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的北方干燥冷冽,这两天闹雾霾,重度,从窗户往外看天际一片蒙蒙的灰,空气里仿佛漂浮着看不见的粒子。
谭少砚是道道地地的南方人,不大适应这边的气候,觉得太干,幸好也不常外出,屋内二十四小时开着加湿器,水雾缓解了鼻腔和嗓子眼的干涩感。他在休息室,论坛已于前天完美落幕,但他与当地几个赫赫有名的家族有约,大概还得待上三日。
他才和方善真潦草通过视频,不长,就三分钟。晚上八点,方善真像往常一样待在家里,他的感冒好得差不多了,但服用的药物有安眠成分,很是嗜睡,这几天跟谭少砚通电话都频频打哈欠。谭少砚看他困得眼皮都耷拉着,也没多聊,让方善真说晚安后放他去睡觉。
谭少砚还有应酬。海城某位有意与集团某项目达成合作的客户听闻他在北方,十分有诚意地追了过来,只为给他看一眼企划案。谭少砚本已婉拒,然而对方请了北方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出面引见,如今正在包厢里等待。
谭少砚究竟还是到场了。推杯换盏、酒酣耳热,对方倒也没多提生意上的事,只把企划案交给了谭少砚的助理,为的是谈不成生意多交个人情。
男人提及自己有个十八岁的儿子,大谈育儿经,说孩子越大越管不住云云。谭少砚听他绕来绕去总算绕到了正题,男人这才刚想起来般一拍大腿道:“说起来,我儿子跟谭总的未婚妻是同校,真巧。”
谭少砚声色不动地听他攀关系。
男人把叛逆的儿子贬成泥,将乖巧的方善真捧上天,以此来博得谭少砚的好感,但谭少砚还是淡淡的不欲多谈的模样。诚然听旁人夸赞方善真极其悦耳,但难道谭少砚自己不知方善真有多温顺需要由他人多嘴吗?公事公办,扯到方善真是谭少砚不愿看到的。
他觉得差不多了,放下杯盏,却因对方的话眉眼微动。
“听闻谭总的未婚妻近期在组乐队,恰好我有位亲戚是唱片公司的总监,也一手捧出了几个还算当红的组合,倘若谭总有需要尽管开口。”
谭少砚微笑道:“你这消息从哪来的?”
男人一怔,摸不准谭少砚的态度,担心通过这种旁门左道的方式查谭少砚的事惹得谭少砚不快,赶忙讪笑道:“我也是听我儿子提过一嘴。”
谭少砚不置可否,说道:“企划案我先带回去,今日就到这里吧。”
男人当然迎合,乐乐呵呵一路将谭少砚送上车。车上,滴酒未沾的谭少砚神色平静,搭在大腿上的手轻轻敲击两下,然后一通电话打往海城。
能跟在谭少砚手底下做事的人效率极快,不到半小时,谭少砚的车刚开进酒店的车库,他要的东西就已经传到他手机。
方善真的一日轨迹用一句话概括,几点上学几点放学几点回家,八点半出门,现在十点还在人民广场。附赠一段视频。
谭少砚一言不发地在车上把长达三分半钟的视频看了。
海城今夜突发雷阵雨,此时此刻,方善真正和楚云锐等人狼狈地抢救音乐设备。蒙蒙冷雨中,没打伞的方善真脑袋衣服已然一片濡湿,他们也没想到唱得好好的天边就开始打雷,继而豆大的雨点哔哔地往下落。春日很少下如此大的雨,真是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楚云锐和队友合力把音响搬上车,见方善真蹲在地上收线,撑着把伞跑过去拉他,“我来弄,你到车里避雨。”
方善真不顾弄脏衣服三两下把线路抱到怀里,他白净的脸被雨打湿,更显出一种楚楚动人的羞怯,朝楚云锐一笑道:“马上就好了。”
两人共撑着一把伞把东西收好,队友抹了把脸道:“快点上车,先回去。”
到了工作室,楚云锐赶紧检查设备,好在虚惊一场,几人都松了口气。方善真的衣服全湿透了,黏答答地贴在身上很难受。有时候楚云锐会睡在工作室,这里常备着几件日常的衣服,怕方善真冻坏了,他把最厚的那几件都给了方善真。
