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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院来去

五十年代的尘埃 唐德刚 3330 2026-08-15 06:32

  式庸

  “……老兄,还是你去一趟吧。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冯先生左手握着电话耳机,右手还拿着一只没了烟的烟斗,似乎在电话内央求什么事。

  “为什么偏要我去呢?你为什么不找别的男士呢?我又不是车夫!”电话机内发出清脆而果决的声音。

  “看在主的分上!”冯先生继续在央求,“谁还情愿去呢?老兄,还是……”

  “为什么不找查理,他又有车,又有空!”

  “但是查理也可以问:为什么不找你呢?老兄,我看还是你去一次!”冯先生仍在请求。

  “你告诉查理说,明天有三位小姐想到郊外去看她们的一位生病的朋友——另外一位小姐。她们想请查理帮帮忙,劳驾开一次车。我想查理一定会去的!”电话机内的声音似乎有点不耐烦的样子。那声音又继续说:“冯先生,你有没有查理的电话号码?”

  “我有。”冯先生面上带着无可如何的神情。

  “查理一定去!再会。”电话机内随即发出嗡嗡的声音。冯先生叹口气,望望窗外的晚霞,把没了烟的烟斗插到嘴里去,右手在案上翻开了他的私用电话簿。

  这是一个和暖的初夏早晨,蔚蓝的天上看不到一丝白云。人行道旁的梧桐树上一层层的绿叶把并不炽热的阳光箍在地上。查理昨晚已把车子洗了一遍,停在这梧桐荫下,以便今晨开车时车座上不会热得难受。他穿着一套淡灰色的西服和黑边白面的皮鞋。现在是夏令时间上午十一点一刻,距冯先生所约的时间尚差半点钟。站在车前,查理对他那闪闪发光的电蓝色的汽车前后打量一番,然后开了车门坐在驾驶盘的后面;又把身子撑起了一点,对着反照镜整理一下他那蓝条子的领带,接着便扭开了电门,车子便在梧桐荫下向前缓缓地移动了。

  这附近的街道查理是异常熟悉的。他只要记着冯先生所电告的玛格里门牌和“柏文”号码便足够了。礼拜六的停车照例又无问题;查理便很悠闲地把车子开到冯先生所说的地址。当他走到哈里屯大厦的电梯之前时,那儿已有几个人在等电梯上楼。其中有一位四十左右的妇女,看来显然是东方人,但是她却穿了一件墨绿的西式女装。查理以为她是日本人,所以头也没点一下。

  电梯在五楼停下了。查理正预备出去,这位东方主妇却先一步下去了。查理循着墙上的牌子去找“五E”号柏文。不约而同地,这位主妇也正走向这柏文,并且揿了电铃。这时查理和她都不期而然地彼此笑一笑,点了点头。

  柏文门开了,里面走出一位年纪比这位女访客较大一点、心广体胖的中国主妇。她穿了一件蓝格子的旗袍,行动快捷,声音响亮,笑容满面。她首先和来访的女客拥抱一下,说了声:“哈啰!萝丝,你真守时呀!”立刻她又转过身来向这位男客查理说:“我想您一定是查理了。今天早晨冯先生才在电话里告诉我,说您来替我们开车。我就是玛格里。哦,查理,您真是个绅士,主会保佑您的。”

  玛格里在介绍这两位访客之后,又抱歉地说:“时间不早了,我也不留你们坐了。莉莉还在等着我们呢!”说着她便从卧室内取出一筐水果交给查理提着,大家一齐乘电梯下楼,走向查理的汽车。玛格里又叫萝丝把莉莉的地址告诉查理。查理未开腔便把车子开到萝丝指定的地点。他坐在车内,让萝丝上楼把莉莉请了下来。

  莉莉十分瘦弱,面上除口红之外,并无脂粉。她穿了一件深灰色像布口袋一般的旗袍。走起路来,两手似乎完全不摆动。说话细声细气的。头发上也没有搽油,不像玛格里涂得那样乌油油的。

  玛格里连说带笑又把查理向莉莉恭维一番,然后才介绍莉莉给查理。莉莉只低微地说了一声“谢谢”便坐入车后一角。这时天气已有点热,查理把领带放松,又取出一副黑色遮阳眼镜戴起来,狠命地踏着油门,让车子向前跑。

  这条大道查理也是再熟也没有的。不到一忽儿车子已在湖边大道上疾驰。湖边的空气毕竟不同,清凉得连吸到鼻孔内都感觉有点甜味,不像市区里的煤烟气。车旁蓝得像一匹阴丹士林布的湖水一直铺向天边。上面点缀着一些三角形的白帆或远或近。公路上数不清的汽车,载着出城度周末的游客,来去如飞。在阳光照耀之下,闪闪地发出各种颜色的反光,令人目眩。

