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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园县的“下中农”

史学与红学 唐德刚 3324 2026-08-15 06:43

  在美国与中共学术交流的整个计划推动之下,我由纽约市立大学派往中国大陆做交换教授,教授美国史六个月。离乡撇井三十余年,一旦身返故里,晤儿时伙伴,触景生情,其中酸甜苦辣的情绪,实非亲历其境者所可想象于万一。同时通过深入的观察,我觉得今日大陆上最苦的还是农民,什么水利、电力等建设,不是没有,但是由于人口的失去控制和工业发展的缓慢,农民的衣食住行、教育、卫生等最基本的生活条件,却改善得极其有限!

  笔者幼年是在大陆农村的泥土里长大的,对那时农民的疾苦知道得太深刻了。良心驱使我诚心诚意地希望他们在过去三十年内,能有个彻底的翻身。

  三十年不是个短日子!他们今日仍然很苦,胡为乎而然呢?迷惘之余,这才使我想到对台湾农民的生活也作点粗浅的了解和观察。这就是我撰写本文的原始动机。

  不敢麻烦公家

  今年(1981)八月下旬,承在台北举行的“中华民国建国史讨论会”中几位老朋友的邀请,我在纽约取得了可以进入台湾十天的过境签证,飞到台北。我想在这极短的停留期间,利用会外余暇,到台湾农村里去看看。但我不敢也不愿麻烦官方,我只是私下向我在台湾省公路局任职的表弟表示,希望他能替我借一部小汽车,并利用他本省籍夫人的亲友关系,替我在台湾乡间找一个“最具代表性的‘中等农民’的家庭”,让我不拘形迹地去访问一下。

  在三十多年前的大陆上,表弟便一直是听我使唤的“小鬼”,我是他的“大王”,我们之间的感情,真比亲兄弟还要亲。后来我去美国,他在一偶然机缘下,进入台湾。在台湾娶妻生子,家庭十分幸福,工作也相当顺利。他生性厚重,人缘又好,三十年的定居,也可说是台湾的老乡里了。但是当我们又碰到一起时,在心理上,他还是我的“小表弟”——虽然最近他已有了一个孙子——我这个“大王”,还可把他这“小鬼”使得团团转,甚至他的几个可爱的孩子也被我这位远道而来的“表伯”动员了起来。男公子替我做照相师,小女孩则替我做闽南语的翻译。

  组织了这样一个有效率的“考察队”,我就真的深入台湾农村了。

  8月21日的台北,晴朗而炽热。一大早表弟便带了一部有空调的小汽车来接我下乡。我们从高速公路直奔台中,再转入支线,在乡野中随意遨游——看看农村的外貌。表弟说,台湾真是个宝岛,物产丰盛;而我在土地膏腴之外,也显然看出了人民勤奋和当局复兴农村的成绩。

  在台湾农村中,我们很难看到破烂失修的房屋——这一点,今日美国的农村都没有做到。在美国农村中,我们可以随时随地看到一些破烂、失修或废弃的农房,斑斑山野颇不雅观;台湾农庄虽小,但大体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一眼看去,甚是赏心悦目,显出朝气。

  我们在农村中尽情巡回。中午则开到南投午餐,下午继续游览,直到深夜才开到埔里的一家小食铺去吃“一鱼三味”。一日之游,到处都使我体察到人民安居乐业的升平气氛。这些乡里小饭馆,差不多都有冷气设备,服务人员笑脸迎人,繁忙而温和有礼。他(她)们也都能说一口清晰的国语,不像香港、广州,乃至上海,居民仍以说方言为当然。笔者在上海见到我几位“安徽佬”的堂弟妹,他们私下彼此交谈,有时且用“沪语”,真把我这位“二哥”气得胡子直竖。但是今日在台湾反而处处说国语,也真是难能可贵。

  后来我们又访问了我们的司机老王的家。

  老王自称是“毛泽东的小同乡”,他那口“湘潭国语”便远没有他那时髦而美丽大方的本省籍夫人说得流利。她告诉我,她小的时候是被“卖”到台北的,所以是地地道道的“本省人”,但是她今天本省话已不大会说了。

  老王住的是一所两房一厅,外加浴室、厨房和前后两面阳台的现代公寓。窗明几净,壁纸花色鲜明。室内十九英寸彩色电视机、电冰箱、音响、洗衣机、收录两用机、高脚电风扇……一应俱全。沙发、桌椅也样样入时。美中不足的是,他们的长子去年在考大学期间不幸游水被溺死。他夫人以漂亮的国语为我说东说西,足使我忘记做客台湾。我想我故乡合肥人民的生活水平,也能达此程度,那该多好!

