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温予安站在波士顿绿道,凝望“流动之镜”公共艺术装置,思绪逆流而上,回想起他与Austin未能相见的遥远而喧嚣的下午。*
那时,他在设计学院中庭,Austin在橄榄球场。
一个迎接校园艺术节的评审,一个陷入春季训练赛的厮杀。
他们是上帝手中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被高高抛起,在日光里旋转,各自为战、拼尽全力,快速地转成一个不可分割的球体。
下午三点四十分,设计学院中庭。
“流动之镜”正静静地伫立在展区中心。
几十根高低错落的镜面,宛若从地面生长出的细柄晶体蘑菇,通透无垢,吸收着四面的光,再将打碎重组的光线折射出去。
温予安弯下腰,把一摞装置介绍画册垒好,有点强迫症地对齐画册边角,摆放在展台前,方便评审团和参观者随时取阅。
一旁Sarah的手机忽然发出震动,她拿着平板电脑正在核对装置数据参数,听到声音烦躁地抬起头,一把抓过手机,瞥了一眼屏幕,脸色多了几分凝重,脚踩高跟皮靴匆匆忙忙走到展厅承重柱后。
隐约有几句语速很快的对话传出。
“……什么?结构出了问题?怎么可能?!昨天测试时还是……”
“Grace教授在哪?……好的,我知道了,马上过去……”
几分钟后,Sarah挂断电话,转身走向温予安。
她步伐迟疑地来到温予安面前,深吸一口气:“Wen,我很抱歉。Grace教授负责的展区装置出现问题,点名要我去救场。”
Sarah咬了咬嘴唇,“Grace教授不仅是艺术节主评委之一,也是我当初能够进入MoMA实习的引荐人……我没办法推脱,我……”
温予安立刻领悟Sarah的潜台词——人情世故。名利场里的规则,从来都不止于艺术本身,有人的地方就有人情往来,必要的人脉维护,往往比一串A+评分更能决定普通学生未来五年的职业走向,可能关系到毕业后能不能拿到迈向更高圈层的推荐信。
“我知道了,你去忙Grace教授的事吧,她找你想必也是对你专业能力的认可。这里所有准备工作已经做完了,我一个人可以应付,你别让她等太久。”
“可是,评委会的人估计四点左右就会进场巡视,丢下你一个人面对他们,太不公平了。”
“Sarah,”温予安温和地打断她,“流动之镜从草图到落地,每一个环节我都深度参与其中,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它。”
温予安看向Sarah茶色的眼眸,“流动之镜已经是成熟的作品了。如今,我所做的不过是代替它回答评审会成员的问题,不是吗?”
Sarah怔愣少时,竟觉得眼前这位中国男生有几丝陌生。他由内而外散发出的自信,让人不由产生了钦佩。
“如果……他们刁难你怎么办?听说评委会的老教授对东方哲学主题的艺术装置有偏见。”
温予安露出个浅淡的笑:“一般的光影参数、工程预算等问题,我想我能轻松应对。如果是针对肤色、文化的刻意刁难——”
他说着脑中闪过课堂上含沙射影问出文化挪用问题的Jason,“我会像当初反驳Jason一样,反驳回去,毕竟有理有据、大声说出自己的观点,才能赢得尊重。”
“好吧。”Sarah松了口气,露出她标志性的美式开朗笑容,“你说服我了。Wen,我得承认,你现在非常、非常可靠,我很高兴能和你成为队友!”
说着,Sarah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给了温予安一个大大地拥抱。
突然拉近的社交距离让温予安有瞬间僵硬,回过神后,他礼貌地抬手拍了拍Sarah的小臂:“你也很可靠,Sarah。”
Sarah察觉到温予安不自然地肢体动作,松开他,哈哈大笑:“天呐,Wen,你还是那么容易害羞。你私下和Austin相处也是这样吗?”
她调侃完温予安,没等他反应,迅速收拾好背包,快步跑出展位。
半途停下,转身冲温予安挥挥手:“Break a leg(祝好运)!Wen,等我忙完就回来找你。”
温予安目送Sarah风风火火地消失在人群中,收回视线,独自面对这丛密生的晶体蘑菇。
周围其他展位有人在大声交谈,有人在调试音响,还有人用电钻打孔进行最后的组装,喧嚣的声浪在耳中渐渐消退。
温予安放任意识沉入流动之镜构筑的光影斑斓世界中,他是这片世界唯一的掌控者。
呼出一口气,整理了下衣领,把袖口挽到小臂,站在装置前,如同一位率领兵卒征战沙场的将领。
他沿着投射向镜面的光线,眼睛往上攀爬,越过纵横交错的金属桁架,直到触及天花板上密布的冷光灯组,那些光点汇聚、融合成团,升高、升高,冲破穹顶束缚,化为室外体育场上空炙烤大地的惨白太阳。
Austin站在灼热的阳光里,汗水流过睫毛,咸涩的液体蜇痛眼球。
他用力眨了眨眼,视线扫过被钉鞋践踏得凌乱的草皮,看向上方悬挂着的电子比分牌,高亮的红灯显示出一个胶着的比分。
24:21。
Austin所在的红队领先微弱的三分。
比分牌右下角不断减少的数字宣告这场比赛时间,还剩最后五分钟。
一场博出线之位的厮杀即将接近尾声,长时间、高强度对抗,头顶还有高热太阳无情的灼烧,球场如同一个高压锅,积蓄的不甘、愤懑情绪在飞快膨胀,随时可能爆炸。
“队长,还要打长传吗?”
