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耽美百合 金鱼兜兜圈

第41章 41

金鱼兜兜圈 树莱 4389 2026-08-12 18:19

  第二天早上,门口的保镖全部被撤走,方善真拿到了自己的手机。他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物,拿上必要的学习用品以及将近十万块的现金离开了这间屋子,临走前把电话卡拔了出来。

  方善真花一上午的时间在考场附近的旅馆办理入住,打印出准考证,找店铺买了台新手机。中午吃饭的时候下意识要给谭少砚录视频,很快又回味过来以后都没有必要了,就边吃饭边看高考注意事项。睡了一个小时午觉,下午在旅馆里查漏补缺。

  他做这些的时候,什么都不想,不去想谭少砚会不会突然把他抓回去,不去想自己能考出什么样的成绩,他的内心很安宁,他只知道,无论怎么样一定要坐到考场上。

  晚上十点,方善真定了五个晨起闹钟,怕出纰漏,还跟前台打电话预约叫醒服务。

  高考的那三天,没有人来打扰方善真,他考完试不对答案,回到旅馆接着复习第二天的科目,过上了前所未有的紧张却平静的生活。

  九号下午最后一门考试铃响,窗外阴沉沉的天忽然狂风大作,顷刻下起了豆大点的雨滴。方善真放下笔,看着雨雾在窗户上拍打出一道道痕迹,心里的喧嚣和郁闷好像也化作一阵阵的白烟随这阴凉的雨而去了。

  方善真带了伞,撑开来,沿着不熟悉的校道往校门走。从他身旁跑过的学生兴冲冲地奔向在门外等候的家人,踩到水坑里溅起的水扑到方善真的裤管上也由于欣喜而浑然不觉。

  校门外乌泱泱地全是人头,挤满了各色花花绿绿的伞,还有不顾暴雨也要拉金榜题名横幅的父母迎接考试归来的孩子。雨渐渐小了,这些都是不属于方善真的热闹。

  他缩着肩膀从人群里挤出去,挤到相对空旷的地方,然后,把伞抬高,看到前方街道一棵苍茫的香樟树下停着一辆眼熟的黑车。谭少砚举着伞站在车旁,在飞溅的流雨中静静地朝他看来。

  方善真站着没动,于是谭少砚往前走了几步,对方善真说:“毕业快乐,回家吧。”

  好像他们之间一切的龃龉都没有发生过,好像吵得再凶再狠他们都是一家人。方善真望着神色自若的谭少砚,沉默两瞬,“少砚哥,我们能谈谈吗?”

  谭少砚让他先上车,方善真问了个很残酷的问题,“你会再把我关起来吗?”

  尽管他太清楚,如果谭少砚想接着软禁他,现在就能用武力逼迫他跟着走,但方善真还是要问,并比较满意地得到了谭少砚确切的回复,“不会了。”

  所以方善真默然地和谭少砚回了主宅。

  赵管家准备了一桌子丰盛的晚餐,方善真尽管食欲不佳,仍是吃下了一些,继而放下筷子等谭少砚吃好。雨已经停了,寥廓的暮色透过玻璃窗,云浪推着云浪,夜晚慢慢地降临了。

  谭少砚这顿饭吃得很慢,将近半个小时后,方善真再次说:“少砚哥,我们谈谈吧。”

  他几乎是在催促谭少砚了,表现出罕见的想要快刀斩乱麻的冒进态度。

  谭少砚起身往楼上走,方善真拉开椅子跟上,来到那间改变了方善真人生轨迹的书房门口。一年多前,他推开这扇大门,主动把自己当贡品一样献给谭少砚。他走进去,见到了那张他曾脱光衣服躺上去的桌子,每次来这里,方善真都会尽量避免正眼看它,但现在,他盯着看了好几秒,再把目光落在前方高挑的背影上。

  谭少砚转过身来对上方善真的目光。他们互相看着,共同的混乱灵魂在不同的焦虑里搂在一起,方善真直视谭少砚的眼睛,忽然发现曾令他深深畏惧的谭少砚并没有那么可怕。

  谭少砚跟他一样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不是青面獠牙,没有凶神恶煞,虽然他总是不可一世高高在上,但如果方善真拿一把刀捅进他的心房,谭少砚肉长的心脏一样会痛不可忍。

