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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的足迹

五十年代的尘埃 唐德刚 2520 2026-08-15 06:33

  刘绍唐先生来信,要我“再把‘尘埃’打扫打扫”。在他的鼓励之下,我又把我自己凌乱的小货站里的破书箱、旧日记翻了翻,果然又找出一些五十年代遗留下来的中文剪报。

  在灯下我把这一叶叶、触手便碎的小纸条集起来,一一重读一遍,它们对我真是“似曾相识”。再多看一两遍,这些“似曾相识”的小纸片,竟然也引导出一些“似曾相识”的故人,和“似曾有过”的往事。

  这时窗外正呼呼地刮着风,冰粒儿打在玻璃窗上,发出簌簌沙沙的响声。我扭灭了台灯,顿见窗外一片洁白——雪已积得寸把深了。

  索性开了门,走向街边。风吹着头发乱飘,雪珠儿迎面扑来,脸上被打得疼兮兮的。马路上的雪被风吹得直是打滚,银白色的沙粒,向四处躲藏。我看着这些小东西忙碌的样子,再摸摸头发上、面颊上黏着的一粒粒小砂子,我想这分明是哪位仁兄仁姊,在天上“撒盐”!哪是什么“柳絮因风起”呢?

  想起了,我不由得对一千多年来,围炉作赏雪诗的诗人们,抱怨一番。他们为铸造一个善于“咏絮”的女诗人,便把我们那位“作诗如作文”、老老实实写“撒盐”诗的男诗人谢朗,糟蹋了一千多年,不能平反。

  这时又使我连带想起了幼年时所读的《千家诗》,什么“有梅无雪不精神,有雪无诗俗了人”。“雪”和“诗”又导引我翻出了五十年代初期的一段日记:

  那是个和今天一样的夜晚。窗外的积雪在几个小时之内,便堆得一呎多厚。这时收音机里也发出了市长的紧急通告——“纽约市瘫痪了!”就在这个接近午夜的时分,我忽然接到一位青年美国同学的电话,他约我到赫贞江畔的河边大道上去“走走”。

  这原是一条车水马龙、日夜不分的通衢大道——也是胡适之他们当年“匹克匿克”、“唱个蝴蝶儿上天”的地方。可是此时此刻,一部开行的汽车都没有了。剩下的只是一片一望无边、像棉絮一般的白雪。

  偶尔我们也发现三两位美国青年男女,手里玩着雪,发出一阵阵青年人所特有的、无忧无虑的欢笑声。其外便是一片的光明和沉寂。

  电杆子上的街灯,这时特别明亮。它照得树枝之下、白雪之上,疏影横斜。两头不见边的赫贞江,远近一片迷蒙。华盛顿大桥上的千盏明灯,在雪花的背后,时隐时现。

  我们循着河边大道缓缓地走着。雪不断地落在头上、肩上、围巾上,乃至眉毛上和鼻子上。背后的雪被我们踩出一个个足印,但是很快的,它们就被新的雪填补了。

  好一个雪夜!

  “纽约市瘫痪了!”

  就由她瘫痪去吧。

  倚靠在一段被雪埋起了的石栏边,同学回忆起,他幼小的时候——也是一个大雪的深夜——妈妈曾念给他一首与雪有关的催眠曲,也可说是一首赏雪诗罢。

  那首“诗”似乎是这样的:

  My dear little sweetheart:

  Here lies in front of you

  A field of untreaded snow;

  Be careful of each step,

  Because every step will show.

  用粗浅的英语我也译出我们中国的一首赏雪打油诗,我念的是:

  江山一笼统,

  井上黑窟窿;

  黄狗身上白,

  白狗身上肿。

  互相“打油”之后,我们不禁扶肩大笑。后来我们又做了些雪球,投向远处的目标。我们也比赛,看谁抛得远。抛赢了,抛输了,都会引起一阵阵的欢笑。

  在远处的人们——那些高楼上的失眠客——听起来,该也是一阵阵青年人欢乐的笑声罢。

  夜深归来之后,我把同学妈妈那首催眠曲,也译成汉文,写在日记上:

  我亲爱的小心肝:

  现在躺在你面前的,

  是,一片

  人家没有践踏过的——

  白雪。

  你踩上去,

  要小心点呀!

  因为你每踩一步,

  就要显出一个——

  印烙!

  这些记在小纸条、小纸本、人生旅程上的小事、往事,在那位林语堂先生笔下、充满着“不可得已之情”的大诗人苏东坡看来,便一条条都是什么“雪泥鸿爪”了。

  可是在我们这个工商业社会里,谋生不暇、忙忙碌碌的俗人看来,这些小纸片,不过只是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我们在公园里偶尔发现的几个昨天的足迹而已。我就从这堆小纸条中,选出了几张比较有“五十年代气息”的,拼在一起,就叫它们做“昨天的足迹”吧。

  1979年岁暮于北美洲

  海滩

  是大地的边缘;

  也是,

  海的边缘。

  潮来了,

  就是海;

  潮退了,

  就是陆地。

  蚌壳、海藻;

  今年、明年,

  永远相同!

  在那,

  蠕蠕爬行的,

  小动物间,

  永远找不着——

  昨天的足迹!

  原载纽约《华美日报》“沧海副刊”,1957年

  梦

  朋友,

  你错了——

  不该断断续续。

  你替我带来了,

  万里外的情人;

  看着床头的阳光,

  我多么失望!

  你嫁与我,

  无穷灾祸;

  翻过身来,

  我又忘了干净!

  昨夜、

  今夜、

  明夜;

  你为何,

  不连成一气?

  让:

  苦难的人们,

  都生存在,

  两个世界里。

  不知道:

  哪个是真,

  哪个是假。

  原载《华美日报》“沧海副刊”,1957年

  公园里的雪莱石像

  ——写给我们在一起“做诗的朋友”

  它原来,

  是块石头。

  生在,

  深山幽谷。

  真得可爱;

  笨得可笑。

  无端,

  被搬到城市里来,

  乱加雕凿;

  便被人们当成了诗人。

  作家们,

  说他伟大;

  艺术家们,

  说他美丽;

  环绕他的少女们,

  羡慕他聪明;

  有钱的人们,

  也买了些花圈儿,

  套得他,

  满头满身。

  但是……

  他只是块,

  受了伤的石头;

  呆呆地站在路旁;

  凝视着,

  花花绿绿的,

  过往行人。

  原载香港《人生杂志》第一九一期,1958年

  街车

  ——寄周策纵

  负载着,

  忙忙碌碌的群众,

  在人世间,

  兜着圈子。

  没有骄傲的分儿,

  也从不暴戾。

  在警察的棒子前,

  停下了,

  叹口气。

  再继续前进罢;

  继续那,

  没止境的奔驰。

  走向崎岖的路;

  把平坦的大道,

  让给那,

  来势汹汹的勇士;

  让给那,

  潇洒风流的,

  伙伴们,

  飞驰而去!

  宇宙变黑了,

  人也睡了;

  在风雪泥泞的深夜——

  那失去光彩的豪杰们,

  都僵卧在,

  路旁水泊里。

  你,独自

  发出吼声,

  冒着热气;

  让眸子里,

  发出的光芒,

  照耀着大地!

  原载纽约《海外论坛》月刊第二卷第一期,1961年1月

  鲸鱼

  ——写给一条有“烦恼”的小金鱼

  听说它,

  前生是个少女。

  有着:

  明亮的眼睛;

  柔弱的身腰;

  美丽的灵魂;

  和善的心。

  离开了,

  家和母亲;

  在人海里,

  漂来漂去。

  那儿,

  有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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