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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学前瞻——《胡适秘藏书信选》再版序

书缘与人缘 唐德刚 3282 2026-08-15 06:34

  从我国三千年思想史的整体来看,近百年来影响我们全民族的心态和生活方式最深最远的两位思想家,当然就是孙文和胡适了。

  这两位先哲的影响所笼罩的社会幅度和渗透民心的深度,以及传播其影响的方式和方法,虽大有不同,有时且相互抵触,但是他二人之“道”,却可一以贯之——那就是他二人的基本原则皆是“截西补中”的。

  本来寸有所长,尺有所短,中西各自不同,而他二人的精力所贯注的,则是采西方之长,补中国之短。可是在这中西各有短长的“实在”(reality)情况之下,西洋人的经济现代化,和随经济变化一时俱来的文化现代化与生活方式现代化,皆比我们早了两百多年,因此,在我们急起直追、迎头赶上、匆忙地跟进的过程中,我们向他们学习的程度和需要,便远超过他们向我们学习的程度与需要了。换言之就是,我们需要派遣大批子弟出国留学,他们却没有大批来华留学的必要。

  孙、胡两先生早期思想的出发点便十分接近。他二人都是最早出国的留学生。他们深知西方之长,也深知我们自己之短。所以他二人毕生的事业,便是择西方之长补中国之短了。但是“补中国之短”,并不一定要“舍中国之长”。问题是:什么是“长”?什么是“短”?在这“长短”的衡量与取舍之间,又怎样去“截长”?怎样去“补短”?近百年来,他二人便是领导我们作这项选择的最伟大的两位导师了。

  当然,近百年来在思想上指导我们采西补中的大师,正不知几十百人,又何止他二位呢?数数看:自林则徐、魏源而下,到容闳、张之洞,到康有为、梁启超,乃至于陈独秀、李大钊、梁漱溟、陶行知……甚至艾思奇等,都是各是其所是、他封或自封的现代“思想家”。但是这些学者或政客,他们多半对所谓“西学”,可说都是外行,拾人牙慧,搞的也多半是些皮相之论——不像孙、胡二公,是自有其融会贯通的真知灼见。

  在近代中国,老实说,对现代西方思想,没有相当深入的了解,则休想“搞通”中国固有思想。因为现代西方的政治、哲学、社会、经济各方面思想,以及由这些思想所引起的“西方生活方式”(the Western way of life)——那是人类历史上最早出现的一种“现代生活方式”(modern life);我们也可以反过来说,这一“现代西方生活方式”,和由这一生活方式所孕育出来的“现代西方思想”——对我们原是一面镜子。我们要涂脂、抹粉、穿衣、打扮、刮胡子、剪鼻毛,等等,都得照照镜子,然后才知道自己是肮脏还是干净、是丑还是美。

  镜子!镜子!你实在是我们现代生活中不可一日或缺的日用必需品!

  你能说,我们不照照“西洋思想”、“近代西方生活方式”这面“镜子”,我们就能知道我们的文武周公孔子、裹小脚梳辫子、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是丑是美?

  但是我们芸芸众生——甚至包括许多“大师”辈人物——有几个真正注意照照这面镜子、了解这面镜子、懂得如何运用这面镜子?

  专搞皮相之论的政客们,有的也确曾面对“镜子”照了又照。不幸他们所照的往往不是穿衣大镜,而是当年上海“大世界”里的“哈哈镜”。一照之下,自己面目全非。他本是三尺侏儒,可是在哈哈镜内却照出昂藏七尺的穆铁柱来。如此一来,大丈夫以天下为己任,则民无噍类矣!

  当然,把“长人”(孔子的诨名)照成三尺侏儒的例子,也比比皆是,留学生群中便随处可见。

  公平地说来,近百年把这面镜子照得比较正确的先哲,还只有上述二人!

  孙中山先生在运用这面镜子之后,便搞出他自己一套伟大的理论来。

  中山先生的一般信徒们只知道孙公所推动是“三民主义”。其实他老人家所搞的,实在是一套“四民主义”,只是其中另一“民”——“民族工业”——他始终认为是不成问题的问题,而没有列入他的“主义”罢了。

  中山认为解决这个“第四民”的问题很简单——振兴民族工业之道,便是引进西洋先进的科技,以独立自主原则,要“列强联合投资,开发中国”。这是他七十年前的老话。他把“镜子”看得很准。

  七十年绕了一大圈!夫复何言?

