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一缕透进来的金色光线轻飘飘地在寒冽的空气中流动。方善真肩膀和背脊耷拉着,维持着抱臂低垂着脑袋的坐姿,冷气呵过他光裸的胳膊,洁净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小颗粒,恍惚冬季已经提前来临了。
谭少砚的嗓音刻意放轻过,听起来有种很温柔的感觉,发着抖的方善真好像得到了安抚似的,抖动的频率慢慢地放缓了。
然而他并没有回应谭少砚的话,而是隔了一会儿,低着头问了个彼此都心知肚明的问题,“少砚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谭少砚亦答非所问,“我先替你把耳钉取下来。”
方善真自以为恶狠狠地打掉了谭少砚那只将要碰到他的手,但是他连抬手都有气无力,实则只是软绵绵地拍了谭少砚一下。
“我问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他重复着弱声说了一遍,张嘴很用力地吸了一口气,总算是仰起头来看着像一座望不到顶峰般的山脉站在他面前的谭少砚。然后积攒起全身的力量,倏地站起身来,竭力地推了谭少砚一把,声音也铅笔头似的削尖了,“你到底还要做到什么程度才满意?”
谭少砚没有防备地被他重力推得倒退一步,方善真抗拒的动作连同厉声的质问像要把他捅个对穿一样。他一时之间竟被震住了,胸膛里泛起一股不可名状的绵密钝痛。
方善真整个身体、整个灵魂好似一碰就会坍塌,这种肉眼可见的脆弱让谭少砚甚至不敢贸贸然靠近。于是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他却仿佛只能横跨着一条天堑注视着方善真。
唯恐吓到方善真,谭少砚把语气放得更轻柔,“善真,你的脸色很差,有什么话等......”
方善真斩钉截铁地说:“我不会跟你走的。”
他仓惶地往那扇关闭的房门看了一眼,慌不择路地像头困兽一样想撞出去,谭少砚察觉到他的意图,还在抽痛的太阳穴更剧烈地跳动两下,条件反射地攥住了方善真的手腕。
方善真即刻尖叫起来,叫声穿透薄薄的门板,在整条走廊都模糊环绕。
谭少砚用双臂把他整个人从后圈在怀中,任由方善真叫喊挣扎。方善真调转过头毫无章法胡乱地拿手在他脸上、身上乱拍乱打,修剪得圆润的指甲在谭少砚的左脸侧划下好几道错落的挠痕。
顷刻,有小小的血珠从被划破的皮肉里滚出来,但是方善真闭着眼睛没看到,也太需要一个发泄口了,还是使劲儿地推搡拍打着谭少砚。
直到,他筋疲力竭地倒在谭少砚的怀里,一声重过一声地喘着气。
谭少砚等他不叫了,搂着他的腰把人带到床边,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像以往那样扣在怀里,低声哄道:“善真,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我保证、我保证......”
方善真渐渐地在谭少砚宽阔温暖的怀抱里安静下来,像是睡着了一样。但他到底没有,半晌,他颤巍巍地睁开眼,还未讲话,入目先是谭少砚那张带血的脸。血珠红绸子似的钻进他的眼睛里,他愣愣地看着,好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狂。
这是他第二次动手伤谭少砚,比拿叉子砸谭少砚更激烈的反抗。
他看到自己手上也有血,热意一点点地涌上眼眶,不过眼泪却顽强地没有掉下来。缓过神,想手脚并用地从谭少砚腿上爬下来,谭少砚怕伤着他,松开臂膀让方善真落地,可方善真一个趔趄,直接软着腿跪到了地上。
他没有力气站起来,干脆就这样跪坐在地面,继续表明自己的态度,还是那句话,“我不会跟你走的。”
谭少砚伸出去的要扶他的手僵在半空中,片刻,用力闭一下眼,收回。
拖、抱、拉、拽,要把方善真弄出这里的方法有很多种,但谭少砚感到束手无策地站着。他的收回的手扶住就近的椅子,好像得这样才能保持一贯高大的姿态。
谭少砚哑声问:“那你想去哪?”
