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了一场硬仗的方善真回到家,偌大的宅子灯火通明却一个人都没有,像座阴森森的被遗弃在旧时代的古堡,寂寥无声,连鞋踩在地板上的踏踏声都清晰可闻。方顺人在看守所,判决还没有下来,家里的帮佣就都卷铺盖跑路了。
方善真没花多少时间接受了这个人走茶凉的现状,还偷偷庆幸不用他自己去面对遣散佣人的事情,因为即便他们很有义气地等待小主人回家,囊中羞涩的方善真也发不起工资。
他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做了许多混乱的梦。一会儿是八岁的他去给谭少砚庆生,一会儿是十六岁走进谭少砚的书房,一会儿是他被关在公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惶然。
来来回回,由远到近,竟然都离不开谭少砚的身影,所以方善真睡得并不是很安稳,中途醒了两三回,还肌肉反应地往被子里缩,好像谭少砚依旧睡在他身旁,会拿那双结实的手臂给他密不透风的拥抱。
长时间的相处到底还是让谭少砚在方善真的生活里留下刻翠裁红的笔墨,就算水洗过一遍又一遍,最底下仍有浅淡的痕迹飘飘忽忽地浮现。
方善真有点儿茫茫地盯着天花板,窗外的天已经有一线天光,等到朝阳透过窗帘的缝隙泄到地板上,跳下床把窗帘拉开。清澈的空气和璀璨的阳光使得他的脸颊更加红润,他看着窗外庭院里的嫣红草绿,决定从这一刻开始,一点点地摘除掉谭少砚给他造成的坏影响。
接下来的好几天,方善真在惴惴中没有得到谭少砚的任何消息,谭少砚终于不再管着他。于是方善真长期受到的感情上的压抑,像被大力摇晃过后打开的可乐瓶,气泡突然一下子迸发。
方善真像个脱离家长控制的野孩子,有了当家做主的乐趣,想干嘛就干嘛。
他的爱玩爱笑的天性得到解放,所有的自制力土崩瓦解。想怎么玩游戏就怎么玩游戏,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想吃多少零食就吃多少零食。
冰箱里堆满了雪糕和饮料,被子乱糟糟地堆在床上,因为要打破安静,屋里常常放着音乐,他像只灵活的耗子一样拖着鞋在楼上楼下来回跑弄出很大的声响,再不会有人板着脸跳出来教训他这不能干那不能干。
周围的一切景象都没有变化,但方善真的心里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他甚至活得有一点小邋遢,家里不怎么打扫,每天像一只吃饱喝足后,懒洋洋的、圆滚滚的,摊着手和脚躺在沙滩上晒太阳的海豹,沉浸在怡然自得的幸福里。
可是这样疯玩的日子过了几天就有点儿腻味了。方善真如同参加了一场盛大的热闹的派对,结束后与朋友们吻别,伙伴们都兴高采烈地回家,方善真也准备回家去,然而他转头一看,留给他的只有一栋空旷的像是被扫荡过的大屋子,没有妈妈也没有爸爸,连个像样的能迎接他的人都没有。
方善真没有家了。
他觉得有一点泄气,但并不是太难过。为了充实生活,在网络搜索“高考后可以做的十件小事”,几乎每个帖子都不约而同地提到了考驾照。方善真又找到了让自己忙碌起来战胜寂寞的方法,像还在读书那样每天刷科目一。他不爱出门,天热是一方面,更不想撞到熟人承受他们或幸灾乐祸或同情可怜的眼光。
差不多有一个星期这样,足不出户的方善真听见大门门铃响,在可视门铃里意外地见到了赵管家的脸。方善真开了一条门缝确认谭少砚不会突然在某个瞬间出现在自己面前才把门打开。
赵管家来给方善真送饭,说是先生太太的嘱咐。两家的婚事虽然黄了,但方家对谭家到底有恩,哪怕方家落败了,也不是随随便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上来踩一脚,风波过去后,谭家对外仍是要护着方善真的意思,那些打方善真主意的人在动手之前最好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本事得罪谭家。
方善真跟谭少砚的父母一年到头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他们怎么会让赵管家过来?
