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少砚连夜驱车赶回海城,走夜间高速,七个多小时的路程。这注定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车子以最高限速在沥青路面飞驰行驶着,车内顶灯没开,后座的谭少砚俊挺的五官几乎淹没在黑暗中,唯有手机反射的光亮打入他那双跟夜色同样漆黑的眼睛。
工作已全权交给团队处理,尽力而为四个字。但还是太不理智了,谭少砚明明可以像上次一样等到把所有公务都结束后再回去慢慢跟方善真对峙,然而今非昔比,他甚至没多做思考人就已经坐在车内。
执法记录仪既模糊又清晰的像素拍摄下房间内的情形。
例行查房。楚云锐开的门。便衣进入到室内,方善真坐在呈待机状态的游戏页面前,头戴式耳机没摘下来,趴着,等便衣走近了才揉着惺忪的睡眼直起身来。他该是很困,表情迟钝到有点呆滞,片刻才很乖地并把身份证拿出来,并一板一眼地回答询问。
成年了吗?成年了。
你们是什么关系?朋友。
就你们两个吗?有几个朋友本来一起的,有点事先走了。
好的谢谢你们的配合。便衣把身份证还给他们,掩上门走了。下一刻记录的画面就传送到谭少砚手机,等待谭少砚的指示。
谭少砚看完录像,将近有个二十分钟,才给出回复,“在我抵达之前,找几个人守着门,别让他们离开房间。”
大度吗?也不是。基于对方善真的深刻了解,谭少砚很确定方善真还没胆大包天到跟楚云锐发生点什么。或者换句话说,真要发生点什么,也早该在谭少砚不知情的时候。
但他也看到了,方善真跟楚云锐耳朵上的耳钉款式纹丝不差,那一点连折射弧度都相同亮光,就好像在他心里戳破了一个洞,他关闭在其中的所有阴暗念头都顺着这个破洞倾巢而出了,只要一滴火星子就能彻底点燃。
方善真很单纯心软,谁对他好,他就会加倍地好回去。如果楚云锐利用了他这一既是优点又是弱点的本性,是很容易有机可乘的。
车轮翻滚,谭少砚得到了更多的有效信息。乐队跟经纪公司的纠纷、楚云锐报考的学校。前者谭少砚只粗略看了一眼,后面那一条却牵扯出了更可怕的情景。如果方善真也对楚云锐有意,他们是一起约定的前往北市呢?
方善真有什么理由喜欢楚云锐?会说甜言蜜语、贝斯弹得好,或者只是年轻。
谭少砚今年还不到三十,无论从哪个角度讲,他都算是青年才俊。但都说三岁一个代沟,这么算来,他跟方善真差了三个有多的代沟。再加上地位上的巨大差距,很多事情根本就说不通。
年龄和情感的危机从所未有的对谭少砚进行双面夹击,他感到一丝很微妙的妒忌,像月光一样轻、像夜晚一样深,悄悄地从他紧皱的眉心蔓延开来,逐渐填满整个车厢,变得无所不在、无边无际。
谭少砚一动不动地像樽硬化的雕塑那样坐着,如果不是捏着手机的手背轻微浮动的青筋暴露出他此刻内心的不宁,从肉眼看,他就只是靠在车垫上闭目养神而已。然而这种克制住的烦躁反而显出异样的平静,而这种山雨欲来的平静又往往最动人心魄。
他开始后悔,切实地后悔,那天不应该被方善真哭一哭、求一求就心软把方善真放出去高考。这段日子以来,他自认尽善尽美地在他们之间找到一个让彼此都舒服的平衡点,可方善真是怎么报答他的?
方善真要退婚,那就退婚。方善真不肯留在海城,执意要去北市,那就去北市。就连方善真不想看到他,他都一忍再忍不去打扰。方善真跟他谈平等、谈自由,谭少砚也都一一地虽然做得不那么好但仍学着去做了。
可是方善真却妄想在他眼皮子底下跟另一个男人发展一段新感情么?这是对谭少砚一种致命的挑衅。
既然如此,何必去冒一些模糊的危险?
关起来就好了。任凭孤立无援的方善真怎么哭、怎么求都不为所动。
谭少砚太阳穴直绷起一条突突跳的筋,还没见到方善真,仿佛已经先听到了从小小屋子里传来的方善真悲恸的绝望的哭声。
“放我出去,少砚哥,求求你,放我出去吧......”
为什么总是想着离开他呢?待在他身边对方善真而言那么痛苦吗?
谭少砚喉结轻微地颤抖地滚动一下,握紧的指骨用力到青白。倏地,车子一个急刹车,他由于惯性猛地往前冲去,继而后脑勺又狠狠地撞向车垫,车轮跟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吱——”的刺耳长响后被逼停了下来。
“抱歉谭总,刚才路面有只野猫窜出来,您没事吧?”
