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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一人而敌一国”——为刘绍唐先生创办《传记文学》二十年而作

书缘与人缘 唐德刚 3300 2026-08-15 06:34

  在我国汗牛充栋的传统史学里,所谓纪传体——也就是那部头最大、撰修时间最长的正史(二十五史)所采用的体裁——实是史学的主流。其实纪即传。司马迁原是这一体裁的创始者,而司马迁所写的《项羽本纪》《高祖本纪》,事实上便是“项羽传”和“刘邦传”。所以换言之,我们也可以说,中国传统史学是以传记为主体的。传记写的是人的故事。把一个人或一群人的社会行为忠实而有趣味地记录下来,让人百读不厌,那就是传记文学了。

  论传记文学,推上去,司马迁当然是这一行的鼻祖。我国古代各行各业照例都供奉他们的祖师爷——例如木匠的是鲁班,唱戏的供的唐明皇,药店供的神农,医生供的是华佗,等等。所以刘绍唐先生如果也要在“传记文学社”供一位祖师爷,那么司马迁也就该当仁不让了。

  不过传记这项文学,在二十五史的头四史——《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之中,都写得很好,其后便愈来愈糟。形式主义化的结果,到《清史列传》和《清史稿》上的“列传”,简直就令人不忍卒读了。

  由于正史的形式主义化,它也就影响了私家传记作者的写作。所以在中国的传记文学里,“四史”而后,简直没有几篇可以说是脍炙人口的作品。

  司马迁不但传记文学写得好,他的自传文也照样写得好,他那篇《太史公自序》,便是第一流的文学作品。不幸的是,这个自传文学的传统,和传记一样,也流于形式化。以后大家干脆就不写传记和自传了,索性来他个流水账——所谓年谱。一位老先生自知快要蒙主宠召了,想自我留名后世,便来他个“某翁自订年谱”。笔者昔年管图书,浪费人家的钱,把这类年谱买了不知道多少筐、多少篓,有时偶尔也去翻看翻看,看得生气,不觉便投书于篓——啍!我又不是你的儿子、你的孙子,看你这种书干吗!

  可是这个僵化了的传统,在西风东渐的近百年中,渐渐又显出复苏的迹象。纵是最枯燥的年谱,在“现代化”了的写作之下,也有极多可看之书。老同学窦宗一先生所写的《李鸿章年(日)谱》(1968年香港友联书报发行公司出版)便是一本不朽的佳作。在全书中,作者自己几乎未写一句主观的评语,他只是自多如牛毛的有关李鸿章的史料中选其精华,按时序排列,让李鸿章去说他自己的话。在这本小书中,李鸿章真是栩栩如生,令人百读不厌。

  欣羡之余,笔者于1962年《李宗仁回忆录》(哥伦比亚大学口述历史之一)中、英二稿同时完工之后,心目中的第二部书,便是想向宗一效颦,来一部《蒋中正先生年(日)谱》,并想在蒋公百年之前,于关节处所,以“口述录音”方式,请“老师”“自订”。

  蒋中正先生是我的“老师”。

  1943年春初,蒋公接任国立中央大学校长时,我正是该校历史系毕业班的学生。事缘前校长顾孟余先生被迫辞职,而教育部派来的继任人又不见经传,这未免小视了我们国立中央大学的大学生了,所以我们拒绝接受这新校长,闹了个偌大的学潮。教育部收不了这个烂摊子,乃呈报行政院解决,而行政院下来的批示,则是“本院长自兼”。

  这一来不但教育部不敢挡驾,我们大学生也不敢闹了。我们贴出一张伟大的大字报(当时叫壁报吧):“欢迎校长早日莅校办公。”

  接着我们又收到校长室执事人员的传话,说:“校长不许欢迎。”抹了我们大学生一鼻子灰。

  校长虽不许我们欢迎,我们还是欢迎了他。自此以后校长每周来校办公两小时,这时我们全校师生也就按时辍工两小时去“看校长”。后来我毕业了,毕业证书上的署名也是“校长蒋中正”,所以我就变成不折不扣的蒋中正先生的“学生”了。

  二十七年过去了。1970年冬我们在台北开会,一天早晨蒋公点名召见我们“留美四学人”。当他老人家问起我的学历时,我开玩笑地说:“我是‘天子门生’啊!”

  蒋公也微微地笑了笑,却说:“你是中央大学毕业的?”

  “是呀!”我说,“我是三二级,历史系。我的毕业证书就是您签名盖章的啊!”