赵管家看出他的困惑,理所当然地搬出了谭老爷子,“先生太太自然不好辜负他的遗愿。”
天气热得吓人,方善真即便不想再跟谭家有瓜葛了,见赵管家一把年纪还站在大太阳底下,到底还是把人放了进屋。四层的食盒装的都是方善真喜爱的口味,方善真不太想承情,让赵管家以后不要再来。
赵管家嘴上应着,悄悄地打量方善真的状况,方善真把自己养得不错,双眼炯亮,两颊红润,就是他见到庭院里的花都快被晒死了也没有人浇浇水。一个小孩子,能把自己顾好已是不易,哪能懂得维护一栋宅子要多大的精力和支出?
方善真在赵管家殷切的老眼中把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吃了个大半。这阵子暑气重,方善真每天叫的外卖重油重盐,吃几次觉得有滋有味,吃得多了胃里顶得难受。尽管不想承认,但赵管家送的这一餐确实解决了方善真今晚吃什么的燃眉之急。
赵管家快到七点才回去,临走前,方善真很有礼貌地把人送到门口,还是让他不要再来的说辞,且用极其认真的表情保证,“请你跟叔叔阿姨说,我能照顾好自己。”
扭头赵管家就把方善真的情况全部通报给书房里的谭少砚。
潭方两家的宅子在一片区域,左右不过一公多里,曾经对方善真召之即来挥之则取的谭少砚如今连靠近都成了一种奢侈和打扰。他毫不怀疑如果今天出现在门口是他,方善真该会直接将他拒之门外。
方善真足不出户,谭少砚没透视眼知道他猫在里面咪咪咕咕些什么,但放在门口的那些外卖袋子总做不得假。长期这么吃下去,对身体能好吗?
“我看善真的气色倒是比前些日子要红润不少,就是屋里有些乱,庭院的花木也该修建了。”赵管家这样说。
第二天,方善真睡到日上三竿,又听到外头有门铃响。他顶着一头凌乱的头发跑下去开门,外头是家政公司的人,给他递了名片,说是这家的主人预定了每半月上门大清洁一回,问方善真现在方不方便。
方善真不疑有他,问了个实际的问题,“要钱吗?”
得知已经预付过款,方善真高兴地把人放进来,还给工人们都拿了冰过的饮料。庭院的杂草才一阵子没除就窜得老高,方善真跟工人要了把小镰刀,蹲在香樟树前亲自把周围的一些碎草给割掉,没一会儿晒得两颊红扑扑的热出一身汗来。
他拿手机给被他割得参差不齐的小草拍了张照,觉得像瘌痢头既搞笑又可爱,想随便发给谁看一看。身体先于思想习惯性地点开了跟谭少砚的聊天框,才打出“少砚哥”三个字就怔住了。到现在他才发现一个很可悲的事实:他的人生中除了谭少砚,竟连一个能分享日常的人都没有。
方善真说不好是气馁还是恼怒,而这样的局面无疑是谭少砚给他造成的。他当下即刻产生了一种把谭少砚拉黑的冲动,但是他鬼使神差地往上翻,一条条翻他给谭少砚发的很多信息和视频,又默默地把页面关闭。
方善真没有了除草的心情,好像只要一想到谭少砚,他精心经营的安宁就会乱了套。等到暑假结束上学就好了,到时候他会进入一个新的环境,交往到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谭少砚就不会突然在某一个时刻像一道无所不在的黑影闯入他的生活。方善真这样坚信着。
赵管家还是来给他送饭,这回方善真说什么都不肯吃。食物是怎么样来的就怎么样拿回去。
谭少砚看着愁眉苦脸说“没想到这孩子那么倔”的赵管家,脑海中率先浮现起方善真凝眉抿唇的熟悉模样,嘴角不由得带上一点笑意,那点微笑由于没能在第一时刻把人搂到怀里而顿时消散了。
谭少砚还是比较了解方善真,“他知道是我了。”
方善真是铁了心要和他一刀两断吗?那天他从书房的窗口往下望,看着连句再见都不肯和他说的方善真头也不回地走出谭家,那一瞬间在方善真应该是自由而欣喜的吧。再也不用被一纸婚约约束着,虽然垂着脑袋,步子却那么轻松快捷。
离开谭少砚让方善真感到幸福吗?待在谭少砚身边的方善真得到的回忆起来的大多数是快乐还是痛苦呢?