头盔内置的无线电通讯频道里传来Tyler气喘吁吁的声音,“我看对面替补上场的线卫眼神不对劲!一直疯狗一样盯着我,动作越来越脏,怀疑他想要犯规!”
Austin没有即刻回答。
他站在发球线五码的位置,活动了一下自己右肩,肌内效贴被汗水浸得有点失去粘性,每次抬臂,关节处总有钝痛传来。
“不。我们放弃长传,改打地面推进。利用跑位去冲对面防线,我们只需消耗剩下的时间,稳住节奏,别给他们反扑的机会。”
Austin的眼睛扫过对方的防守阵型,捕捉到他们线卫站位之间的空隙,“Marcus,注意中路的掩护跑动,尽量贴着他们防守锋线走,别让他们注意到你真实路线。稍后,我把球传给你。”
“收到。”
“Break!”
全队听从指挥散开,列阵。
Austin半蹲下身子,双手稳稳定在中锋的臀_部下方。
“Hut!”
球被开出。
中锋将橄榄球从胯_下向后递出,Austin接球,迅速后撤步,转身假装传递给身侧冲过来的跑卫,实则在对方双臂合拢前一秒,手腕翻转,把球抽了回来护在身前,做了个Play—action(假传真跑)。
冒险且具有欺骗性的战术。
对面的防守锋线被假动作蒙骗,原本往前冲刺的防守重心集体向左偏移,留下短暂的真空地带。
转瞬即逝的时机出现!
Austin迅速前刺,向右侧“口袋”保护区移动。他的进攻视野随着奔跑变得开阔,Marcus如他所预料的,在中路腹地跑出个空档点。
只要球能传过去,就可以完成一个锁定胜局的大码数推进。
Austin双脚牢牢钉住草皮,在他准备传球的瞬间,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处异常。
白队有个以球风凶悍出名的线卫,并没有被假动作欺骗。
他没去追跑位,绕过进攻锋线的阻挡,全速冲向毫无防备的Marcus。
Marcus背对着那个线卫,边高速奔跑,边转头看向Austin,白队线卫在他的视野盲区。
线卫冲刺奔跑的姿态不是寻常的擒抱动作,他压低重心,像一枚发射出去的炮弹,目标瞄准Marcus跑动的膝盖侧面。
这一刻,赛场仿佛进入了游戏里的子弹时间,每个人的动作被慢速十倍播放。
Austin蓝色的眼瞳里倒映着那枚试图毁灭他人未来的“炮弹”,可以预判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橄榄球传出,Marcus跳起接球的瞬间被线卫撞击,支撑他跑出贫民窟改写命运的腿发生断裂,倒地受伤,职业生涯终结。
像Forbes一样成为NCAA商业机器里,被榨干价值后无情抛弃的牺牲品。
现在有能力帮Marcus的只有他。
——Austin。
他在心里默念自己的名字。
——我是他们的队长。
心中的念头转瞬即逝,Austin立刻放弃传球。
他猛地收球,改变身体重心,向后撤退的脚步蹬在草地上,借着反作用力向前冲刺。
Austin将自己的身体当做一面结实的护盾,插_入Marcus和疯狂的白队线卫之间。
【作者有话说】
改自马尔克斯《百年孤独》
自说自话:
有读者说可以直接写中文,阅读的时候能自动脑补英语。
其实还是不一样的,以本章Sarah说“祝好运”为例,英语文本直译为“断腿”,意译为“祝好运”。
在叙事时用了预叙的方式,既是回扣第五章 两位主角关于“六十岁坐轮椅”的戏言,也是为了串联起四叶草——从伤痕中诞生的幸运,这个核心意向。
以上是藏在日常叙事中的一语成谶,所有铺垫都是为了导向——【受伤避无可避,但爱是为其治愈的最优解。】
所以,单一的英语或者中文可能无法达到想要的效果。(应该也没多少人注意到吧hhh)
啪——叽叽咕咕说啥呢!感谢追读~大家明天见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