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善真带着两个明显吻痕的事很快就如风一般在校园内小范围传开,少年人的窥探欲是一场场轰轰烈烈不加掩饰的暴雨,那几天的方善真欲盖弥彰地穿着高领衫,走到哪里都能感觉到无形的雨点砸在身体上令人生疼的重量。
他羞耻得头都抬不起来,本就独来独往,如今更是不到必要绝不主动开口与人说一句话。
相比起方善真日渐艰难的处境,他父亲方顺倒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方善真的献身不出意外地为父亲解决了心头大患,难得仅存微末父爱的方顺竟也想起来扮演一场父慈子孝的大戏,没提前通知方善真,直接让司机接放了学的方善真去酒楼用晚膳。
方善真人到包间,里头除了方顺还有几位生面孔的叔伯以及两个和他年纪相当的男孩,其中一个头发染成栗棕色,穿着件张扬的大红色宽松卫衣,左耳朵打了个黑色耳钉,因为他是这包厢里唯一一抹亮色,方善真很难不最先注意到他。
也是这打量的两三秒时间,他有所察觉地抬头望去,神色微动。
方善真亦同时看清他的脸,一如他扎眼的装扮给人的印象。他应该有点儿混血儿基因,五官立体,瞳孔比一般人要浅,此时那对浅棕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方善真看,嘴里却还挂着点挺不羁的笑不间断地和同伴说着什么。
方善真错开视线,礼貌地同长辈问好。那几位叔伯岁数不比父亲小,对父亲的态度却极尽恭维,连带着对方善真也是客客气气。方善真猜测这些人应该是父亲的合作伙伴,或者有求于父亲——他心里不由得紧了紧。
“云锐,你过来,这是善真,你们年轻人认识一下。”
被叫做云锐的少年姓楚,另外一个正附耳和他低语,他再看向方善真的眼神里多了些隐晦的打量。方善真这才见到便携衣架上和他身上相同的校服外套,他心下顿时了然,猜出跟楚云锐一块儿的那个跟他是校友,想必正在和素未谋面的楚云锐诉说他在校的“光荣伟绩”。
他有些烦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却又只能假装若无其事地和二人打招呼,继而在父亲的示意下坐到了楚云锐身边的位置。所幸他们没和方善真搭话。
方善真今天还没跟谭少砚发过信息,不想发,但如果他找不到合理的解释,谭少砚肯定要纠他的错。手机坏了?没信号?电量掉光......理由好像都很蹩脚。
方善真深吸一口气从书包里翻出手机拿在手上,维持着这个动作发呆。
楚云锐突然凑过来,问他,“要一起玩吗?”
除了谭少砚,几乎没人和方善真挨这么近,他受惊似的躲了一下,反应之大反而让楚云锐一怔,“吓到你了?”
方善真摇摇头,见到他手机的游戏页面,小声说:“谢谢,我不玩。”
楚云锐好像也就是看他无聊随口一问,闻言也不勉强,重新投入了激烈的“战况”。
方善真嘴上这么说着,却有点儿被吸引了,暂时把要给谭少砚发信息的事情安置到一旁,两颗乌黑水润的眼仁时不时往楚云锐屏幕上瞧。楚云锐发觉了,悄无声息地靠近了点方便方善真看得更清。
方善真以前也玩儿,一些热门的手游,课余解闷用。后来谭少砚检查他手机的时候发现他跟人连麦上机,就以冠冕堂皇的怕他沉迷网络游戏耽误学习的理由把他手机里的游戏全删了,只剩下一些单机类的小游戏。
方善真又不是傻子,手机不能玩儿,还有平板电脑,可谭少砚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把他好不容易上了段位的账号全举报炸掉。方善真不懂得自己玩游戏哪里碍了谭少砚的眼,气得直哭,谭少砚却比谁都铁石心肠,让他要玩可以,得在谭少砚眼皮子底下玩——这跟带家长去网吧有什么区别?
结果可想而知,方善真少得可怜的娱乐活动又少一项。
谭少砚的强权固然可怕,这种“存天理灭人欲”的行径也能在短时间能起到绝佳效果,可方善真不可能时时刻刻活在由谭少砚打造的真空环境里,谭少砚总有看不住他的时候。
楚云锐打了两把,见方善真实在感兴趣,干脆把手机塞方善真手里,“玩吧。”
方善真像拿了个烫手山芋,“谢谢,我.....我家里人不让我玩。”
楚云锐看向席面的方顺,把手机往餐桌下放,挑眉道:“这样就看不到了。”
方善真知道他误会了,可无从解释,索性也就放松一下,偷偷摸摸地摸索起来。太久没玩他手生,对更新后的页面也不熟悉,没有任何意外地连跪两把,害得楚云锐断了连胜的记录,方善真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把手机还回去,“我玩得不好。”
楚云锐笑着朝他眨眨眼,“挺好的啊。”
两人低头说悄悄话的行为惹来大人侧目,楚云锐他爸高兴道:“看来云锐和善真挺合拍,以后一块儿上大学也互相有个照应。”
方善真一愣,见楚云锐露出特别不耐烦的表情。他这才提起精神听长辈讲话,原来是楚云锐的成绩实在太烂,连上专科都勉强,他自个儿不想读,组了个乐队要搞音乐,家里人觉得没前途,搭关系找上了方顺这条暗路,想让方顺照葫芦画瓢也把楚云锐弄进海城大学。
方顺想必拿了楚云锐父亲不少好处,言语间尽是让父子俩放心的说辞,还提到了谭家。
方善真刹时如坐针毡,再没有心情玩游戏,楚云锐和他搭话,他也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见他突然变得冷淡,楚云锐也犯不着贴他的冷脸,又和同伴说话去了。
饭吃到快九点,一行人拥簇着喝得油光满面的方顺到户外停车场,方善真亦步亦趋跟在父亲身后,楚云锐走上来搭他的肩,“未来同学,给个联系方式呗。”
方善真正犹豫,手机陡然弹进来一条信息,“在哪?”
楚云锐离他很近,一眼看到了“少砚哥”的备注,冲他笑笑。方善真从他的笑容里看出点调侃、看出点暧昧,快步跟他拉开了距离,低头回复谭少砚。
他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对谭少砚撒谎,“在家写作业。”
楚云锐又追上来,方善真正要拒绝他,见到不远处停着一台眼熟的黑色车辆。以他父亲为首,带着方才席面的几人快步走过去。车窗缓缓地打下来,谭少砚的眉眼如同慢放的老式电影开场一般,一点点在这漆黑的夜晚、在方善真的视线里变得清晰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