谭少砚打开了家政工人给他偷怕的背影照,方善真的背影照。他蹲在树影斑驳的草地上,头发和衣服都有点儿濡乱,拿着手机像是在和谁发短信的样子,但是谭少砚并没有收到方善真的任何消息。这么短的时间内,方善真就交到新朋友了?
是男是女?同龄人还是比他大?哪里认识的?很聊得来吗?
从收到照片到现在有几个小时,为了方善真和谁交到朋友这么一点儿小事居然搅得谭少砚心烦意乱。是小事吗?以前方善真多看谁两眼、多跟谁说两句话,谭少砚都能穷追不舍地从方善真嘴里把这人的底细撬出来。那么方善真交到新朋友对谭少砚而言就绝对算不上小事了。
谭少砚很少有感到后悔的时候。他的道歉是真心的,让方善真短暂地脱离他的视线也是真心的,谭少砚没想过让精神状态岌岌可危的方善真折在他手里,但也没想过要放手,从来没有。
难道要谭少砚眼睁睁看着方善真跟别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谈情说爱结婚生子吗?方善真抱出产房没多久就交到他怀中,抓周抓的是他的手,多少第一次都是他的,他们之间的过往不是简单的一个退婚就能消除就能不算数的。
方善真要自主要自由,这些看似虚无缥缈的却又沉甸甸的东西,谭少砚也曾在年少时追求过,那时候他得不到的现在愿意学着双手捧到方善真掌心。
谭少砚理解方善真的急于摆脱,无妨再用上一个十八年向方善真证明和他在一起未必会像方善真想的那么不快乐。
谭少砚有把握吗?他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推开房门,在床上见到了方善真留下的泰迪熊玩偶。谭少砚无所谓是在主宅,公馆或是公寓,每一个地方的墙壁上似乎都留下了方善真的倒影。
某一个晚上,应该是方善真跟他谈话后的第四天,谭少砚在公寓醒来摸不到身旁温热的身躯,以为方善真又大半夜不睡觉跟他玩儿捉迷藏,气得他满屋子乱找,然后根据经验一把拉开柜门,想把躲在里面的方善真抓出来。
“方善真!”
柜子里除了衣服,哪里有方善真的影子?
咬牙切齿的谭少砚如梦初醒,怔愣地在黑暗中站立片刻,才想起来这栋屋子哪哪都有方善真的痕迹,但方善真不会再踏足于此了。他的那些衣服都是谭少砚给买的,他的课本练习册也因为高考的落幕而毫无用处,他的生活用品家里都有,所以方善真一件也没有带走。
他大可像以往的很多次那样给方善真打电话,或者直接出现在方善真的面前,命令、威胁方善真回到他身边,方善真不愿意,就使用暴力的手段让方善真屈服于他,可这样一来就陷入重蹈覆辙的怪圈。方善真会恨他,想尽一切惨烈的办法跟他老死不相往来。
方善真灼热的眼泪、委屈的神情、远去的背影历历在目。
所以谭少砚只是沉默地关上柜门回到床上,学方善真睡不着的时候,打开那本来让他焦头烂额的小程序,抓了两只鹅。
谭少砚搬回了离方善真近一点的主宅。
每天都能收到方善真很多信息的手机成了块废铁,方善真不会再主动给谭少砚报备行程,但谭少砚控制狂的底色太想知道方善真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死性不改地雇佣私家侦探秘密在方善真门口蹲守,方善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有拿外卖的时候才能捕捉到他几张影像。
谭少砚对外卖有偏见,不管怎么讲外头的用料比不得家里的干净,忍了方善真几天,没忍住派赵管家出场。赵管家的老脸只管一次用,第二次就被方善真给打发了回来。
干脆叫个阿姨上门?方善真不是说钱够用,怎么一个佣人都不请,把好好的家弄成个猪窝!
谭少砚想着想着就笑了,拍拍泰迪熊的脑袋,像在揉方善真。
六月十八号,方顺的判决下来了,五年零两个月,是谭少砚请了律师争取到的结果。
谭少砚终于有合适的理由摁响方家的门铃,让助理代的劳,怕方善真见到是他不肯开门。
方善真果然一见到车窗后的谭少砚扭头就要走,谭少砚叫住他,“善真,去监狱看看你爸爸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