  方善真看着谭少砚在书桌后坐下,他拉开椅子,坐在了谭少砚的对面。没有人知道方善真能以一个相对平等的姿态跟谭少砚对话花了多大的力气,他感到一点满足了,因为从现在开始,谭少砚不能再俯视他。

  谭少砚也在看着方善真,方善真坐得有一些拘谨,两只手搭在膝盖骨上,稚气未脱的面容显现出些坚韧的倔强。谭少砚在这一刻觉得,好像只是打个盹的功夫,方善真就成了个能独立的小大人了。

  他的人格、品格,正在以谭少砚所不能阻拦的速度迅速地蓬勃生长。

  谭少砚想要抹杀掉方善真的灵魂,很简单,实施脑海里可怖的计划,让方善真只能依附于他。可是经久不息的掌控突然失控带来的痛苦的威力浩浩荡荡,从谭少砚从监控里看到方善真悲痛欲绝的身影,从他还是打开了那扇让方善真走出去的大门,谭少砚没有办法再对方善真硬起心肠。

  方善真要和他说什么?

  谭少砚一贯地先声夺人了,“你爸爸在看守所,你想去看看他吗?”

  方善真求谭少砚办的事谭少砚还是去做了,即便延迟了一些。方善真迟疑了几秒,摇摇头又点点头,习惯性地道谢,“谢谢你,少砚哥,我爸爸这些年麻烦你了。”

  “还有呢?”

  方善真确实有很多话要讲,但不知从何说起好,就从最近的开始吧。

  他蹙着眉,声音还是一向的温软,“那天晚上在宴会,我也没有想到自己会那么冲动,但是少砚哥,我不后悔,哪怕你再把我关起来,我也不后悔。”

  正襟危坐的谭少砚微微抿紧了唇。

  “被关着的那几天,我很害怕,怕你真要关我一辈子,后来我又想,就算我给你惹了麻烦,你也该消气了吧。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在镜头那边看,可是我不能不求你,我得去考试,我当时觉得只要你放我出去,让我干什么我都愿意。”

  方善真的眉头蹙得更深了,“我觉得自己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想你看到我对你的恳求,又不想你看到我那么狼狈不堪的举动。”

  谭少砚错开了眼神,方善真哽咽的声音却四面八方地在屋内环绕,“每次求你的时候都很丢脸,觉得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到底算什么呢?少砚哥,那种尊严被人踩在脚底的感觉,你这辈子都不会明白。如果你肯站在我的位置设身处地为我想一想就好了。”

  谭少砚叫他的名字,“善真......”

  “你不要打断我好不好?”方善真抬起一双有泪的眼睛,“让我说完。”

  他完完全全地把自己剖开来给谭少砚看,“爸爸是个很糟糕的人,每一次他让我来找你,我都不想,可是我不找你,他就不让我读书,我没有办法,只能一次次地麻烦你,但被你那样对待的时候,太痛苦也太难堪了,我常常会想你究竟把我当什么呢?”

  谭少砚难道是等到方善真亲口对他讲才知道方善真的恐慌和无助吗?方顺推着方善真来到他面前的时候,难道不是他默许下的行为吗?这些方善真也清楚吗?他的心里颤动起来。

  “少砚哥,我说不想是真的不想,说不要是真的不要,说不喜欢也是真的不喜欢。”方善真眼神悲哀而无奈,“可是你从来不听我讲,我只好想办法,让你坐下来听一听我的话。我知道我没力量和你作对,但少砚哥,我们已经退婚了,让我走吧,我不想恨你。”

  他对谭少砚说恨。

  方善真的身体似乎成了液体,一并流入了谭少砚的身体,他那么温热、柔软,在谭少砚企图自大地一把将他攥到掌心时,有一根不被看到的反叛的刺伸出来狠狠地扎了谭少砚一下,于是谭少砚也看到了方善真的尖锐的一面,他不是个可以任人摆布的木偶,是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能思会想敢爱敢恨的人。

  “还有吗?”谭少砚的声音轻微沙哑。

  走到这一步,把话说得这样透彻,谭少砚会不知道方善真想要什么吗?

