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stin:「我知道,我知道。压力也是动力。」
对话短暂停顿,温予安以为聊天已经结束时,Austin又发来一条语音。
温予安的手指在语音转文字按键上悬停几秒,还是没忍住,从书包里翻出耳机戴上,点开语音条。
“An,你教我中文,好不好?”
Austin的声音带着点运动完的喘气声,咬字清晰地声线,传入耳道中,像是有块热毛巾捂在耳朵上,整个耳廓变得灼烧。
温予安重复循环着语音,点出一个表情包回复:「熊猫挠头问号.JPG」
Austin:「我说真的,你可以熟练地说英语,可我还不会中文,感觉不利于我们之间沟通。教教我吧,我想和你学中文,please,An Laoshi!」
温予安看着屏幕上老师的拼音,无声地笑了笑。
温予安打字:「好吧,Austin同学,不过我是第一次当老师,教得不好还请多多包涵。」
Austin那边应该是要继续训练了,他匆匆发来:「就这么说定了!我先忙去了,马上有组对抗训练,晚点找你,等我!」
聊天中止。
温予安有些不舍地摘下耳机,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投入进《最后的审判》拉磨式解读中。
看完六个大章的分析,写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在Kolleg-Forschergruppe Bildakt und Verkorperung(图像行动与具身化研究小组)下划上横线,打个问号,等会去找一些相关内容,做拓展阅读。
脑子被生涩名词搅和成一团浆糊,温予安再次点亮手机,偷偷摸摸打开相册,看一眼Austin精壮的肉_体和灿烂的笑脸,放松一下。
嗯,充电完毕。
自己是一头哞哞叫的学术牛马,Austin是挂在面前脆生生、水灵灵的大白萝卜。
温予安自嘲:真好,又能鼓足劲,哼哧哼哧拉两个多小时的磨,Austin的照片比苦咖啡提神多了。
拉磨拉到晚上七点。
温予安合上六百多页的《巴洛克艺术》,活动活动酸胀的肩颈,把书放回推车上,后续会有工作人员在闭馆前统一上架,将带来的笔记本电脑、充电器、水杯,一一收拾好,背上书包,走出图书馆大门。
波士顿的晚风不讲道理,路过谁都抬手啪啪好几巴掌,刮得人脸疼。
街道旁的路灯发出蒙蒙光亮,搓扁搓长影子,搓成一根孤零零的杆,杆头挑着团缩头缩脑的旗子。
温予安低着头,下巴埋进Austin送的围巾里,闷声往前走。
穿过几条街区,走到公寓楼下,习惯性地看了眼窗户。
黑漆漆的。
像两只空洞无神地眼,沉默地注视着回家的人。
人总是不自觉地生出些不可能的幻想,明知Austin在训练场,一个多月不会回来,还是期盼可以看见一扇亮灯的窗户。
温予安呼出一团白汽,看着它在风中消散,小跑钻进楼,拧开房门。
打开灯,房间被柔和的光填满,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一切又都显得空缺。
玄关鞋架上,Austin的球鞋消失了。
大码黑红配色的Nike Air Jordan,体积过大其他层都摆放不进去,只能放在最上层,每次开门回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现在那个地方空了。
温予安弯腰脱下自己的低帮Converse,放在空缺的位置上。
置物盘里,Austin的钥匙不见了。
金属钥匙扣上挂了一只迷你橄榄球挂件,听说是比赛纪念品,橡胶材质,捏上去很软。
把手里的钥匙串放进空盘子里,换上拖鞋,走进客厅。
沙发上,Austin常坐的位置没有人。
