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善真是被抱着出超声室的。听到医生的话时,他懵懵然地下意识反驳了一句“可是我有吃药”,得到“没有百分百避孕措施”的回复后,方善真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很迷离恍惚的梦中似的神态,他咬着唇没有再开口,任凭“咕噜噜”的声响水一样把他淹没。
方善真鼻尖小幅度而快速地翕动着,像是要呼吸不过来了。
医生嘱咐了什么方善真听不清,那些话对过早被催熟的他太遥远也太陌生。就在不到一个小时前,他还在脑海中盘算大学开学必备清单,可转眼就被告知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他的身体里有一个胚胎在悄然生长。
怎么会呢?他每天都有定时吃药,这一点发给谭少砚的视频可以作证。
可是为什么已经如此小心,小宝宝还是不听话地要跑到他的肚子里?方善真想不通,想破脑袋也想不通。他哪里会知道,导致他怀孕的元凶正是他以为的可以避孕的药物呢?
从躺椅上被扶下来,方善真的手脚好像回退到婴儿时期连路都不会走了。谭少砚搀着他,拦腰将他抱起,动作轻柔地把他抱回病房的床上,温声叫他的名字。
方善真听见谭少砚的声音,好像才从幻梦里抽离,他仰起脑袋,对着谭少砚露出一个极其困惑不解的表情,还是那句话,“我有吃药.....”
他为了得到谭少砚的认可,去翻找不知道放到哪里的手机,想把那些录制的视频给找出来。
方善真先是满床乱翻,接着看不见路的小鹿一样四处乱撞踩在地上满屋子寻找。柜子,没有。桌面,没有。沙发,没有。垃圾桶,也没有。但是他不肯放弃,还想进卫生间看看,被谭少砚攥住胳膊,他定住,见到谭少砚像是怜惜的眼神。
方善真不得不停下毫无意义的动作回到现实,他干涩的眼睛里涌起一股湿意,嘴唇颤动哽咽道:“少砚哥,我还很小......”
这句话在方善真第一次被谭少砚带到床上时说过,一字不差。而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方善真都还没长大。
如果他是二十八岁或者有过一定的社会阅历,那么他可以拥有更成熟的思想、更理智的判断去看待肚子里的小孩,但是很可惜,方善真的社会环境太单纯、三观还在塑造中,也没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人教导他应该怎么做。他能够依赖的除了自己,只有站在他面前赋予过他温暖也给予过他伤害的谭少砚。
谭少砚接住了他的惶恐,想把抖抖瑟瑟的方善真搂入怀中,方善真却退后一步崩溃地捧住脸抽噎道:“我还很小,我当不好妈妈......”
他站不稳,跌撞着坐回床上,眼泪从他捂紧眼睛的指缝里溢出来,方善真的哭声沉闷喑哑,丝丝缕缕地倾诉着他的不安。
他要怎么办,这个意料之外的孩子打乱了他的脚步。他才要走出去,低头一看,脚踝多了一道看不见的枷锁,他竭尽全力拿石头砸、拿锤子砍,枷锁纹丝不动地扣着他。方善真无助、灰丧、哀痛、绝望,他好像总是差那么一点点运气,每当他以为事情终于迎来了转机,前方却有更大的冒险在等着他。
他站在两道万丈高的悬崖边上,底下是滔滔滚滚怒吼奔腾的河水,而渡河的方法只有铤而走险的一根薄薄窄窄的独木桥,一跌落,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但是不试,他怎么知道是生还是死呢?