  孙中山实在是“圣之时者也”。他搞“民族主义”,也是在理论上不断进化,而有其鲜明的阶段性的。辛亥革命之前,他搞的是加富尔、俾斯麦一流“驱除鞑虏”的狭义民族主义。革命一旦成功,他反对“五族共和”,立刻便搞出另一套美国式“大熔炉”(melting pot)的“中华民族”主义来。

  这些都是他“照镜子”照出来的“主义”和“修正主义”。在这方面,搞“夷夏之辨”的文、武、周公、孔、孟……到黄宗羲、顾炎武,都未能举出实例,把问题搞清楚!

  他“照镜子”照出来的“民生主义”,也自成一套。在近代西方,“分配”问题是跟着“生产发展”而来的。中山则主张寓分配于生产,但是,他从未否定“生产”是永远走在“分配”之前的天下公式。

  中山最伟大的,也是他思想发展的最后阶段,还是他“照镜子”照出来的“民权主义”。我们中国人,搞了几千年的“无父无君是禽兽也”的“君父主义”;而中山则是搞“无君”思想、甘为“半个禽兽”的第一个“现代中国人”!

  “君”是我们中国传统思想、传统制度上最大的混蛋。我们政治上的官僚主义、特权阶级、一党专政、吹牛拍马、送红包、走后门、有权便有一切……一切一切,都是从这条总根里滋生出来的。

  这条“总根”,在中世纪农业社会里,虽亦有其优劣互见的“两面性”,我们不可一竿打翻一条船;但是在“现代社会”里,这个“君”——不管是名正言顺的,还是改头换面的——都是绝对的毒瘤,必须彻底割除。

  孙中山先生的伟大,便是在近代中国他是第一个主张并实行割除这个民族毒瘤的思想家、革命家和政治家。

  中山先生不但反对“君主专政”,他在“镜子”里也发现,一个“机关专政”——如“总经理”(president)专政、“议会专政”、“司法专政”,都是不能容忍的。他不但要“三分其权”,还要“五分其权”呢!

  我中华民族里,爱国、爱族而有远见的人士——尤其是“镜不离面”的海外华侨,目睹今世我亿万同胞的苦难、祖国糟乱的情况,和政客们的愚昧、自私和颟顸的程度,面对中山遗像,能不太息、流涕?

  以上是孙文的思想和事迹。

  胡适则又是另外一套了。

  适之先生基本上是个学者和思想家,他前半生的贡献,可说是纯学术性的,那时他也偶尔清谈政治,但是那只是他的业余工作,谈起来多半迂阔而不合时宜,影响亦有限。

  可是胡氏的后半生和他的前半生却正好相反,在后半生里,搞学问——如考校《水经注》——反而变成他的遣兴的工作,其影响亦微不足道,但是谈起政治来,他倒变成擎天一柱,所谈也切中时弊,而有极深极远的影响!

  这个前半生学术、后半生政治的胡适,他和孙中山先生所发生的不同影响,恰好在两个不同的时代互为表里,两相吻合。

  在民国初年的那个“启蒙时代”里,搞白话文——注意:中山那时是不赞成以白话代文言的——新文学、新哲学、新的治学观点等等,都是解放思想、从而使思想现代化的先决条件,而思想现代化则是推动社会改革的原动力。在这方面,胡适前半生的贡献恰恰是补中山后半生之不足。

  而在中山逝世之后,“民权主义”微言绝、大义乖的时候,胡适却一马当先,“为往圣继绝学”,扛起民主大旗,在政治上越俎代庖起来,成为中山民权理论的接班人,蔚为亚东独一无二的、民主自由的偶像。没有胡适,则中山的民主火炬就要熄灭!微适之,则中国早无自由种子矣!

  中山地下有知,能不欣慰?!

  有一次,一位在史学界极有造诣的朋友和我聊天。他认为胡适在学术上已无足轻重,倒是他在政治上的影响方兴未艾,于今为烈。

  他是肯定胡适后半生的影响了。其实胡适前半生在学术上的影响现在已经结束了吗?前半生的影响反不如后半生吗?盱衡当世,鄙意不以为然也。

  胡适说他治学四十年,“都是围绕着‘方法’二字在打转”。所以从他最早出版的《中国哲学史大纲》,到他最后尚未完成的《水经注》一类的“手稿”,读者如真的去吹毛求疵一番,则没有哪一本可以说是白璧无瑕——有的甚至可以说有点粗制滥造(如《白话文学史》)。

  但是吾人如从“方法”入手去评量各书,则胡适遗著便没有一本不是“方法示范书”——相应各类书籍所采用同类方法的第一部书;而这一“方法”,则一直流传到现在并没有多大改变,甚至还有明显的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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