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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鉴》与我——从柏杨的白话《资治通鉴》说起

史学与红学 唐德刚 3180 2026-08-15 06:43

  我近来最羡慕柏杨。

  羡慕他,不是因为他名满天下、稿费如潮、美眷如花。

  我羡慕他已经有这把年纪,还有此“勇气”、“决心”和“机运”,来“啃”一部有二百九十四卷之多的世界第一流古典名著《资治通鉴》!

  在海外待久了,才真正体会出所谓“学术的世界性”。我们这部《资治通鉴》,不管从任何文化的任何角度来看,它都是世界史上第一流的古典名著和巨著!在人类总文明的累积中,找不到几部。

  “啃”是乐趣、是福气、是运气

  我为什么说柏杨在“啃”呢?这也是根据我自己的读书经验而言。痴生数十年,啥事未干过,只读了一辈子的书。如今谋生吃饭的“正常工作”便是读“正书”。工作之暇,去寻点消遣、找点“娱乐”,则去读点“歪书”(借用一句我乡前辈苏阿姨的名言)。结果呢,工作、娱乐,正书、歪书,弄得一天到晚“手不释卷”。

  据说夏曾佑、陈寅恪诸大学者,胸藏万卷,读到无书可读——他们嫌天下书太少了。我是个大笨蛋,越读觉得书越多,好书太多,读不胜读——我嫌天下书太多了,有时真有点同情秦始皇。

  书多了,读不了,真恨不得有千手千眼,来他个“一目十行,千目万行”。针对这个“需要”,聪明的美国文化商人便提出了“供应”——他们搞出个赚钱的行业叫“快读”(rapid reading),这也是今日美国商场很时髦的生意。

  但是根据我自己的笨经验,有些书——尤其是大部头的古典名著——就不能“快读”。相反的,对这种著作要去“啃”,像狗啃骨头一样地去“啃”。我个人的体会便是,在午夜、清晨,孤灯一盏,清茶一杯,独“啃”古人书,真是阿Q的最大乐事。可是在当今这个“动手动脚找材料”的商业社会里,你哪有这种福气和运气去“啃”其爱“啃”之书呢?

  先师胡适之博士曾经告诉我说,读名著要写札记,然后消化、改组,再自己写出来,这样才能“据知识为己有”。这条教训,对我这个笨学生、懒学生来说,还嫌不够呢!因为有些“知识”我“消化”不了,“改组”不了,“写”不出来,我就把它肢解一番,放在冰箱里去了。

  所以要把一部古典名著真正搞透了,最彻底的办法还是翻译——汉译西、西译汉、古译今。

  翻译工作,一定要对原著一字一句、翻来覆去地“啃”,是一点含糊不得的。

  荀子说:“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

  所以专就“为己”之“学”而言,翻译一部巨著,真要有不世的“机运”和“福气”,进而能“人己两利”,兼以“为人”,岂不更好?

  咱也“读”过《通鉴》

  羡慕柏杨译《通鉴》,我还有点私情,因为咱也读过《通鉴》。《通鉴》“姑娘”也是我的“少年情人”(childhood sweetheart),一度卿卿我我,恩爱弥笃;为着她,我也曾闯过点“言祸”,而为士林泰斗所不谅。

  说句更丢人的话,在下做了一辈子“学人”,如今将到“已无朝士称前辈”的昏庸阶层,我一辈子也只读过这么一部大部头的古典名著。她和我白头偕老,我也仗着她招摇撞骗一辈子,终老不能改。

  更惭愧的则是,我对《通鉴》只是“读”过,而没有“啃”过。

  “读”书——如果没有个人拿着戒尺或皮鞭站在后面的话——是会偷懒的。再到难懂之处、不明不白之处、半明半白之处、索然无味之处,你会学杨传广跳高栏的——一跃而过,永不回头。所以从治学方面来说,“跳高栏”和“啃骨头”就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境界了。

  对于这部巨著,我也曾“跳高栏”地跳过一遍,从头跳到尾。我对《通鉴》有偏爱,数十年来,时时刻刻想再“啃”她一遍;但是数十年来,就从无此“机运”、“勇气”和“决心”来干这“傻事”。今见柏杨为之,于我心有戚戚焉。

  宣传“新生活运动”的副业

  我什么时候也“读”过一部《通鉴》呢?