谭少砚已经走到他跟前来,透过不够紧密的指缝,方善真在泪雾中见到谭少砚模糊的身影,他没办法不痛、没办法不怨,如果不是谭少砚一意孤行地不做措施,这个孩子根本就不可能存在。
方善真那时候没有任何可选择的人权,他只能一次次心惊胆战地打开腿任由谭少砚把精液都灌进去,而此刻,多日来的担惊受怕落到了实处。他怎么能不怨怼始作俑者?这个孩子,是违背他意愿得来的。
方善真当不好他的妈妈,也不想当他的妈妈。
谭少砚那么严苛地监督他吃药,也不会想要这个小孩,对吗?他们难得也有达成一致的时刻。
方善真把抖动的手放了下来,他甚至都不敢放到肚子上,只是抓紧了自己的大腿,面上的泪痕未干,没有抬头,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地掉,像是从锈迹斑斑的铁皮刮下一层带着腥味的粉屑,艰难地、生涩地挤出两个字来,“不要......”
谭少砚设想过方善真的很多反应,当然也包括最痛彻心扉的一条,然而当方善真说出这个决策,他心里还是被尖刀剜掉了一块似的,血汩汩地流着。方善真甚至没有歇斯底里地闹一闹,没有声嘶力竭地质问他,只是这么平静地哭了一会儿就做出了最决绝的取舍。
未必是深思熟虑,可事实是连扔掉一只玩具泰迪熊都舍不得的方善真的第一选择是不要他们的小孩。怎么,他们的孩子连只玩偶熊都比不过?
“你不要他?”
不同于方善真故意说得小声,谭少砚不仅拔高声调,还替他把话补全,“善真,你要把他打掉吗?”
方善真惊诧于谭少砚把话说得如此直白,仓惶地抬起一张煞白的小脸,并下意识拿手捂住小腹,像是要把宝宝的耳朵捂住不让他听到这些话似的。他的受煎熬的内心和孩子气的举动无一不在表明他不若说的那样不在乎,于是谭少砚立刻抓住这一点漏洞了。
谭少砚也蹲下来,把手心搭在方善真的手背上,循循善诱道:“你听过他的胎心,医生说他很健康,你感受到了吗?这条生命,是为你而来的......”
方善真仿佛已经透过他的腹腔触摸到了孩子的心跳。他偷偷地藏在方善真的肚子里,无论方善真如何大起大落、大悲大喜,他都根深蒂固地没有表露出一点儿要离开的痕迹。他喜欢方善真这个妈妈,他是渴望睁眼看一看妈妈长什么样子的。
谭少砚望着方善真纠结的眉心,由于姿势的缘故,他干脆单膝跪下来,把脸枕在方善真的小腹上,低吟温润的声音如同天父指导一个孤立无援的迷路孩子找到正确的道路,“善真,你没体会过养育一个孩子的乐趣,但我知道。他软软的小小的一团缩在你臂弯里,你心软得一塌糊涂,想把最好的捧到他面前。他第一次翻身,学会爬行、走路、说话,你看着他一点一滴的成长,你将得到无与伦比的成就感。是你把他养大的,你就是他最亲近的、最值得信赖的家人。善真,你有新的家人了......”
在谭少砚为方善真描绘的美好乌托邦里,那里四季常青,没有眼泪、没有伤害,方善真将会是最好的妈妈,他不必将自己受到的苦痛投射到这个还未出生的孩子身上。方善真泫然欲泣的眼中水珠摇晃,仿佛已经进入到了如梦如幻的良辰美景......幸福好像唾手可得了。
但这真的是幸福吗?这个不打招呼就闯进他生活的孩子会把他规划好的人生全部都打乱。他远没有能力去负担一条生命不是吗?
他喃喃着说了出来,“他会毁掉我的。”
谭少砚甜美的引诱戛然而止,迅速接了方善真的惊慌,他显得比方善真还要惶恐,一改方才语气的轻缓,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没有这个孩子才会毁掉我们!”
顶光照在谭少砚的眉眼,把他的骨骼照得更加深邃,近乎有种森然的冷感了,“难道你想以后一看到彼此,就记起我们之间曾经失去过一条流着我们血液的小生命?一想到他的存在,恨怨憎恶会终其一生地追随着你我,我不能准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方善真似乎马上就要被他说服了,脸上出现了动摇的裂痕,可是只是一刹那,方善真忽然想到了什么。
推己及人,命运的齿轮似乎再一次循环转动了。他的眼里被切实的恐惧填满,激动地哭诉道:“可是少砚哥,我们不能那么自私,一个不被期待、不被爱着的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会活得很辛苦!”