  “那么你年纪……”

  “老师不要问我的年纪了,”我说,“我现在的年纪,正是那时您在南京,我们向您‘献机祝寿’时,您的年纪。”

  我没有称他“校长”,因为“校长”是黄埔等军事学校毕业生称呼他的专用名词,我未便乱用,所以我称他“老师”。

  当我靠在沙发上和我的“老师”嬉皮笑脸地一答一问之时,我看那沙发上只坐了半个屁股的某学人,脸上一红一白,似乎有点局促不安起来。蒋公身边的两位侍从,似乎也有点惊异。

  可是,我倒(觉得)有点奇怪。我觉得坐在我们前面的“我的老师”是那样慈祥、和善、笑容满面的一位老人,其他人等干吗那么紧张?

  “老师,”我笑着说,“您没有老呀,您和我们在重庆看到您时,还差不了太多……”

  “时间过得真快呀!”“老师”感叹地说。

  “你很好!”“老师”又慰勉地说,“你以后写历史有什么需要的话,告诉我,我可以支持你!”

  这样便结束了轮在我名下的简短谈话。我想我们这次奉召谒见,台北官方可能还留有正式记录亦未可知。

  我那时的幻想是提着个录音机去找我“老师”谈话,以补充我那时已经着手的新著《蒋中正先生年(日)谱》。等到这部“资料书”完成之后,再来“笔则笔,削则削”,一部忠实无欺的《蒋中正先生全传》就不难下笔了。

  以上便是我个人心目中想写的第二部传记兼自传的幻想。可是不久我就觉得我这个计划(project)太不切实际了——我想要把我的“老师”蒋中正,当成我的“老同事”李宗仁,那如何办得到呢?

  李宗仁先生是抗战时期的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我也在第五战区当过兵,所以李德公总喜欢说他是我的“老同事”。其实我在纽约和他合作写书时,也真像个“老同事”。有时郭德洁夫人不在家,李德公就替我烧个安徽火锅(李公是个好厨师,但他说这火锅是他从安徽六安学来的)、四碟小菜,我二人就“煮酒论英雄”了,有时“论”到深夜,他还不让我走。也有时我回家后乘妻儿熟睡之时,凭着三分酒意,在书房之内也就写个通宵,翌晨万余言的“英雄掌故”就出来了;再过两天英文稿也跟着脱稿,一窝等着看的洋人,也就念得摇头摆尾。

  这是李宗仁的故事。只要他没错,我就秉笔直书;他弄错、他胡吹,对不起,我笔则笔之,削则削之——大段删除。有时这位四星上将的“代总统”不服气了,叽叽咕咕。但是他也知道,秀才遇到兵,固然有理讲不清;相反的,兵遇到秀才,那穿二尺五的,也有理说不出——他一个人的脑袋,总敌不过我图书馆内三十万卷图书。

  但是纵使一件史实是忠实无欺的,可是解释起来,必然会有其一面之词——这不但是个历史学家对一位历史制造者所无法阻止的,同时也是应该鼓励他说的,是所谓“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读史者欲知真相,则听了公的,再去听婆的,那自然真相大白。

  所以在李宗仁的中英两稿定稿之后,我这位执笔人便一再严重地警告我的读者说,这本书是“桂系的一面之词”,偏听、偏信、不听、不信,都是不对的——谁又料到这个“一面之词”,二十年后竟会在中国大陆上拥有千万以上的读者!

  就我个人来说,我那时的心理是:听过桂系的了,再听听“中央”的。由于这一心理的驱策,在我的“老同事”不幸去世之后,我就想找“我的老师”来反证一下,如此则一部信史便可以动笔了。

  回到纽约之后,我又把我的计划仔细地想了一想。我发现我自己太幼稚——我怎能和“我的老师”一道吃安徽火锅、“煮酒论英雄”呢!这也使我理解了孔门弟子——苏格拉底、柏拉图也是如此说的——夫子“在位”和“不在位”的问题。

  还有使我联想到的便是我国传统史学上所谓官修和私修的问题。官、私两家虽各有短长,但是传统著述之内,好的史书几乎都是私修的。另外一个实际问题便是,如果搞官修,则左史记言、右史记事,海内人才济济,哪里又需要一个“远地和尚”——搞历史的华侨来帮闲呢?

  此外还有个职业转移的问题。我回纽约之后,发现哥大有一批洋人和日本人正在多方策动把我轰出哥大。区区在哥大一未贪污,二未渎职——那些轰我的人也是有良心的,他们口口声声说我对哥大有“重大贡献”(这话承情他们到现在还在继续说下去),而我又位卑名低,向不构成对任何白人或日本人争名争位的任何威胁,轰我做甚?殊不知天下事之不知道理由的却正多着呢!我怎么也没想到,当年领头轰我的人十年后自己也被轰掉了。如今哥大全校也同样张口结舌——不知道什么原因。

  这段小插曲使我想到孔仲尼先生有时也有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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