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方善真的还是之前他体检时见过的那个慈眉善目的副院长。老人家在贵宾室问了些基础的问题,对医生还是比较信任的方善真都一一回答。
想吐、贪睡、没力气、食欲不振。方善真每多说一个,谭少砚的眉头就皱深一点。
副院长眼睛一转,“那近期的生活习惯有没有改变?”
方善真还没答话呢,谭少砚便替他回答,“他吃外卖。”顿了顿,“吃很多。”
被揭老底的方善真不高兴地扭头瞪了谭少砚一眼,心虚地反驳,“没有很多。”
这样亲昵的对话已经很久不在他们之间发生,两人的视线一交汇都有一瞬的发愣,副院长敏锐地嗅出点不太寻常来,及时地把这和谐的氛围延续了下去,乐呵呵道:“现在的年轻人十有八九生活习性都不好,但外卖还是要少吃。这样,小方先生还没吃过早餐,那我先安排抽血做个检查,二位到病房稍作休整。”
谭少砚说:“他好像有点低烧。”
“先物理降温,等结果出来再用药。”副院长忍了全程,终究还是道,“谭总,你的脸,要不要处理一下?”
行凶者方善真抿着唇当没听到。这点伤只是看着吓人,都不用涂药过几天就能好,谭少砚不甚在意地摆手,搀着方善真在护士的带领下去了高级病房。里头设施一应俱全,谭少砚的助理已经替他们送了换洗的衣物过来。
方善真晕晕乎乎的步子都踩在棉花上,谭少砚把他牵到病床旁让他坐好,动手给他脱衣服。
虽然分开有阵子了,但两人对彼此的身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方善真烧得糊涂,没了跟谭少砚争辩的气力,谭少砚让他抬手就抬手,让他抬脚就抬脚。谭少砚蹲下去脱他的内裤,他也只是停顿了一下就把屁股稍稍抬起来。
谭少砚身上的味道很不好闻,发馊了似的,他随手把被方善真吐脏的衬衫脱下来丢进衣篓,找了崭新的穿上,边系扣子边进卫生间。过了会,打湿了毛巾给方善真擦脸,再贴上退烧贴。方善真挺乖的让他摆弄,恍惚回到了两人还同居的日子,谭少砚就是这样一手包办他的日常。
高涨的情绪平复下来后,方善真脑子里回荡着全是方才谭少砚在酒店时说的那些意味深长的话,莫名地觉得热,偷偷拿眼睛去瞟谭少砚分明的下颌角。
谭少砚注意到了,问他,“难受?”
方善真抿唇,“嘴巴苦苦的。”
于是谭少砚找了漱口水给他漱,方善真鼓着腮帮子咕噜噜几下,吐在谭少砚递过来的垃圾桶里。谭少砚又给他喂了些温水,掀开被子让他躺到床上,想了想,见方善真不是太抗拒的样子,也脱了鞋趟上去。
谭少砚蹙眉叹道:“我眯一会儿。”
方善真翻过身留给他一个背影。半晌,谭少砚的胳膊搭在方善真的腰上,把人整个囫囵地往怀里搂。方善真的背脊贴着谭少砚的胸膛,起初轻轻地挣了一下,但不知道是太累了还是察觉到谭少砚就只是单纯地像搂着个布娃娃似的抱着他,不多时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很奇怪,这两人才经历过一番好像要争个你死我活的大吵大闹,现在却能堪称和谐的同床共枕。
这不仅是常年亲密接触的成果,更得益于方善真的心软,如果方善真不想谭少砚碰他,能一脚把谭少砚踹下去。他不是没这样想过,可是见到谭少砚脸上的伤就打消了转瞬即逝的念头。
谭少砚要等检查报告出来,虽然闭着眼却没真正入眠。头疼得更厉害了,应当是彻夜未眠加上撞到后脑勺的缘故,他应该趁着方善真睡觉的时间先去做个CT,但舍不得撒手。
方善真这会儿生病是最需要人陪伴也是防备心最轻的时候,谭少砚此刻不借机靠近更待何时?他口鼻都埋进方善真的后颈肉里,眷恋地深沉地汲取方善真身上温暖的馨香的气息,悄悄地拿嘴唇在那块光洁的皮肉上落下一个吻。
谭少砚提前打过招呼,刚眯眼没多久,病房的门传来两下轻敲声。
方善真睡得特别熟,谭少砚起床到打开门出去都没睁眼。
副院长在外头等着,谭少砚难掩焦急,“怎么样?”