  他以为方善真会说些可怜巴巴地诸如“求求你了放过我吧”这样的话,但方善真想了一想,没头没尾地讲:“你能给我弹三个脑瓜崩吗?”

  知道自己的要求很奇怪,他很快补充道:“求你的时候,脑袋碰到地板有点疼,要三个才能抵消。”

  谭少砚想起来,监控里方善真把脑袋磕在地板上的那一下——他更清晰地意识到方善真再怎么长大,本质上还是个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下就能一笔勾销的小孩。

  谭少砚的喉管里忽而有点儿湿润,他在方善真希冀的目光里将额头的发撩起来,闭上眼睛等待方善真来“报复”他。

  方善真站起来,身体前倾,一只手撑在桌沿,一只手曲起拇指和食指对准谭少砚的额头,蓄上十成十的力气,咚、咚、咚,像弹西瓜那样在谭少砚的额心弹了三下。谭少砚被他打到的那块皮肉泛起滑稽的红印,拿掌心捂住了。

  “少砚哥,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最后——谭少砚默默咀嚼着这个字眼,方善真要走了,哪怕他们没有告别,但他们都知道,方善真要走了,没有婚约的约束,方善真再也不是谁的所属物,不会有枷锁束缚住他的步伐了。除非谭少砚能丧心病狂到用极端的方法迫使方善真留下。可是方善真不会快乐了。

  为了一己私欲,让方善真往后的人生都浸泡在眼泪的汪洋里,谭少砚,你做得到吗?你连方善真那双盛产泪水的眼睛都不忍直视,你可以不顾方善真的苦痛,强行地把他的身体、他的灵魂囚禁在方寸之地让方善真日哭夜嚎吗?

  计较那么多,是赢是输,有那么重要吗?

  谭少砚的额头传来火烧火燎的痛感,方善真那时候走投无路拿脑袋撞到地下,是不是对他失望透顶?

  他感到眼睛也在灼烧,方善真的脸像迷离的梦一样模糊不清,谭少砚的手心用力地攥了一把,握得越紧,方善真朦朦胧胧的哭声就变得更响亮更清晰,他失去的速度好像更快,方善真要在他水泄不通的掌心窒息而亡了。

  谭少砚稍稍地把手松开,“你说。”

  “你能跟我道个歉吗?”方善真表情认真到执拗,“我认为你对我做的有些事很不对。”

  方善真要的一直很简单,要谭少砚重视他说的每一句话,要谭少砚正视他别扭的情感,要谭少砚把他当成一个能平等交流的对象。

  但还不肯结束谈话的谭少砚说:“方家的宅子已经转到你名下,你可以接着住,生活要是有什么困难也可以跟我讲。”

  方善真想了想回:“那四万七是被我爸爸拿走的,我够用了。”

  到此刻,谭少砚才知道他给方善真的那一笔钱是方善真用来离开他的资本,方善真蓄谋已久,但现在亲口告诉他了。谭少砚觉得身体有一部分被血淋淋给切割出去了,他缄默着。

  方善真等不到谭少砚的道歉,也不再等了。他不知道谭少砚是不是真的会放过他,但是给他一点喘息的空间吧,让他去看看外面的天地吧。用分离别让彼此走到形同陌路互相仇恨的地步吧。试着换一种靠近的方法吧。

  他站起来,谭少砚也跟着站起来。他转身走,谭少砚就看着他像一只展翅高飞的鸟从自己的眼前飞走了。心里有一个瘆人的声音在蛊惑着谭少砚,抓住他,别让他跑。但谭少砚如定海神针一样站在原地。

  方善真如愿走到了门口,听到身后传来谭少砚喊他的跟平时有些不一样的像是含了水汽的声音,“善真。”

  他拧开门把。

  “对不起。”

  然后谭少砚也像学着方善真的句式向留给他一个远去背影的方善真发起一个请求,“你能和我说句再见吗?”

  骄傲自矜如谭少砚竟然也学会道歉了,也知道求人了,也懂得询问他的意见了。但求人是很难的,被求的人也不是一定要同意。方善真反过来教会谭少砚这个道理。

  他的眼睛涌起一阵湿润,酸涩流进他的喉咙里,堵得他发不出声音。

  方善真闭了闭眼,打开门,走了出去。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