,来到现代分分钟被抓走。
景祐帝又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白维身上,声音不咸不淡的:“白阁老,替朕监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