谭少砚大脑里老式电视剧接收不到讯号似的雪花似的沙沙响,强烈的撞击使得他的偏头痛开始犯,好像有人穿着高跟鞋在他坚硬的头盖骨上踢踏舞,一阵强过一阵的痛感。
失控的眩晕让他感到恶心,他拿掌心摁住额头强行忍住了,冷厉的眼色失落在朦胧夜色中。天,一点点地亮了。
“方善真,方善真......”熬了一晚上的楚云锐哈欠连天,摘下耳机摇了摇从后半夜就一直趴在桌面睡觉的方善真,“醒醒,吃完早餐送你回家睡。”
方善真嘀咕一声,想把脸更往臂弯处埋,一动,脖子跟要断了似的,酸得他把脸皱成一团。长时间维持一个不舒服的睡姿让方善真一直处于浅度睡眠里,半夜楚云锐似乎劝他去床上,方善真迷迷糊糊地应了句“我还要玩”却始终没把脑袋抬起来。
楚云锐打了个通宵,精神头却还不错,倒是方善真,可能是由于睡不好,一张脸雪白雪白的,马上要晕过去似的。
房间里的冷气开得很低,屋外夏日炎炎,这里头跟个冰窖一样,方善真吹了一夜的空调,没盖被子,这会儿手脚都是冰凉的。他感到冷,不舒服地打了个寒颤。
楚云锐一大早就喝冰可乐,问方善真要不要。
方善真摇摇头,到洗漱台刷牙,舌尖尝到酒店廉价的牙膏味道,喉咙忽然涌上一点酸。他疑心自己发烧了,难受得想随便再找个什么地方倒头就睡。从镜子里看到,他的耳洞发炎好像更严重了,耳垂肿起好大一块,连带着整个耳廓的皮肉胀得甚至出现一点晶莹的半透明状态。
等回到家再涂药吧。方善真漱完口,那头收拾完毕的楚云锐已经走到房门口拿卡,边开门边问方善真,“这附近有挺多早餐店的,你想吃什么?”
方善真胃里空空如也,却什么都吃不下,不过还是跟在楚云锐身后说:“我都行。”
门打开了。此时是八点二十三分,能听见靠马路的窗户外传来奔流不息的车辆的鸣笛声,哔哔哔哔。富有生活气息的嘈杂的声响没能唤醒一夜乱梦的方善真的清醒,他半阖着的眼睛像见了鬼似的一点点瞪大了,门外,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面无表情的谭少砚。
谭少砚的视线越过楚云锐的肩膀跟方善真对视。那是很静默的品不出一点怒意的目光,却似乎带着冰凌一样的尖锐穿透方善真的五脏六腑,他浑身都为之而颤抖起来。
要用什么样的语言去概括这一吊诡但熟悉的情景?
方善真想吐,各种意义上的,可竟有一秒时间的分神:谭少砚的脸色怎么那么差?生病了吗?
这句藏在心底的困惑也是谭少砚在见到方善真的第一眼时一字不落所想。
谭少砚的眼神染上一丝愠怒,为方善真所谓的能照顾好自己,却把自己弄成这一副病怏怏的模样!
这一切无论有多么漫长,实则只是发生在电光火石的一刹那。楚云锐最先反应过来,在谭少砚抬步进屋时下意识退后两步,然后转身瞄了面色煞白的方善真一眼,以一个保护者的姿态挡在方善真面前。
谭少砚每往里走一步,两个少年就紧张地往后退一步,直至谭少砚停下来。
比起谭少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疑惑,方善真更多的是一种类似于东窗事发后的惊恐。
时至今日,他才发现,不管这两个月谭少砚表现得多么温和,谭少砚落在他心灵上的重压从来都没有减少一分一毫。那些他以为已经消失了的东西只是暂时掩埋在浅海滩下的沙砾,一个浪打过来全部翻涌而上。
他觉得天花板在摇晃,震幅之大仿佛有看不见的墙皮和粉屑在抖落,方善真要喘不过气来了,鼻腔气管里像堵着一口淤泥使得空气没法顺畅地进入肺部,他连嘴唇都毫无血色了。
谭少砚的视线在不大的空间里梭巡一圈,率先发问道:“玩得开心吗?”
方善真想说话,一开口一个短促的嗝跑了出来。
他第一次面对谭少砚会惶然到控制不住打嗝,恰好也是大半年前他跟乐队去演出被发现的那个夜晚,方善真记忆崭新,他是怎么样脱光了衣服被审判。他甚至都忘记了谭少砚现在没有立场来质问他,只是见到谭少砚这个人,就被拉回了那个毫无尊严的夜晚。
是楚云锐,牢牢地挡在他面前,替他回答,“我跟方善真玩得开不开心,关你什么事?”
是啊,方善真已经不是谭少砚的未婚妻,他想去哪、想跟谁玩,不必再得到谭少砚的批准。
于是方善真也感到一点勇气的积攒了,只是还未等他出声,谭少砚笑笑地问楚云锐,“那你呢,以什么样的身份跟我说这句话?”
