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善真未满三个月,常年卧床的方爷爷还没有亲眼见到孙子和谭家结亲就抱憾而终。他走得并不安乐,那时方家早已有日落西山之势,他担心一旦他闭眼百无一能的方顺挥霍完家业,临终前将儿孙都托付给谭老爷子。
谭老爷子重情重义,为了报答几乎替他付出生命的兄弟,把方顺视若己出。十几年间,因为有谭老爷子明里暗里给方顺打点好一切,方顺其实并没有闯出太难以收场的祸事。直到谭老爷子这个最大的靠山与世长辞,谭少砚又向来对他这个准岳父不闻不问,他这才如同脱缰的野马般一而再再而三地胡来。
方顺固然横看竖看毫无用处,却是个男人,而男人最懂男人,再清心寡欲的男人也有破戒的时候。谭少砚本不愿意见他,可他假意谭老爷子临去前跟他交代了几句谭少砚不知晓的遗言,谭少砚这才破例踏足方家。
事情当然没谈成。谭少砚听出他的真实意图,毫不掩饰对他的不耐烦,连理由都懒得找起身离去。方顺追到入户门,正见方善真跟个面生的男孩子勾肩搭背从庭院走来,只是瞬息,他就从驻足的谭少砚眼中品出些许不同寻常。
方顺养了个为父分忧的好儿子,之后的事顺理成章。
后来谭少砚回想起这件事,也不免讥笑方顺有个活络心肠。爷爷去世后,他有意疏远方家,那时已将近半年没和方善真见过面。
记忆里的方善真还是小孩模样,可那一天,金灿灿阳光下的方善真挂着他从未见过的明媚的笑。方善真的身体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开始抽条,修长的四肢、轻盈的体态,尚未完全脱去稚气的脸庞有少年特有的清爽,就好像,一眨眼,方善真奇迹般地等比例长大。
从那一瞬间起,他再难以单纯用看孩子的目光去看待方善真。
谭少砚身边的同龄人十三四岁就开始交男女朋友,由于他跟方善真的娃娃亲在海城不是什么秘事,从性意识启蒙的青春期起就不乏时常有人拿这件事情来打趣他。谭少砚算是个挺能开得起玩笑的人,因而对这些揶揄大多采取一笑置之的态度。
他去参加方善真的周岁宴,方善真抓周的时候闹腾得厉害,坐在一堆象征着祝福的纪念品当中哇哇哇哭,钞票不要、学历不要、仕途不要,眼泪洇湿了粉雕玉琢的小脸。
谭少砚离他很近,下意识伸手去抱他,岂知方才还哭个没完没了的方善真一见到他竟慢慢停止住了哭声,葡萄似的眼仁盯着他看,大人都觉得稀奇,有七八秒的寂静后,方善真那张泪满盈腮的脸蛋破涕为笑,并“咯咯咯”叫着去抓他的手指。
一岁的方善真除了妈妈,第二个学会喊的是哥哥,发音奶声奶气很不标准。他抓周抓了谭少砚的手,谭少砚那时有一种极其奇妙的感觉,他是在场唯一被方善真选择的。
方善真还不太记事未上幼儿园的那几年,谭少砚常常在爷爷的叮嘱下去陪他,教他说话、认物,给他买时兴的儿童读物和益智类游戏。
谭少砚是独生子,爷爷对他的期盼太重,他的童年无缘无忧无虑,同伴们在娱乐时他被安排进各种各样繁琐的课程里,而给方善真当玩伴反而成了他枯燥生活中鲜有的可以完全放松的时刻。
他把方善真当成弟弟。可这样的日子并没有过多久,随着调侃声越来越多,谭少砚不得不正视起他和方善真的婚约。
他头一次忤逆爷爷,哪怕被关禁闭也不肯再去见方善真。谭少砚的性子跟谭老爷子有七八成相似,一旦认定的事谁都没法左右他的决定,他甚至敢质问他爷爷,就像当初母亲的质问一样,“你凭什么摆布我的人生?”
谭老爷子的回答震耳欲聋,“等你站到我这个位置,才有资格问我为什么。”
谭少砚哑口无言。但不管怎么样他的抗争有了显著性的结果,除了逢年过节在爷爷的安排下和方家人吃饭,谭少砚几乎不再有和方善真见面的时候——将近三年的陪伴只在存在于谭少砚的记忆当中,方善真根本不记得他的生命轨道里曾出现过一个陪他玩乐、哄他睡觉的角色。
哥哥。
这样亲昵的称呼,谭少砚后来再没有从方善真的口中听到过。
谭少砚十八岁,谭老爷子宣布将集团百分之三的股份记到他名下,旁人几辈子梦寐以求的财富和权势谭少砚唾手可得。生日宴那天,宾客云集,谭少砚见过的、没见过的,大到财经新闻里的熟面孔,小到八杆子打不到一边的远亲,通通前来庆贺。
成年的谭少砚意气风发、英姿飒爽,一颗不可估量的新星正在冉冉升起,未来的几年,他无疑会是海城各界最备受瞩目的新主人公。
但有一件事,彻底打破了谭少砚那一时刻对未来胜券在握的信心。
他再次见到了方善真,八岁的方善真,白瓷捏的人,跟随他父亲一同前来给他庆生。
众人皆知潭方两位老人的往事,知晓爷爷对这桩姻缘的重视,为了讨好爷爷,竟忽略方善真的年纪,怂恿方善真捧着礼物来牵他的手,甚至用上“般配、天作之合”这种绝不该出现在目前的方善真身上的词汇来祝福他和方善真。
到底要多没有道德伦理才能把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强行地用性缘关系将他捆绑在一起?这算什么?童养媳?谭少砚很确定自己没有恋童癖。
这一屋子的神经病都应该通通拉到集中营枪决。
一时间,愤怒、无力、恶心、反胃等等情绪在十八岁的谭少砚胸膛中翻涌着,烧成一团熊熊的烈火,致使他产生强烈的想要跟方善真解绑的应激反应,于是在方善真即将触碰到他的那一秒,谭少砚愤恨地不顾一切甩掉了方善真的手。
谭少砚在方善真错愕惊慌的神情里许下十八岁的生日愿望:退婚。
这几乎成为他往后七八年的执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