方善真垂首拒绝回答。谭少砚仿佛也不准备等他的答案,轻轻地说:“和楚云锐去北市吗?”
听他提到楚云锐,方善真才颤悠悠地把头抬起来,用戒备的、畏惧的眼神一把把箭矢咻咻射向他。
谭少砚顺着椅子坐下来,拿手背把血珠在脸颊抹匀了,他靠住椅背,眼神幽暗,“怎么,怕我对付他?”
方善真的反应在意料之中,刚才的激烈抗争显得像个笑话。他惊恐地看着谭少砚,又开始发抖,甚至打嗝。他嘴唇动了动,“你会吗?”
谭少砚给了个很模棱两可的回复,“我不知道。”
在和谭少砚这么多年的接触中,方善真从来没听过他这种不确定的语气。谭少砚向来说一不二、强势专制,什么时候起,他也有摇摆不定的时刻?
谭少砚脸上的血止住了,但干涸的血迹犹在,他没有再管,也没有再说话。
比起发飙,方善真更怕谭少砚酝酿一场平静的风暴,他口腔里不受控地涌着酸水,头晕得仿佛天都在旋转,但还是艰难地说着话,带着一丝埋怨,“楚云锐什么都没有做错,我也没有......”
他结结巴巴地指控谭少砚,“是你,你已经、把乐队害成那样......”
谭少砚低着头轻轻笑了。他的脸半隐没在昏暗里,血渍在他带动着胸腔震动的笑声里若隐若现——谭少砚从头到尾都没真正对楚云锐和乐队动手,如果楚云锐的父母生怕楚云锐得罪他,自作主张逼迫楚云锐转学退团的事也要算在他头上的话,那确实算是他间接害了乐队吧。
“对,你没有错。”谭少砚给予肯定,眼里的狠戾与冷意令人不寒而栗,他沉声说,“但是任何一个试图把你从我身边抢走的人,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地让他消失。”
他对目露担忧的方善真露出个温和的笑容,“善真,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其实你最清楚不过。”
方善真想到可能发生的人为灾难,心怦怦跳,“你不能......”
谭少砚闭上眼睛,再睁开来满是不可言说的偏执,他握住扶手站起来,再也无法保持冷静似的,厉声说:“那你还想我怎么样?!”
他陡然的失态让方善真噤若寒蝉,惊愕地看着他。
谭少砚一只鞋面踏在方善真跟前,他居高临下,却显得那么焦躁,“难道要我眼见你避我如蛇蝎却对别人笑,要我大方到看着你跟楚云锐一起到北市逍遥自在吗?你们在谋划些什么、期待些什么?你就那么想跟我两清吗?你两清得了吗!”
谭少砚半蹲下来,两只宽大的手掌拢在一起,回味似的呢喃道:“你从这么小的时候我就抱过你,你妈妈把你交到我手心的时候,你抓着我的手指不肯放,你这么点大连牙都没长齐追着我叫哥哥的时候,你非要我喂你吃饭不然就不肯吃的时候......方善真,你全忘了!你只记得我是如何如何对你坏,却不肯念我的一点好,但是没关系,我现在都告诉你了!”
他一把擒住方善真瘦弱的肩膀,如鲠在喉道:“那你也告诉我,有过那么多过往的我们,你要我怎样甘心看着你投入别人的怀抱?”
方善真就这样毫无印象地听着那些他完全不记得的事情,但是在谭少砚的口中,他们曾经那样的要好,一个模糊的影像水影似的从方善真的脑海中掠过,他咯咯笑着跌入一双时刻准备接住他的臂弯。他好晕,晕到谭少砚带血的脸都是朦胧的。
人如果能准确地用言语表达自己的需要与观点,那么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口是心非,没有误会也没有伤害,但沟通是门难于登天的艺术,一句话在心中有百分百的热情,一说出口就变了七成的含义。
谭少砚空洞的内心在抓不到方善真的悬崖尽头流露出真实的感情,“我同意退婚,同意我们两个暂时分开,是为了让彼此有冷静思考的时间,你要我尊重你,难道我没有在学吗?也许我是做得不够好,但是善真,我不能接受、不能接受......”