  桃园张家

  “建国史讨论会”开得相当忙乱。一礼拜会期之后,我的过境签证已到期,本该立刻出境,然终承大会“接待组”诸执事先生的帮忙,把限期延长了几天,直至9月4日。就在限期届满的前一日,表弟果然替我在桃园县乡下找到了一家颇具代表性的“中等农家”,让我去拜访一番。

  9月3日的早晨,也正是台风过境之后、签证将限满之时,天气不算太热。我们一行再度自台北动身,循高速公路南下桃园。车行约五十公里右转入支线,再转便转入一条乡村小径。就在这条小径的开端,有一位中年人坐在一辆发光的摩托车上,正在等着我们。表弟和他招呼一下,他便掉转车头为我们作向导。

  这条小径虽也是柏油碎石路面,但却“小”得出奇。在车内向外看,我觉得路面比车身还要窄。幸好我们的老王技术好,一路有惊无险。他开了约一两公里,再穿过一条窄得怕人的石桥,车子便在一座村庄前的洋灰广场停下了。

  下车后,表弟替我介绍,这位领导我们的中年人叫张学意,他便是这座房子的主人——一位最具代表性的台湾农民。今天我们就来拜访他。

  张君极其谦恭地领我们进入他的住宅。那是一座低矮的平瓦房,一进门便是张家的客室,约十四五英尺见方。下面是一面平整光滑、现方块赭黑色花纹的水磨洋灰地面。这水磨地面如果打上蜡,是会光彩鉴人的,不打蜡也一样的光滑可爱。头顶上面的天篷,则是经过化学处理的栗壳色长条木板镶成,整齐而美观。四壁是白色石灰粉墙,加点黑色线条图案。靠下方则是晶洁的玻璃门窗,我们就是从这个门进来的。

  客室上方,放有一座台制十九英寸、装有防尘门扇的三洋牌彩色电视机,机上横卧着一架大型立体音响,喇叭箱则放在地下两侧。左侧墙边便是一张三人藤座木框沙发,下端横放着一张同型单人沙发,再下边靠墙边有一张藤面摇椅,沙发前则是一张精致的咖啡台。

  张君很热情地招待我们坐在这木制沙发上,敬烟奉茶,我们就这样子“聊”了起来。

  阿增的大家庭

  张先生是客家人,祖籍广东陆丰。他曾祖是位苦力,于清末受雇来台开垦,后来娶妻生子,便在台湾落户了。定居后他又搬了几次家,直到学意的父亲张阿增中年时才迁来此地。他们现在的门牌地址是:桃园县杨梅镇瑞塘里七邻,草澜坡十七号。

  阿增不识字。在“日据时代”,他向当地地主租了两甲地(亦即两公顷,或三十市亩,合4.932英亩),当了佃农。阿增(现已七十六岁)有两个儿子,长子便是张学意君,现年五十二岁;次子学国,比哥哥小九岁,现在也已四十三岁了。学意在日据时代进过小学和初一,学国则于光复后在高级农业职业学校毕业。他弟兄二人又各生子女五人。学意的长女秀珍,今年二十六岁,已于去年结婚,嫁了位外省籍的军人,已随夫迁居,所以现在的张家还有九个孩子。他们和学意、学国两对中年夫妇,以及阿增老夫妇同吃同住,一家十五口,三代同堂。

  但是按照当局“户籍法”的规定,他们十五人却被分成两户,今日台湾农村习俗仍是以男为主的,户长都是男人。张家两户中的长房是以学意为户长,他一对夫妇、四个孩子作为一户,另加祖母(阿增的妻子),共有七口。二房学国一家则以祖父阿增为户长,一户八口。虽然在户籍上他们一定得分成两户,他们自己在生活上和财产上则并未分家。一家个别的收入都合在一起,各尽所能,各取所需,大家公吃公住。由于阿增不识字,学意很自然地就变成一家的实际“首长”了。

  佃农翻身的经过

  据学意告诉我,在日据时代,他们当佃农的生活是十分贫困的(原因很多)——“合家每月只能吃到一次肉”,学意那时也“从未穿过长裤子”。

  光复后稍好,但也好得有限,家中有时吃的还是番薯饭。

  但是在1953~1954年间,生活便渐渐开始好转了。原因是那时当局推行了“耕者有其田”的土地改革政策。当局用日本遗留下来的工商业作抵偿,收购了所有地主的土地,然后再以这土地低偿分给无地农民。一般农民可以以分期付款的方式,先耕后付,于十年之内,向当局购得全部土地所有权,但是每户分地最高额则以三甲(四十五市亩)为限。

  这样一来,他们张家乃于旦夕之间,由无地的佃农一跃而成为拥有两甲地的自耕农了。至于他们其后在十年之内,一共向政府付还了多少“低偿”的地价,学意已记不清。我想这数目字不难查到,也就未向他追问了。

  吃肉的次数随着土地改革而多起来,张家田庄上生产量也增加了——最后竟然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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