方善真除了谭少砚的没穿过别人的衣物,可眼下也没什么好挑的,就拿了衣服换。队友不知道他的身体特殊,大大咧咧当场就扒了裤子,楚云锐脸色一变,赶紧把方善真推到洗手间,“砰”的一下替他把门关上。
等方善真再出现在工作室的门口时,他从头到脚,连鞋子都是楚云锐的,因为尺寸不适合,显得有些大,松松垮垮地套在他身上。
这会儿雨已经停了,方善真说可以自己回去,楚云锐却执意要跟车,把方善真送进别墅区,看方善真安全地到家门口,还揉一下方善真仍轻微漉漉的头发,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方善真进了家门,实时传送到谭少砚手机里的视频也到此为止。
半明半昧里,谭少砚依旧没什么表情,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沉默地关闭页面,若无其事般地回到套房。接下来的两天,谭少砚依旧按部就班地处理工作,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应酬交际,抽空看一眼方善真的报备信息和吃饭录像,晚上跟方善真打视频。
方善真说很困了,好,那睡吧。方善真说要学习,好,那去吧。
谭少砚给足方善真包容和信任,方善真的每一句话他都相信,于是次次通关的方善真变本加厉地编造谎言。半夜不睡觉跑去给楚云锐当发传单的免费劳动力,放学了偷偷地溜到网吧一打就是两个小时的游戏,结束演出后跟乐队的成员一起去吃路边摊。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广场、乐队、宣传单,起码是在方善真生日之前。更多的值得谭少砚发现的细节在等待挖掘,他终于想起来了,是在方善真第一次对他说谎的那个晚上,他忽略掉的那个站在方善真身后的少年。
叫楚云锐,跟方善真同龄,应该有很多共同话题。
再一次,方善真诓骗谭少砚要睡觉实则是跟楚云锐见面时,谭少砚看着屏幕里方善真明媚的笑容也被感染似的轻轻地笑了。
谭少砚结束出差回海城的那个晚上,是方善真跟着助理去接的机。
两人这一年多来就没分开过这么长时间,顺利接到谭少砚后,方善真在车上跟没见过谭少砚似的把他看了又看。谭少砚伸了伸胳膊,方善真挪过去靠在他怀里,仰面对着他笑了一下,抬手去碰谭少砚高挺的鼻梁,很依恋的样子。
“少砚哥,你是不是瘦了呀?”
向来都是谭少砚关心方善真胖瘦的问题,难得换方善真来对他问长问短。为什么?撒谎后的愧疚或者补偿,真心还是假意?不重要。
谭少砚觉得不重要,那就是不重要。
“有点忙。”谭少砚这样回答他。
因为车内挡板升着,不必担心被司机看到,方善真嘟起嘴亲亲谭少砚的下颌角,“那今晚早点睡吧。”
谭少砚摸摸他的脑袋说好。方善真好像是真的挺困的样子,被谭少砚搂着迷迷糊糊睡着,等到了公馆,谭少砚叫醒他,助理把行李送到楼上,他牵着方善真的手在绿化道慢悠悠地走着。
方善真打了个喷嚏——那天淋雨,他是真感冒了,去接谭少砚的路上吃了药,闹觉。
晚上谭少砚要跟他做,他推着谭少砚的胸膛嘟囔着说想睡。谭少砚堵住他的嘴唇不让他讲话,方善真就半推半就张开腿给他搞。
有种小别胜新婚的感觉,谭少砚难得挺温柔,也没多折腾他,只做了一次。结束后,谭少砚给他清理搂着他,方善真跟只依赖主人的犯了分离焦虑症的猫似的往谭少砚的怀里钻,谭少砚由着他热乎乎的身体贴着自己,低下头,方善真双眼迷蒙地看着他。
谭少砚的眼睛也融入了方善真的眼睛深处,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好似方善真的眼里、心里只有他,好似他就是方善真小小世界的最中心。
他伸手把灯关了,任由黑暗弥漫,真真假假,什么都看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