他忽然想起来,爷爷临终前的那一句“善真心里没你”,这句遥远的话太合适宜地在他耳边响起,每一个字变成看不见的痛苦和不安默默地啃食着他的心,咬出血淋淋、深沉沉的大洞。风灌进去,酸溜溜的疼。谭少砚感觉到无能为力了。
怎么办?方善真不爱他。
谭少砚用力咬紧了酸软的牙,深深凝视近在眼前也犹如天边的月亮。
湿眼睛望着湿眼睛,彼此缩小的身影都入住在无限扩大的眼瞳深处。
方善真却好像一下子就不认识谭少砚了,谭少砚每说一句话加重的颤抖仿佛大厦坍塌的余震,他的眼前好像浮现一条丝线,连接着谭少砚同样震动的心,他好似有一点摸到谭少砚混乱的思绪了。
触摸真实的谭少砚让他慌张也让他无措,那是谭少砚从来没有向方善真袒露过的浓重到没有办法稀释的烫手情感。如果这代表着要回到以前的生活状态……
他假装什么都听不懂地喃喃道:“不对,不对......”
方善真推拒着谭少砚的靠近,温热的液体浇满整张面颊,声嘶力竭道:“你只是在满足自己病态的控制欲,你干涉我的生活,限制我的社交!少砚哥,你从来都没有在乎过我的感受!你总是自以为是地把你的想法强加在我的身上却从来不问我要什么!你找人监视我、跟踪我,你不让我交朋友!我不要这样,我不喜欢这样!我不要我不要——”
方善真的控诉字字泣血。
谭少砚必须说点什么了,一些他由于强者天性的弱点从没说出口也耻于表达的话,但是方善真先猛然像一只第一次进入斗兽场里面对人群的起哄惊慌失措的小牛犊那样,拿他不够坚硬的脑袋去顶撞谭少砚的胸膛。
他撞得头晕目眩,眼冒星光,然后脱力地栽在谭少砚的怀里,两只手紧攥住谭少砚胸口的布料,一股强劲的呕吐欲涌上喉咙,方善真“哇”的一声全吐在了谭少砚身上。
他胃里没太多东西,只吐出来一些酸水,腐烂的气味充斥着两个人的鼻腔。
方善真仿佛要把胆汁都呕出来,脸色青灰嘴唇惨白,软趴趴地倒着再说不出一个字。激烈的争吵就在方善真一阵阵的呕吐声里结束。
谭少砚顾不得脏,等方善真吐过后打横将人抱起来,一路在开门听八卦的各路看客各色的目光中把方善真抱到楼下抱进车里。
方善真缩在谭少砚怀里,嘴里泛着苦涩的气味,虚弱地喘着气。从他微仰的视角看去,谭少砚脸颊上凝结着他挠出来的血痕,他忽然难受也难过得要命,一大颗的眼泪顺着他秀气的鼻梁往下滑,泪水浸湿谭少砚被他吐得一片狼藉的衬衫。
怎么两个人都弄得这样遍体鳞伤呢?
方善真哭出声来,谭少砚一边拍抚他的后背一边温声细语地哄他,“善真,是我不好。你很累了吧,先睡一会儿好吗?”
竟然不用方善真请求,谭少砚也主动说些承认错误表达歉意的话。
方善真轻盈的漂浮的身躯在谭少砚瓷实的怀抱和低声的呢喃中获得一点诡异的久违的落地安稳感。在谭少砚把额头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时,他无意识地抬起冰凉凉的手触摸谭少砚凝血的伤口,迷迷糊糊地想,谭少砚也一定很疼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