谭少砚直接站起身更激烈地质问,“你怎么就能笃定他不被期待、不被爱呢?”
方善真被谭少砚几乎吼晕了,愣愣地不明所以地含泪仰望着。
谭少砚整个人落在光里,面色却阴沉如水,眼睛里沉沉浮浮,一些他从未对任何人吐露过的呼之欲出。
“自私?是,我是自私,那又怎么样呢?”谭少砚振振有词,可像有股麻醉剂侵入他的体内使他故作麻木不仁了,“如果所谓的大方是支持你打掉我们的骨肉再放你远走高飞的话,我宁愿当一个不顾一切满足私欲的恶人。”
他让方善真直面他深渊般的欲望,以及强硬逻辑背后的迫在眉睫。
“从我十岁那年开始就不停地有人告诉我,你是我未来的妻子,我的爱人。这是你的命也是我的命。我也曾像你一样困惑过抗争过,我也想过退婚,但是渐渐的,我发现其实认命也没什么不好,既然天意注定我们要成双,为什么不坦然接受呢?”
谭少砚这样说着,面上出现一丝憧憬的浅薄笑意,“等你大一点,我们众望所归地结婚,组建一个家庭,有一个可爱的孩子。他现在就在你肚子里,我们不过是提前体验这些人生经历......”
他话锋一转,笑意荡然无存,像是无奈,更是痛心与悲哀,“可是你,你不愿意!你不要我们的孩子,你不想和我在一起。”
方善真好像是第一天认识谭少砚,无声流着泪,不知道该怎么样去应对谭少砚这些狂言乱语。
“放你走的这两个多月,脑子里能想的不能想的都想过,怕吓到你,我都忍住了不是吗?”谭少砚俊挺的五官轻微扭曲,“以前的事你忘了,你年纪小不记得就算了,但是,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你自己说的,这你总该记得吧。那你怎么又企图把我从你生命里剔除出去呢?”
那张他生日时方善真送给他的廉价卡片,谭少砚视若珍宝地拿相框收藏起来,等着言而无信的方善真反悔时狠狠地甩在他面前杀他个措手不及。
然而谭少砚失策了,方善真似乎早就忘记了曾对他说过如此动听的话,泪湿的脸颊出现短暂的诸如断片般的茫然,继而才从攒满灰尘的记忆角落把这一微不足道的过往给翻出来似的。
他被泪打湿成一小络一小络的睫毛轻颤着,不敢看谭少砚滚烫的眼神,低声说得磕巴,“我不知道......那是商家自作主张放进去的,忘了拿出来,我真的不知道......”
谭少砚垂在身侧的五指骤然收紧,那些他在夜晚里默默咀嚼着方善真对他生命的欢迎,竟然只是一场可笑的闹剧。
他只是一刹的晃神,全副武装地回道:“我不论过程如此,但结果是你把东西送到我手上,我就只认你。”
他盖棺定论,不容置喙,“善真,我们生来就是共同体,你想我放手,绝无可能。”
谭少砚把他的意图完完全全地袒露在方善真面前,留住这个孩子,留住方善真。千方百计、处心积虑,无所不用其极。哪怕方善真不爱他,哪怕强求得来的结果,谭少砚也依旧会不留余力地去做。
方善真已经接收到了一个毫无转圜余地的讯息,谭少砚认命,也要他认命。
命运真的是一种残忍的东西,从方善真还在娘胎里就注定他要和谭少砚缠夹不清。起初是他用畸形的身体换来一纸不由他做主的婚姻,他艰难曲折地把婚退了,自以为已经摸到了自由的边界,比婚约还沉重、还难以割舍的东西又大摇大摆地将他和谭少砚捆绑在一起。
那是一条鲜活的小生命,方善真听过他稳健的心跳,盘根错节地长在他的身体里。
既是枷锁、也是机会。如果谭少砚所言不假,一无所有方善真终于有了和他对抗的筹码和底气。
他不再哭了,垂着脑袋静静地坐了会儿,倏地问了个致命性的问题。方善真曾向谭少砚讨要过的,如今急待确认的。他轻声问:“少砚哥,你爱我吗?”
