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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上往事细说从头》迟来的导论——珊瑚坝迎候吴开先感赋诗史释

书缘与人缘 唐德刚 3306 2026-08-15 06:34

  我的岳丈吴开先先生是国府主政大陆时期的一位重臣、高干和抗日陷敌未死的“幸存烈士”。他在1939年秋,正当我民族抗战最艰苦的岁月,汪精卫在南京组织伪政府紧锣密鼓之际,奉蒋委员长之命,自重庆经南洋潜返上海,借租界掩护,领导沦陷区抗日活动,并破坏汪伪组府工作。

  盖斯时我军新败,敌后人心动摇。汪、陈(璧君)诸逆乃诡称汉奸主和乃汪、蒋之“双簧”,汪氏之“国府还都南京”,有渝方蒋公之默契。一时颇能蛊惑人心,动摇抗战信念。因此吴开先返沪之主要目的,便是向敌后人民,尤其是上海金融巨子,重申抗战要旨,揭穿此“双簧”之烟幕。吴氏并冒险公宴沪上金融界诸领袖人物,于宴会上以中央大员身份,直斥汪、陈诸逆为汉奸、“双簧”为谬论。一时忠奸有别、泾渭分流,汪氏组府几至一筹莫展。其原因便是汪氏组府之最重要“阁员”,厥为伪“财政部部长”,而开公望重春申,与沪上金融界原有胶漆之谊。今又衔蒋公之命,挟孔祥熙氏之密函,足可阻止汪伪向金融界之渗透。汪伪之“财政部部长”,势必选自上海金融界,而金融界诸贤拒不附逆,则汪伪之窘可知矣。

  汪精卫当然也不是省油灯。他原是国府元老、党中副总裁,在上海一带自有其庞大的潜势力。如今组织伪府既受吴开先之阻挠,乃欲以得吴氏之头而甘心。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汪伪竟悬十万现洋重赏,以购吴氏头颅。以那时十万元的购买力来折算,也可说是书生头颅有价!

  这时吴、汪之间虽忠奸有别,在实力上倒是旗鼓相当的。开公那时是重庆国府驻沪的最高级干部——以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兼该党组织部副部长。因此国府留沪各系统、各机关,在体制上都悉听调度,再加上各级干部同仇敌忾之心,则开公所掌握的实力亦自可观。

  据开公告诉我,他那时匿居沪上,是不管“行动”的。那种披坚执锐、与敌伪在街头战斗,自有那些经特殊训练的中下级忠贞之士去赴汤蹈火。他自己的职责则是抑制汪政权之扩展,作曲突徙薪之谋。敌伪双方当然深知他的重要性,然格于当时租界上的英美势力的阻挠,他们对吴氏这位上海社区的地下领袖,也无法加以有效的报复。可是这一形势,在“珍珠港事件”爆发后,瞬息之间便大局逆转了。

  太平洋战争一起,美、日立刻宣战,日军乃冲入租界。他们那时要搜捕我方的第一要犯,自然就是吴开先了。处此紧急情况之下,开老理应呈报中央,撤入安全地带,无奈他艺高胆大,自恃为老上海,以为在数百万市民之间化装隐匿,敌伪双方都是不易寻获的。这一点,他虽保持了他的爱国心和责任感,并表现出他吃老虎的个人胆量,但是他也低估了敌伪的搜捕能力——重庆方面派来如此重要的人物,在区区上海一市之内,他们竟然搜捕不着,则敌伪特工的这机关、那机关,岂不通统都要关门了!

  他们终于掌握了吴家匿居的线索,侦骑密布,便把吴开先这个渝方派来的地下总指挥,于1942年3月18日午夜,一网成擒!

  日军杀人之残酷,远在德国纳粹之上。抗战初起,他们在南京一地,三天之内就屠杀了三十余万军民老幼;而其杀人手段之野蛮残酷,是史无前例的——吴开先这位在上海地区领导抗日的第一号人物,现在是落在日本屠夫手里了。

  汪伪特工杀人之残酷,亦不在日寇之下,悬十万重赏、死活不拘的头颅,现在就在刀下——身首异处,一秒钟内就可决定!

  我们读历史的人、看电视剧的人,对烈士、对受难者、对屠夫、暴君、刽子手……看得何等轻松!

  “自古艰难唯一死!”身临生死边缘的仁人志士的感觉,可不一样啊!

