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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女上司

五十年代的尘埃 唐德刚 3216 2026-08-15 06:32

  思蕴

  在一个明朗的秋天的下午,我拿了一封学校人事室给我的介绍信去见我的新上司。这儿是一个伟大的法科图书馆,里面布置得金碧辉煌。在这人影散乱但是却寂静无声的大厦内,我被我的新上司和蔼地接见了。这个新上司是个碧眼金发、风韵犹存的女人,她的名字叫做格雷小姐。

  她的态度轻松活泼,有着美国女人的一般优点。一见之下,我便衷心自庆,因为我这一次碰到了一个可爱的上司。她看过了我的介绍信,微笑地问我说:“你的名字是怎样发音的?”我反复地说了几遍,她也牙牙学语地说了几遍,可是她总说不好,她皱了皱眉头。

  “你就叫我汤姆好吧!格雷小姐。”我急中生智取了个洋名字。她听了大为高兴。于是从这时起,我就是我上司的“汤姆”了。

  她告诉我这机关很大。她的上面还有两层上司。不过他们管不着我,因为我是直属于她的。在这简短的小谈话告一结束之后,她说:“汤姆那我们就开始工作吧——你有一个半小时的见习机会。”于是她拿给我一件工作服,要我立刻穿上,又给我笔记簿一本、铅笔一支……她开始带我去见习。

  她先给我介绍认识一个眉毛有寸把长的老头子,那是大上司,比她高两级。再介绍我去见一个白脸大汉的二上司,那是她顶头上司。然后她又给我介绍一些迪克、玛丽、拜耳、约翰……我都一一握手,说了声:“好不好?”

  其后她便带我到那广阔的读书室,室内有百来个准律师在埋头读判例。她于是慢蹬高跟,小心翼翼地对我附耳私语,要我把我所听到的所看到的都一一记入笔记簿。这笔记簿将来就是我的随身法宝。她说要等到我能一一“背诵”她所告诉我的话,那这法宝就可以不要了。

  于是她开始解释,我也就开始笔记。她口若悬河,我也走笔如飞;从读书室的东端西端到阁楼的楼上楼下都一一交代过;从地方巡回法院的审判录到最高法院的判例;从亚拉巴马律师公会的档案到怀俄明州的刑庭报告,四十八州一处也没有被轻松地放过。

  读书室既竟,她又带我下书库。这书库共有四层,灯光明灭像一艘潜入海底的潜水艇。里面钢架纵横,书籍如山,一人下去,不当心便迷了出路。这儿她也照样逐层详加解释,手划口述如数家珍。什么X教授发明的编号、Y教授发明的分类法,都要我一一分门详细记下。每一层有几十种不同的书号,和躲在书背后捉摸不到的电灯开关都要一一地记入心房。然后她又带我到所谓东厢房、西厢房、AA室、珍藏库、大阁楼、小阁楼、二号阅览室、教授研究室……深堂邃奥,好不炫煞人也么哥!

  她说得口干舌燥,我也记得举手无力、耳鸣目眩。我不能再记了,因为再记下去,我的小笔记簿便可以出版成目录学大辞典,装在荷包内也无法清查,但她坚持非记下去不可,所以她仍然不断地做疲劳解释,我不得已只好在我的笔记簿上信手画了些名山大川。

  “汤姆,记下了没有?”说着她拿过我的笔记簿翻了翻,又看了看我。

  “……哦……哦……”我未及作答。

  “你用你自己祖国文字记来是要容易记忆些。”她很肯定地代我解释了她所要知道的问题,使我放下了一颗紧张的心。

  她也喘了口气,我看她也疲劳不堪了。于是她一手撑在书架上支持了半个身子又同我谈了些她那在中国传过教的朋友们的故事。未及说到“且听下回分解”的时候,她忽然又紧张地看了一下腕表。

  “汤姆!”她忽然注视着我,“我们已解释了两个半钟头了。”

  “是的,格雷小姐,”我说,“我也感觉我已经学习得很够了。”

  “你还可在书库内自行研究三十分钟,然后上去,我有事要你做。”我自然是唯唯听命了。于是她开了电梯,独自上去了。

  留在书库内的我,于是开始“自行研究”。苍天!这儿是个拿铁架子摆成的八阵图。上面堆满了三坟五典八索九丘。教我从何自行研究起!翻了翻随身法宝,那密密麻麻的无字天书也帮助不了我。我彳亍上下莫知所适。偶尔看见一两个穿了工作服的迪克、拜耳者流,手拿连环画报悠闲地从我身边走过同我打了个“哈啰!”。