  说来好笑,那是当年蒋委员长在南昌推行“新生活运动”推出来的。

  记得那年我正在家乡一所县立中学读初二。我们那所学堂虽小,口气倒大——以南开自比。平时功课不轻,暑期作业尤重。但是这年——“新生活运动”开始之年——我们的暑期作业忽然全部豁免。原来蒋委员长要我们全部中学生在暑期中“宣传新生活运动”。

  为此,我校在学期结束之前还办了一个短期宣传训练班,并学唱“新生活运动歌”。这个歌我到现在还会唱,前年还在家乡对那些搞“五讲四美”的小朋友们唱过一遍。那歌的开头是:

  礼义廉耻,表现在衣食住行。

  这便是,新生活,运动的精神。

  ……

  另外还有一首《宣传使用阳历歌》。什么:

  使用阳历真方便,二十四节真好算。

  上半年来六廿一,下半年来八廿三。

  原来阴历里的什么立春、小满……所谓“二十四节”是不定期的,使用阳历了,则每月两个节日,排得整整齐齐的,好不“方便”也!

  唱歌之外,我们又练习了一些当时山东韩青天所不能理解的“走路靠左边”、“扣好风纪扣”、“刷牙上下刷,不应左右拉”等新生活的规律。

  准备停当,暑假返家,我就当起“新生活运动的宣传员”了。在下原是个好学生、佳子弟,老师怎说,咱怎做。

  我家是在农村里,住的是土围子。我的家叫“唐家圩(土音围)”。我是那大土圩子里的小“土少爷”。附近农民中,看我长大的人,都尊称我为“二哥儿”。可是这次返乡,我这个“二哥儿”要向他们做宣传可就难了。

  那正是个农忙季节,农民们三三两两地在水田内工作,我如何向他们宣传呢?最后总算苍天不负宣传员,我终于找到了一群最理想的宣传对象。

  原来那年雨水不多。我乡农民乃结伙自大河内车水灌田,俗名“打河车”。那便是把深在河床底下的水,通过一条“之”字形的渠道,用三部足踏大水车连环把河水车向地面。那大水车每部要用六个人去蹬,三部车便有十八条蹬车好汉——这岂不是我最理想的宣传对象?

  我拿了铅笔和拍纸簿,静立一旁,等他们停工,好向他们宣传“新生活”。

  果然不久,那第一部车上一位名叫郭七的大汉忽然大叫一声:“哦……哦……”接着那十七条大汉也跟着大叫:“哦……哦”水车停下了。郭七卡好了水车,便坐下来抽他的旱烟。另外的人则在水桶内用瓢取茶喝,还有几个小汉则溜到河下,泡在水里。

  我想把他们集合起来来听我讲“走路靠左边”,显然不易做到了。“扣好风纪扣”就更难了,他们之中有几位连裤子也没穿,只在屁股周围围了一条又脏又大的白布——他们叫“大手巾”,哪有“风纪扣”好“扣”呢?

  我认识郭七,他是我的老朋友,所以我还是想试试,要郭七把他的队伍集合一下。谁知郭七却用他的旱烟杆敲敲我的臂膀,嬉皮笑脸地说:“哥儿,去偷一包大前门来抽抽嘛!”

  郭七这话并没有冒犯我,事实上我以前也替他不知“偷”了多少包大前门呢,但是这次我是来“宣传新生活”的。“宣传新生活”,怎能继续做小偷呢?所以我们二人谈判决裂。

  “哦……哦……”郭七吹了个大口哨,十八条好汉,又去骑他们的水单车去了。

  我只有失望而归。

  认识了司马光

  “宣传员”做不成了,但是昼长无事,我却学会了用马尾丝扣知了(蝉)的新玩意儿,乐趣无穷。

  一次,我正拿了根竹竿,全神贯注地向树上扣知了,忽然发现背后站着个老头子。回头一看,原来是我那位足足有三十多岁的老爸爸!父亲问我为什么不做暑期作业,而在此捉知了,我据实以对——我这期的暑期作业非不为也,是不能也。

  “好吧!”老头子说,“那你就替‘我’做点‘暑期作业’吧。”

  说着,他把我捕捉的知了全给“放生”了。

  “替‘我’做!”他又老气横秋地重复一遍。

  我跟父亲回到家里的书房。这个三开间、全面落地玻璃窗、面向一座大花园的书房,有个现代化的名字,叫“唐树德堂家庭图书馆”。这个洋名字是当年清华学校足球队中锋唐伦起的。唐伦是我的三叔,他那足球队的队长名字叫孙立人。

  在书房内,父亲搬下了一个小木箱,这个精致的黄木书箱上,刻了几个碗口大的红字“资治通鉴”。

  父亲抽开木箱盖,取出一本线装书给我说:“这书,你的程度,可以读。”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有那样漂亮的线装书。那时我最恨线装书,但对这部书却一见钟情。那米黄色的纸那么赏心悦目,字体又那么端正、整齐、清晰,书又是崭新的,真是美观极了。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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