方善真确实是在低烧,但不建议用药。副院长的表情很难描述,于心不忍似的把结果递给谭少砚,谭少砚只以为方善真体检不达标,琢磨着等方善真醒了肯定要好好地跟他谈一谈生活习惯的重要性,他说了没用,医生的话总该听了吧?
“小方先生怀孕了。”
谭少砚自顾自想着,“嗯”一声算是回答。接着,才反应过来副院长说了什么,捏在纸质报告上的手指停顿了一秒,眼神顷刻变得清明锐利。
他迅速地抽出那张检查报告单,临床诊断上醒目的“妊娠反应”四个字。
医院是最人生百态的地方,副院长深耕其中要修炼成精了,他准备了好几套说辞,可观察着谭少砚复杂难当的神色,竟一时不知该不该恭喜。
里头的小孩才刚成年不久,跟他的孙子差不多大,行为举止都带着股稚嫩的孩子气,实在很乖,自己都没活明白呢,竟就这样傻乎乎的要承担起一个小生命了。
那助孕的药物还是他给的,怎么说他都算个帮凶,这一声恭喜难以出口,但该不该替方善真高兴,他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知道药被换过。副院长最终只实事求是道:“孩子很健康。”
谭少砚下意识往关闭的病房门看了一眼,只用了不到两秒的时间做出决定: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把这个孩子留下。如果他和方善真之间横贯了一条流失的生命,那么他们就再没有可能性可言。那是属于谭少砚真正的灭顶之灾。
可是方善真会期待这个小孩的降生吗?他满心欢喜期待的大学生活,却被这个不请自来的孩子绊住了脚。
这个孩子来得太是时候也太不是时候了。但是谭少砚拿着这份代表着他和方善真谁都无法介入的报告,一个流着他们共同血液的骨肉正在方善真的肚子里悄然生长,他感觉到一股逆流而上的血液直冲心房,他全身的血都沸腾了。
孩子固然重要,但方善真的情绪才刚平复下来,马上告诉他未必能受得了这个消息,不过瞒也瞒不了多久。再有半个月就要开学,北市肯定是去不了的。方善真的肚子日渐大起来,他自己肯定也能察觉到变化。
一个棘手的情况摆在谭少砚面前,他沉着眉,当机立断道:“一切都等他的烧退了再说。”
谭少砚又询问了些注意事项。依副院长的意思,胚胎着陆三个月有多了,十分顽强健壮,已经能够听到胎心。
谭少砚眉眼微动,但全程紧抿的唇角没松开。报告给副院长带回去,谭少砚重新推开病房的门。幽冥的光线里,病床上鼓着一个小包。他悄声走到床边,方善真熟睡的稚气未脱的脸庞映入眼帘,真的还是孩子样,很难想象,他肚子里已经有了个小宝宝。
谭少砚坐下来,拿手背轻触方善真的面颊。睡梦中的方善真嘀咕一声,拿脸往他宽大温厚的掌心送,像寻求庇护的湿漉漉的小动物一样。谭少砚忍不住俯身亲一亲他干燥的嘴唇,无声喃喃,“善真,要当小妈妈了......”
