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开着热腾腾的暖气,谭嘉易睡在有着方善真气味的被窝里。
他很乖,至少不像谭少砚说的那样爱闹,他还很聪明。在教育这一面,谭少砚下了苦功夫,以身作则亲力亲为,请的早教老师都是留洋高材生,谭嘉易小小年纪中英双语切换自如,有远超同龄小孩的表达能力。
他被方善真抱哄着,跟方善真说很多很多话。
说妈妈我想你,我已经快长大了,你怎么不来找我呀?爸爸说你要读书,不读书的人是笨蛋,妈妈不是笨蛋,妈妈很厉害。爸爸很想你,他偷偷来看你,是赵爷爷告诉我的。妈妈妈妈,我听话,我不哭了,我是好宝宝对吗?
方善真快到谭嘉易嘀咕着睡觉时才明白他那句“只有一个宝宝”的意思,在见不到妈妈的日子里,稚嫩的谭嘉易是不是以为自己不够乖才被抛下,是不是觉得他的妈妈有了新的家有了新的宝宝才不要他?
但是他没有埋怨过方善真,因为爸爸告诉过他,方善真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他见到了,妈妈长得很漂亮,身上的味道很香,怀抱很温暧,说话轻声细语,跟他想象中的一模一样。谭嘉易小小的手掌攥着方善真的衣角不肯松开,他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
可是谭嘉易越懂事越听话,方善真流泪的感觉就越严重,他喉咙哽着一股水流,不敢面对谭嘉易汹涌的磅礴的爱。他才知道,原来他什么都不用做,这个世界上就有一条小生命在纯粹地爱着他。
他看着柔和光线里的谭嘉易,仿佛看到小时候的自己。也是冬天,他蜷缩在妈妈的怀里,嗅闻着母亲从身体里散发出来的像是炭火一样温暖的带着一点蓬蓬香气的气味,感到一百分安心。窗外下着雪,黑暗跟寒冷都跟他没有关系。
他学着妈妈那样去亲吻谭嘉易的额头,发出一点轻微的泣音。
还不到四岁的谭嘉易都能忍得住的泪水,出现在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的方善真眼睛里。
他还没有好好地看一看他的小孩呢。
方善真眨去眼里的水汽,小动物一样好奇地凑近了去观察谭嘉易的五官。谭嘉易像他,却又不完全像他,他的棱角轮廓更似谭少砚那般分明——宝宝变成一只丑猴子的幼稚担心并没有发生,谭嘉易不仅投胎技术一流,连模样也都是挑着父母最漂亮的那一块儿长。
谭嘉易在家里看着方善真的照片睹物思人,幻想自己跟妈妈见面的时刻,方善真又何尝不是一样呢?
方善真以为谭嘉易会对他陌生、防备,甚至怨怼,总是做谭嘉易哭着质问他“你为什么不要我”的恶梦,因此他学着回避、忽略,对相见心怀畏惧。
但是谭嘉易说“妈妈,我爱你”,是他自己领悟的爱意,还是谭少砚给他灌输的思想?
在谭嘉易孩童的口吻里,方善真可以想象得到,谭少砚拿着他的照片教谭嘉易叫妈妈的场景。谭少砚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他,他们的孩子已经会开口叫妈妈了呢?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轻轻地戳了一下谭嘉易的鼻尖,破涕为笑了。
方善真拿脸颊贴住谭嘉易肉嘟嘟的脸颊,迷迷糊糊地也跟着睡过去。然而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再次发生,就像他没有一点预备就跟谭少砚见面,没作一点打算就把谭嘉易带回家一样,凌晨两点半,他忽然被谭嘉易的哭声惊醒。
方善真被这突发状况弄得七慌八乱,打开床头灯哄小孩。是饿了、冷了、热了还是要去洗手间呢?谭嘉易瓮声瓮气地说想回家。
哪个家?
方善真心里像被人凿了一下,酸得他牙齿发软。他愣愣地在床头坐了一会儿,红着眼睛给谭少砚打电话。
通话响了不三两声就接通,谭少砚嗓音没有一点初醒的沙哑,“善真,怎么了吗?”
方善真想好好说话,听着谭嘉易的抽泣声也哽咽了,“嘉易哭着要回家,我哄不好,你把他带走吧。”
他小时候经历过相同的情况。五岁跟妈妈去一个阿姨家里玩,阿姨对他亲切和蔼,给他糖果和蛋糕,哄着他问小善真留下来跟阿姨住一晚好不好呀。方善真在母亲和阿姨满是笑意的眼神里一口应下,然而当妈妈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吃着蛋糕的方善真突然抽泣着掉眼泪了。
阿姨,我要回家,他这样哭着说。
现在他的小孩也用了同样的语句。可是他才是谭嘉易的妈妈不是吗?