  玛格里斜着身子坐在前座上。为免使驾驶者感到寂寞,她不断地说出一些有趣的新闻或旧闻。由于她详细的叙述,查理才知道这一带的中国留学生生重病的竟然有二十多位。他们都住在市郊不同的病院或疗养院之内,无亲无友,长年长月所见到的人不是白的便是黑的,一个黄面孔的也看不到。由于恻隐之心的驱使和主的启示,玛格里和萝丝、莉莉合组了一个三人慰问团,在春夏或夏秋之交,每星期六出发去慰问一两位病人。承她们的“会”里的协助,每周替她们找一位急公好义而又有车子的青年替她们开车,但是“慰问品”的水果,则是她们三人自动捐助的。今天她们去探望的便是一位名字叫海伦的女病人,也是她们多年前就认识的“老朋友”。

  玛格里说不尽的故事终于被查理的问路声所打住了,因为查理的汽车已由主干公路开入一条小支路,以后就要靠玛格里的向导了。这地方玛格里去岁来过一次,现在尚能认出来去的小路。在她的领导之下,查理把车子开到了一排铁栅之外,随着百来部汽车,在一个路警指挥之下进入一个大的铁栅门,一进门,里面便是一块大木牌,白底黑字大书:“精神病院,禁按喇叭!”

  查理的汽车再循序向前开,只见里面有十余幢大型建筑。树木茏葱,道路交错,俨然一座小城。玛格里要查理把车子开往肖尔路第四幢房子前停下。车停后玛格里首先下车,提了水果筐走向那幢共有三层的大洋房;其余三人则在树荫下、草地上休息等待。

  乘休息时间,查理乃顺便走一走,看了附近的几幢房子。只见每座房子的门窗、走廊等全部都用坚实的铁栅围起。楼上楼下全是人,走动不停。一眼看去像是画报上的纳粹集中营。但是仔细一看,却又像一座动物园。铁栅之外是川流不息的游客,铁栅之内则是些坐、卧、叫、跳的野兽。

  查理看见第三幢房子的走廊上有一个三百磅上下的大黑人,两手攀住铁栅,正以她那足有一吋厚的两片嘴唇,在铁柱子上磨来磨去。楼上的另一角则有一个瘦小的白妇人,两眼直视,迅速地来回走个不停。还有一个老太婆躺在地下吐口水,正由两个穿着制服的工人,拖她起来……蓦地里查理身后忽然走过一群人,拥着一个头发散乱、仰面哈哈大笑的青年人走向一部汽车。

  查理正看得出神,忽然听到玛格里在呼唤。查理乃走回原来的草地。这时他发现原来三位小姐之外,又多了一位年轻的小姐。她穿了一件深红色的西式女裙,白衬衣上加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双耳之下坠着一对台湾产的贝壳耳饰,唇上的口红虽然涂得像秋云一般的浓浓淡淡,但是那似乎并不影响她原有的明眸皓齿的本质。她的身躯也长得甚为匀称,站在一双黑漆高跟鞋之上,也颇显得袅袅婷婷。当查理走近了,玛格里便向她说:“这便是查理,年轻的建筑师。”查理闻言连说“不敢”,同时问这位小姐说:“您也是来看海伦的吗?”

  “我就是海伦呀。”她说毕低头微微地笑了一笑。

  “……对不起,对不起……”查理张大了眼睛望着她,玛格里也在一旁抿着嘴笑。

  按照这所病院的规定,无危险性的轻病人,每星期六下午可由家人亲友领出去团叙或游玩半天。今天这三人慰问团就是打算领海伦出去到附近的“湖滨公园”游玩的。据玛格里说那里有游艺场、钓鱼码头和草地音乐会,十分好玩,是周末度假人的好去处。时间已经不早了,她因而招呼查理立刻开车。

  查理把前车门开了请年轻的海伦上车。她刚上车,查理便把前车门关了。玛格里张望一下便挤入后座,坐在萝丝和莉莉的中间。车子又循着原路开出了铁门。

  按玛格里的原计划,车子出门应向北开,这时海伦忽然要求向南开,她要到一座叫做维区的小镇上去。南辕北辙的不同,她和玛格里便争执起来,二人都红着颈子互不相让。萝丝和莉莉原与玛格里是联合阵线的,不久也加入了辩论。海伦寡不敌众,哭起来了。这时中间分子的查理只好把车子开上路旁草地,等她们分个高下再行开车。

  “这么好的天气,不到湖边去,却要到镇市上去吸煤烟,真有点邪门!”玛格里有点动了气。萝丝和莉莉二人也都鼓起嘴来。但是海伦却用右手使劲地拍着椅背,一面哭一面说:“……我不到湖边公园去啊!……我不要半天自由啊,我要永远自由啊……”她们四人闹得不得开交。查理听了许久才听出一些原委来。原来是海伦在维区镇上已约好一名叫做约翰逊的律师,今天下午三时在他的事务所晤面。海伦希望这律师能帮助她出院。

  “出病院为什么要找律师呢?”查理最初有点不解。问明了才知道按海伦的病况,去年夏季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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