罪恶感油然而生。
后悔愧疚吗?有,但更多是一种无以名状的欣喜若狂。是啊,谭少砚卑劣地庆幸着,在他和方善真快要走到尽头时,在他们即将推心置腹的时刻,天赐的结晶恰时地砸了下来。
一个孩子,一个家人,方善真最渴望的,能无条件给出爱的,并获得他的爱的,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来到他身边了。
这是他的孩子,他和方善真的孩子,他们斩不断的血缘联络。
谭少砚痴迷地把脸隔着被子轻蹭在方善真的小腹上,发出一声叹息。
只是睡了一会儿,方善真出了不少汗,谭少砚给他换了退烧贴,拧湿毛巾来给他物理降温。中途方善真醒了,感到时空错乱好像分不清时间地点似的,睁着大眼睛朦胧地看着谭少砚。
谭少砚拨开他微湿的头发,方善真迷离地眨巴眨巴眼,这一睡,直到下午,是在谭少砚怀里醒来的。他才有动作,谭少砚也睁眼,方善真神情茫茫的,眼神努力聚焦做认真思考状。谭少砚先他起身,不一会儿就有护工端着食物进来。
方善真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怎么吃过东西,饿得饥肠辘辘。他抬手摸了摸耳朵,耳钉已经被摘掉了,应该是上过药,摸起来有点油乎乎的。谭少砚抽了湿巾给他擦干净手,从托盘上端起粥来喂他。
比较清口的鸡丝干贝粥。
方善真意识还不太清晰,被谭少砚喂了两口后,难为情地接过自己喝。他有感觉到争吵过后他和谭少砚好像很奇妙默契地进入了一种休战状态,反正方善真现在没有想要跟谭少砚吵,但是谭少砚怎么一直盯着他看,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谭少砚那些话又在他耳边转了,方善真几乎把脸埋到碗里去。
他喝掉了大半碗粥,脑子没那么晕乎了,问谭少砚他什么时候可以回家。谭少砚没听到似的,一根根给他擦手指,好像有话要跟他讲。
方善真怕过发飙的谭少砚、也怕过掌控过他的谭少砚,但是他此刻更怕谭少砚又要跟他讲些莫名其妙让他无力招架的话。方善真没那么聪明,怕说错话,该说的也都说了。谭少砚应该比他要聪明一些,能明白吧。
但是谭少砚还是开口,赶在方善真要把耳朵捂住之前,“乐队的事情,我来解决。”
方善真像在听虚构的格林童话。
谭少砚道:“待会就让法务去经纪公司处理,好么?”
困扰了楚云锐和方善真一整个暑假的烦恼谭少砚只需要一句话。
方善真茫然,“为什么?”
谭少砚不是很讨厌楚云锐吗?怎么会肯帮忙?方善真完全搞不清状况。谭少砚只是笑笑地揉了下他的脑袋,问他,“有开心一点吗?”
方善真想了想,诚实地点点头,但是他在谭少砚起身时抓住谭少砚的手,小声说:“你能别找楚云锐麻烦吗?”
谭少砚看了他一会儿,“好。”
方善真紧绷的神经总算彻底松懈下来。他跟谭少砚再怎么样,至少不会牵连到第三方。得到谭少砚的承诺后,他就不大跟谭少砚讲话了。不过谭少砚没离开,一直在病房陪着他。方善真喝了粥又长长地睡了一觉,晚上退了烧,但怕着凉没有洗澡,还是谭少砚给他擦的身。
他就这样在医院住了两天,小猪一样吃了睡睡了吃,养好精神后实在待不住了,趁着谭少砚不在时闹着要出院。
副院长请示过谭少砚的意见,谭少砚沉吟良久,提前结束工作回医院。
方善真衣服都换好了,为了证明自己没病没痛,不仅据理力争还原地蹦了好几下。护士给他吓得不轻,谭少砚推门进来见到的就是方善真在那里跳,顿时心里一紧,叫了他一声,“方善真!”
方善真没想到谭少砚会去而复返,悻悻地站定了说:“少砚哥,我真好了,让我回家吧。”
谭少砚用方善真没法明白的眼神看着他,方善真疑惑地又看看护士,在场的人,只有身为准妈妈的当事人方善真还懵懂地在状况之外。他迟早要面对的,可到了这时,谭少砚反倒迟疑了。
方善真养了两天,气色确实有所改善,面对谭少砚,除了偶尔刻意回避的沉默,他也在学着不要那么草木皆兵地应对谭少砚的接近。他想着只要回到家就好了,马上就要开学,他可以着手准备入学用品。
但是,他被带到一间超声室,被掀开衣服在小腹处涂一些冰凉的凝胶。方善真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不安的小动物似的不停地去瞄谭少砚。谭少砚蹲下来握着他的手,不言不语,长久的沉默。
方善真听见自己由于紧张而过重的心跳,然后,仪器在小腹处滑动,屏幕模糊的影像里传来一些“咕噜咕噜”的奇怪的陌生的声响,跟他的心跳同频共振。
他全程都处于一种稀里糊涂被赶鸭子上架般的状态,还稚气地问谭少砚,“少砚哥,我是生很大的病吗?”
医生听到他的话,忍俊不禁地在方善真不够完善的小世界里抛下了一颗重磅行星,“恭喜两位,要当爸爸妈妈了,宝宝的胎心很有力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