轻盈的一句话在谭少砚的心湖里掀起惊涛骇浪。他藏着掖着的,连自己都不敢去正视的,从方善真的嘴里讲了出来。
他又想起那条爷爷教给他的人生准则,但他的当断则断的敏锐,先发制人的魄力好像在这一句询问里坍塌倒闭。上帝把方善真送到他面前,怎么可以出尔反尔地收回去?但爱是需要维护的,不管他就会死。一杆天秤在把尊严和输赢看得比命重要的谭少砚心里倾斜了。
他们的感情从一开始也许就不见了什么东西,那一些沉淀的物质凝固在杯底,缺少一个动机去搅动他。现在,越来越浑浊,也越来越清明。那漂浮在半空中的,落下来了。
谭少砚接受天意的指引,“你要相信,这个孩子是感应到了爱才肯到来。”
方善真缓慢地抬头,深深与谭少砚对视着,汲取着其中的奥秘。他好像一下子想通了,“我可以把宝宝生下来,但是我要读书。”
让方善真断送学业不是谭少砚的本意,“学校那边,我会......”
方善真打断他,灰扑扑的眼睛重新燃起希望与向往,“我想读你读过的学校,看你看过的风景,我想亲自去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
那很远。从海城到北市,再到加州,谭少砚越想留住方善真,方善真要去的地方就越来越遥远。
冷瑟入喉,谭少砚难以置信,痛心伤癔地涩声说:“善真,你拿孩子跟我做交易?”
方善真心一缩一缩的疼,他摇摇头,“我相信你会爱他。”
“那你呢?”
方善真没有回答,只是饱含泪光期待地看着谭少砚,“你会答应我的,对吗?”他顿了顿,温软的、脆弱的,把脑袋仰得更高,像是在向谭少砚索吻,他笑着,泪水却顺着眼角落下来,“少砚哥,我和你保证,在这段期间,我会好好跟你相处的。”
顶头的光忽然变得很迷幻,近在咫尺的方善真也模糊了。
方善真的坚强坚韧和抓住一切机会绝处逢生的孤勇令他整个人金光闪闪好像一颗融化成液体的钻石,他的万丈光芒使得谭少砚的阴暗执拗无所遁形。怎么在这段混乱的感情里,谭少砚其实才是没长大的那一个吗?
谭少砚一只手掌帖住方善真湿润的脸颊,方善真亲昵地蹭了蹭,好像所有的爱恨情仇忽然之间像一阵烟,长年累月的习惯却自然而然地产生了对彼此的怀念。方善真温驯得像一只毫无反抗之力的羔羊,然而内里流着的热血透过他薄薄的皮肉灼伤谭少砚的掌心。
方善真受到的打击太多也太大了,他求过谭少砚无数次,这是最后一次,如果连这点小小要求都不被满足,爱会死,方善真也会死。
两败俱伤还是一线生机?在被无限拉长的死寂里,一点死灰复燃。
强硬到自满的谭少砚先一步方善真合上双眼躲避视线。他低下头,额头磕在方善真的额头上,依依不舍彷徨失措地亲吻方善真干燥的嘴唇,尝到眼泪的温度与苦涩,分不清谁与谁的。片刻,一个“好”字融化在爱与痛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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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少砚做了个梦。梦里他和善真年纪相仿,青梅竹马,一起读书一起长大,但笨笨的善真好像有点怕他。成人礼当晚善真给他打领带,他许下“快点和方善真结婚吧”的生日愿望。图为十八岁叛逆期的少砚哥和十七岁的乖宝宝善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