  被捕后的生死抉择

  开公被捕之后,有几种可能的下场:

  以他个人在敌伪眼光中的“罪大恶极”,他可以被“立刻处决”。

  以他在国民党内的身份和内幕知识,他可被“严刑逼供”,终于“瘐死狱中”。

  以敌伪之间乃至敌伪本身各派系间的争功、妒忌与倾轧,他也可随时被害。

  可是在这种错综复杂的情况之下,他们如果对他另有用途,不要他死,那么,他想做个“抗战期间第一个为国捐躯的国民党中央委员”(见汪曼云文),这个光荣的烈士头衔可也不易取得。吴氏决心服毒、跳楼、吞回纹针、绝食……在现代的医疗条件之下,要死也死不了。

  “烈士”并不是人人可做的。有做烈士节操的仁人志士,往往也是“慷慨成仁易,从容就义难”。

  一个战败不屈的将领,激于义愤,拔枪自杀,这在国共内战中,有很多国军高级将领如张灵甫、黄百韬等等都是如此“捐躯”的。可是被俘之后,自裁不死,其后又颇受礼遇,甚至“上马一提金,下马一提银”……但是你还是志立不屈,终于“从容就义”,那就很难了。纵是基于民族大义,而真能从容就义者,中华五千年历史上,恐怕也只有文天祥相国一人了。洪承畴被俘之后,原先不也是决心殉国的吗?

  汪精卫这个大汉奸,他在中国历史上的罪恶是道德大于政治的。汪氏组织了一个伪政权,其实他的伪政权并未做太多的坏事。贪污腐化,两党皆不能免,岂止汪氏?其实,他抗拒日寇在中国大陆征兵往南洋作战,且不无可记者。

  汪氏之劣迹,是他破坏了民族道德——他不该以国民党副总裁之尊,于抗战最艰苦阶段,血流成河、尸骨堆山之时,谬听老婆之言,反身投敌。

  我民族八年抗战,在道德上说,是黑白分明的。汪、陈夫妇一旦投敌,乃把我们这个黑白分明的民族道德弄得一片模糊——使当时拋头颅、洒热血的爱国志士,在道德上莫知所适;而人类渣滓的汉奸,则个个手舞足蹈、理直气壮起来。汪氏在历史上的罪恶,莫有大于此者。

  汪精卫本是吴开先的“长辈”——老上司、副总裁。党龄、事功、道德……都是吴开先的榜样,汪的左右也是吴开先的知交好友,如今忽然天旋地转,吴开先竟然做了汪精卫阶下的“待决死囚”!在这生死交关的情况下,汪氏如温语招降,甚至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你叫吴开先在精神上何以自处?

  为最低限度的保全性命着想,吴氏最简单的办法,便是“接受汪副总裁的领导”,写一本“CC内幕”的畅销书,加入老友周佛海、陈公博的行列。如此不但生命可保,高官厚禄也接踵而来——哪里做不得呢?

  或许有人要问,如此做法,将来岂不是落个汉奸下场?但是那时日寇正席卷东南亚,“大东亚共荣圈”之建立就在目前,重庆岌岌可危,全国精华均已在“汪主席”控制之下,中国即将是汪家王朝的天下——有谁会想到日本会无条件投降呢?

  在那种情况之下,舍汪记新朝的高官厚禄不要,偏要待在死囚牢内,做个朝不保夕的、汪副总裁政权下的文天祥,那真是“愚不可及”了。

  在那种生死交关、庙堂沟壑的强烈对比之下,吴开先竟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那条“愚不可及”的道路,是十分难能可贵的。

  “内称不避亲!”我们搞历史的,是应有啥说啥的——绝不因为他是我的丈人!

  何以能越狱脱险?

  但是吴开先这位死囚犯,为何在抗战末期竟能越狱潜逃,堂而皇之跑回重庆呢?这一点就不能不归功于盟军作战之英勇和正直的上帝之保佑了。

  原来日军在1941年12月8日偷袭珍珠港之后,不数月便席卷东南亚,囊括了整个西太平洋,一时气焰之盛,真是拿破仑当年亦不过如此。美军在新败之后,在海军上原属劣势。我有位学生王书君教授曾用中文写过一本大书曰《太平洋海空战》,便叙之甚明。但是美国海军何以于短短两年之内反败为胜,节节反攻,终使日本海军一败涂地,不得不退守本岛呢?在史家参查无数种因素之后,也不得不嗟叹天意胜于人力——日寇这个侵略者,实受天谴!在珊瑚海、中途岛诸海战中,美国海军的胜利,很多方面都是很偶然的——美方并无必胜的条件和信念。

  总之,在1943年初,美方一连串的胜仗之后,日寇败征已现,乃想在东亚大陆减轻压力,以便全力在海上与美军搏斗,以防其在日本本土登陆。在这项新决策之下,彼方深知汪伪政权不值一顾,乃转而向重庆乞和了。

  但是如何向重庆表示友善、求和罢兵呢?利用汉奸向重庆示意,断无此可能;利用唐生明等伪降之士,亦嫌分量不足。这样他们便想到在押的待决死囚、重庆方面的第一号大俘虏吴开先了。开释吴开先以表示倭方觅和诚意,而吴氏又是重庆方面地位足以“通天”(面谒蒋公)的高干——用目前的术语来说,他们要利用吴开先作为对蒋通话的“热线”(hot line),吴是他们掌握中的唯一具备此“热线”资格的人物。

  可是,这时我全民族浴血抗战已苦撑六年,六年艰苦岁月中,日方一再诱降,我方迄未动摇;如今胜利已成定局,日寇屈膝有期,反而与败寇谋和,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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