“我是方善真的朋友......”
“朋友?”谭少砚嘴角薄笑未消,眼神却凌厉起来,“你扪心自问,你对善真没有超乎友谊的感情?”
楚云锐表情一僵,咬牙,“这轮不到你管,我只知道,方善真跟你没关系了。”
“有没有关系是我和善真之间说了算。”谭少砚敛容,“楚云锐,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觉得善真很孤单,所以怀揣着骑士精神想要解救他于水深火热之中,但依我来看,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破坏别人感情的第三者。”
他不给楚云锐开口的机会,语言锋利到尖锐,“早在此前,你明知善真有未婚夫,却假借朋友之名靠近,纵容身边人用不合适的称谓称呼他,善真不懂,难道你还不知道什么叫做边界感吗?现在你又趁着我和善真感情出现裂缝的时候趁虚而入,你不觉得很可耻吗?”
谭少砚这些话乍一听有理,实则含有非常不可理喻的诡辩成分,是方善真不想和楚云锐大大方方来往吗?是楚云锐闲得慌不走正门非要爬墙才能跟方善真见面吗?
但凡见识过谭少砚手段的人,但凡有一点脑子的人,都知道跟谭少砚正面对上的严重性。
可谭少砚巧妙地只论感情,那就是,楚云锐没办法做到为了方善真完全豁出去。
他也才比方善真大不了几个月,他有父母有朋友有未来,他对方善真有好感不假,但一段朦胧的情愫只能是他青春岁月里的锦上添花,而谭少砚只要动一动手指头,就能轻易地毁掉他的人生。
坦诚地讲,楚云锐已经足够有勇气足够敢作敢当,否则也不会冒着得罪谭少砚的巨大风险继续跟方善真来往。
楚云锐怒而回击道:“善真跟你在一起根本就不快乐......”
谭少砚极快地甚至不算体面地反驳,“那是你没有见到善真笑着扑到我怀里的样子!你了解善真多少,你知道他多少喜好,你以为事事顺着他带他打游戏就是好吗?你给善真打耳洞,但善真他对金属过敏你知道吗?你睁开眼睛看看,他的耳朵都要烂了!”
连方善真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从谭少砚的嘴里说了出来,不仅楚云锐怔住,缄默不言的方善真也愕然地抬起眼睛,眼里闪烁着一点光。
他几乎能看到谭少砚拿着一份详细的体检报告不放过一个细节看了又看的场景。
楚云锐转过身,看着方善真情况不妙的耳朵,像个被水浇灭的炭烧水壶,一阵阵黑烟往上冒,忽然变哑了。
谭少砚好像反应过来没必要跟楚云锐花费这么多口舌,再怎么讲,楚云锐都是外人,他和方善真的事轮不到一个外人插手。方善真的脸色很糟糕,体检必须立刻安排上了,但在那之前,必须断了楚云锐不该有的念想。
房间的门被敲响。谭少砚沉声说:“进来。”
来的是谁呢?楚云锐的父母一大早就接到谭少砚助理的电话,掐着点来得刚刚好。要对付一个小孩子,都不需要谭少砚耍什么手腕,就跟老师叫家长一样把监护人叫来就好。
楚云锐双目喷发着怒火,挣开要带他走的妈妈,一股没法独当一面的屈辱鞭挞着他,他愤然道:“谭少砚,你要是敢对我爸妈动手,我一定跟你拼了......”
谭少砚可没这么想,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犯不着。再说了,放狠话谁不会,楚云锐拿什么跟他拼?他摆摆手,示意楚云锐父母快点把人带走。
楚云锐不肯,一把握住方善真的手,“方善真,要走一起走。”
谭少砚眯住了眼眸。
方善真感激地看着楚云锐,继而慢慢地对着楚云锐露出一个浅笑。他说:“对不起。”
他不能再连累楚云锐了。太自私、也很懦弱。
楚云锐完全是被拖拉硬拽出去的,方善真看着那扇唯一可以逃生的大门关闭,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觉得好冷、特别冷,站也站不住了,好像也没看到屋里还有一个谭少砚似的,在就近的床边坐下来。
谭少砚看到他额头的冷汗,环抱的胳膊,紧皱的眉头,失神的眼珠,方善真神色紧张,哆哆嗦嗦,像个即将要上刑场的犯人。
他还什么都没干呢,怎么就吓成这样?
方善真年幼贪玩很正常,然而跟一个明显居心不良的同龄人夜不归宿还是要管一管的。
算了,谭少砚记不清几次这么想。天大地大都比不上方善真的身体重要,什么事情都可以往旁边放一放,但方善真去医院刻不容缓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近,身影罩住瑟瑟发抖的方善真,用堪称善解人意、通情达理的态度说:“善真,楚云锐回家了,我们也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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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时期参加文艺汇演的善真。那阵子少砚哥很忙,但还是应爷爷的要求在台下全程观看,等回过神来,照片就莫名其妙出现在少砚哥的相册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