  在我自行研究到第三十分钟的最后一秒时,忽然书库内铃声大作,接着便是个尖锐的女人声音“汤……姆”自传话器中传出。我知道这是呼唤我的懿旨,于是急忙找电梯,可是这个八阵图使我愈急愈找不着。接着又是一阵剧烈的铃声。

  “汤……姆!你在什么地方?”仍然是那个尖锐女人的声音。

  “格雷小姐……”我忙跑到传话器前大声地回答她:“汤姆在这儿……”说着我又去找电梯门。好容易找到了,我忙揿了揿电钮,可是那老不死的电梯却偏偏地姗姗来迟。那儿又是紧张的铃声和那尖锐女人的嘶声连成一片。好容易电梯来了,我开门按钮,匆忙地跑上去,真惶惶如丧家之犬。

  这一次她不是那样和蔼了。在打字机后面的我上司的面孔是那样森严。那一副山雨欲来的样子,使我想到她不是个母夜叉也是只粉面虎。

  “汤姆!”她严厉地询问着我,“刚才为什么迟迟不上来?”

  “格雷小姐,我未找着电梯呀!”

  “电梯还找不着,那你将来还找得着书吗……”她双眉紧锁,说得理直气壮。“现在我要问你几个问题——T号码的书在什么地方?”

  “一楼!”我说。

  “F呢?”

  “二楼?”

  “这太容易了。”她说,“但是Adr.呢?”

  “……三楼……”我迟疑了一下。

  “不在!”她果决地否定了。

  “四楼!”我再冒险一次!

  “……”她微微地摇了摇头。

  “东厢房?……哦!西厢房!”

  “……”她杏眼团圆地狠狠地注视着我,但是仍然摇摇头。

  “……哦!AA室……不,是珍藏库……是第二阅览室……”我一股脑把地理上的名词都说尽了。

  “不许猜!”她严厉地说,“……有三十分钟功夫至少应该把所有书号记住,汤姆!”她又抬起头看着门头上的大钟,“你在书库内已不只三十分钟了……Adr.在什么地方?”

  “格雷小姐,我着实忘记了。”我凄凉地说。

  “我告诉你!”她摆出了专家的派头来对我说,“Adr.是在二楼之内、珍藏库之外、小阁楼的正下方、四十八号书架有电灯开关的那一端前面十码的地方,靠西边墙上的书架上……记住!下次不要再错了!”我唯唯听命之余不觉抽了口冷气,我想洋孩子们,真是人种优秀!

  说着她收拾了打字机旁的碎纸,领导着我再去做一些我分内应做的新工作,结束了我紧张的第一天。

  格雷小姐非常重视“虏廷”(routine)工作。它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你如不相信,格雷小姐会把手向她身后一指,那儿是块大布告牌。所有我们应做的“虏廷”工作皆密密麻麻地贴在上面。

  她是个笔头甚勤的作家,所以布告牌上也日有新作出现。洋洋大文足抵你每天所读的《纽约时报》。任何一天你如忘了读这篇巨著,那你便被视为怠工。因为读布告也是我们的“虏廷”工作之一。

  一次有一本书给一个失去了权利的读者借去了。格雷小姐着了慌。她按铃行令把她所有的部属都叫到她的打字机前。然后她自己转过身去在她的布告牌上找了十来分钟,最后她算找到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分明地写着:“对格麦莱特·卢森堡·萧浪特君无服务!”这书签上的名字,显然签的是这位曾犯了久假不归的大法的萧君。我们忽略了手令责有攸关,被痛斥一顿。

  在大家相顾而退后,她却独自把我留下,和蔼地告诉我说:“汤姆,这一次我原谅你,因为你是新来的,情形不熟……下次不能再错了!”

  “格雷小姐,这书不是我经手呀!”我苦苦地向她解释我的冤枉。

  “汤姆!”她把眼向我一瞪,“错就错了,不要怕批评!”

  因为我是新来的,按照格雷女士的逻辑,错误应该是我做的。在一个雨天的早晨,我的小同事淘气的约翰奉命运书入库,可是他胡乱地把这百来本破书堆在桌上,没有把他们分类按号放入书架,事后给格雷发现了,不消说我又遭受了一次疲劳审讯。这分明是“黄狗偷吃,黑狗遭殃”的事,但是这是根据格雷女士的演绎法得来的结论,那又何怨何尤呢!

  不特此也,这一个伟大的机关,不大不小的意外事件是每天都要发生的。其追究责任的程序照例是大上司追究二上司,二上司追究格雷……追究的结果必然是我,因为我的底下再没可被我追究的了。

  某次两个意外的事件同时发生了,但是却发生在两个不同的地方。按照逻辑我又蒙难了一次。但是一个物体怎能在同时间占据了两个空间呢?须知我们格雷女士的逻辑是玄学不是物理,又怎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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