谭嘉易对母亲的思念固然真切,但三年半的缺席不是一句“我爱妈妈”就能抵消的。他还是爬到方善真腿上,跟方善真说想要爸爸,是啊,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在这样陌生的环境里,要有一个时常陪伴在他身边的人给他心安——在答应过要好好爱谭嘉易这件事上,谭少砚信守诺言了。
方善真把他的眼泪擦干,“爸爸很快就来了。”
谭嘉易泪花乱转,“妈妈,我让你难过了吗?”
方善真眼睛潮润地摇摇脑袋,很用力地搂紧他。谭少砚一直在楼下的车里,不到五分钟,方善真听见敲门声抱着谭嘉易去开门。
谭少砚见到他们的时候,一大一小眼睛都是红的。
方善真嘴抿得很紧,也没去研究谭少砚怎么这么快到,憋着眼泪对谭少砚说:“还给你。”
他自己都没发觉到对谭少砚散发的小脾气。
可刚才还闹着要爸爸的谭嘉易这会儿却使劲儿扒着方善真的脖子不肯走了。方善真只好把他放下来,结果他立刻“噔噔噔”地往回跑,一股脑地重新钻回方善真的床上。
谭少砚用“你看,这就是我不让你带他回家的原因”的目光落在方善真面上,继而直接迈开步子进了方善真的住处气势汹汹地去抓谭嘉易。
他自然成习惯迅速地把屋子的布局和环境扫射了一下,细微到桌面方善真没放起来的书本,饭桌上一罐喝了一半的汽水,水槽旁一个蓝色陶瓷杯。这就是方善真三年多来生活的地方,干净整洁温馨,到处都是他的气息他的痕迹。
“谭嘉易,出来。”谭少砚走到床边发号施令。
方善真拖着鞋走到门口,听到谭嘉易的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我要妈妈......”
他总算体会带小孩子的困难,谭嘉易有了爸爸要妈妈,有了妈妈要爸爸,想一出是一出。
谭少砚不惯着他,三两下把他拎出来,要强行把他从方善真的家里带走。谭嘉易干脆甩掉谭少砚的手,跑过去抱住方善真的一条腿躲在方善真的屁股后头。
他不够高,脑袋在方善真的屁股上犁地,方善真逮都逮不住他,也不知道这个谭嘉易究竟是乖是坏了!
谭少砚严厉道:“我最后问你一遍,到底要在哪里睡?”
谭嘉易一声不吭地走回床边给自己盖被子,好像大半夜闹出这么大动静只是为了把谭少砚给招过来。大人都被他弄得一团糟,他眼睛一闭倒是无忧无虑。
方善真失落地走到客厅,谭少砚把卧室门掩上,还没说话,见到方善真红着一对眼睛。哪怕是谭少砚也没法明白他的心情,可除了谭少砚,他找不到第二个可以分享的人。他捧住脸难过道:“嘉易,说要回家......”
他没办法不去深究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谭少砚如果知道谭嘉易会伤了方善真的心,怎么样都不会把谭嘉易带过来。他毕竟还是见识过谭嘉易的厉害,今天谭嘉易闹这么一回都算是收敛的。
“小孩子说的话不能算数,嘉易还是选择留在了这里对吗?我跟他相处三年多,还比不上他跟你见一面。”谭少砚说,“嘉易每天晚上都要亲你的照片,搂着那只你没带走的玩偶熊才肯睡觉,现在你终于在他面前了,给他、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慢慢去适应好吗?”
方善真算是把谭少砚的话听进去,把手放了下来。他瞄一眼没锁的大门,怎么品都有点儿下逐客令的意思,谭少砚也注意到了,顿了顿道:“我就在附近,嘉易要是再闹起来,我马上就过来。”
方善真又看了一眼呼呼吹着风和雪的窗外。对面楼栋布置的圣诞灯在夜里闪烁着。
谭少砚走到门口,方善真喊住他,“沙发能睡人。”
那触碰到门把的手紧了一紧,谭少砚回身望着方善真,眼里有动容与确认。
方善真找了一条毯子放在沙发上,很慢、很小声地说:“我怕嘉易待会又要找你。”
他做完这些,见到谭少砚朝他笑了一笑。他在经年累月的独自行走里,忽然意识到那个曾经带给他一场催熟暴雨的男人,现在成了细雨微风遥遥地托着他的身躯,曾经的惶恐都在彼此的成长中消失殆尽了。
他终是忍不住把自己的发现告诉谭少砚,“少砚哥,你眼睛下面长了一条皱纹。”
谭少砚在方善真的许可中走到沙发,闻言看着哭过后仍旧容光焕发的方善真,哑然失笑而又实事求是地道:“是啊,我确实不再年轻了。”
明明是很普通的一句话,方善真不知道为什么,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有夺眶而出的冲动。
他进了房间,搂住半梦半醒间的谭嘉易,想了想轻轻啃了一口他的脸颊当作惩罚,“小坏蛋,连少砚哥也拿你没办法。”
谢谢嘉易小坏蛋,让今晚有三个人进入好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