靠右侧的位置,Austin喜欢坐在那看电视、打游戏,更多的时候,如果Austin回来的比温予安早,他会坐在那个位置,等温予安回来,然后两人一起吃晚餐。
温予安放下书包,走过去坐下,背靠着沙发,沉默地看向天花板。
公寓里只有冰箱的压缩机持续地发出闷声闷气的嗡鸣。
白天几乎听不见,窗外有鸟鸣,汽车鸣笛,走来走去的脚步声,等到晚上,它变得清晰,如同公寓的心跳声,孤单的慰藉。
休息几分钟后,走进厨房,墙上挂钩有两条围裙,蓝白条纹是他的,小黄鸭图案是Austin的。
取下小黄鸭围裙,系在腰上,从冰箱里取出食材,一小块冻蒜末,一包青椒,一盒猪里脊,一袋手擀面,猪肉提前切好腌好了,用生抽、料酒、白胡椒粉和玉米淀粉抓匀,可以减少备菜时间。
青椒洗干净,去掉蒂和籽,切成丝,热锅倒油,蒜末爆香,倒肉丝,翻炒至变色,下青椒丝,大火快速翻炒,青椒和肉丝的香味随热气涌上来。
另起一锅水烧开下面,加点盐,防止粘黏,等水沸后加一碗冷水,煮开捞出,和青椒肉丝拌在一起,充当晚饭。
温予安坐在餐桌前,暖黄_色的小吊灯照亮一小片区域。
夹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味道不错,青椒脆爽,肉丝滑嫩,面条筋道,他吃了几大口后,稍微停顿一下。
对面属于Austin的位置,空着。
奇怪的感觉,让人觉得好像置身于一座孤岛。
包围着他的,波光粼粼的蔚蓝海水不见了。
又变成一个人。
温予安低头继续吃面,进食的速度加快了一些,吃完面把碗筷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冲洗,洗洁精泡沫打着旋流进下水道。
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回到自己的房间。
坐到书桌前,翻开《图像学研究:从潘诺夫斯基到贡布里希》。
潘诺夫斯基的图像学三层次理论之前已经读过了——前图像志描述、图像志分析、图像学解释,教授要求他们结合具体作品写一篇分析论文,温予安选了扬·凡·艾克的《阿尔诺芬尼夫妇像》。
看了一页文字,等翻到下一页时,居然想不起刚才读的内容是什么了。瞳孔聚焦书页,视神经捕捉字符,转化为生物信号传递给大脑,大脑不在服务区……
它还在想Austin。
温予安闭眼,用点力度揉按太阳穴,重新激活大脑,翻回上一页再次阅读,边看边读出声,强制自己进入学习状态,连续读了好几页,做了满满一张笔记,活动活动手腕,拿过手机,按亮,没有Austin的消息。
扁扁嘴,继续看书,看到晚上八点半,起身到衣柜,拿出换洗衣服去洗澡。
洗澡时,调高水温,热水从花洒里喷淋,砸在地面,发出唰啦啦声响,像是一场局部大暴雨,把人淋成落汤鸡。
浴室很快被氤氲的水蒸气填满每个角落。
温予安站在大雨下,热水从头顶浇落,形成一层水膜,热热的,把人覆盖包裹。
对面置物架上有个显眼的空缺,之前那里会放着Austin的白色浴巾,和自己的同款不同色,一起逛Target时买的,做促销活动,买一赠一,正好一人一条。
洗完澡,温予安站在蒙着水雾的镜子前,迷迷糊糊一个影子,什么也看不清,伸手在镜面上抹出一块干净的区域,看见自己的脸。
双颊熏红,嘴角下垂,面无表情,不开心的样子。
他往电动牙刷上挤牙膏,刷牙。镜架上没有Austin的牙刷和剃须刀,只有他自己的洗漱用品。
温予安在电动牙刷的震颤声里想:其实回公寓前,自己的心情还算不上糟糕。可是,一旦回到存放太多关于两个人记忆的屋子,任何细微的缺失都被无限制地放大。
球鞋、钥匙、浴巾、牙刷、剃须刀等等物品,如同一面面放大镜,把Austin不在的事实放大十倍、百倍、千倍,填满他的视野,变成房间里巨大醒目的存在。
关掉牙刷,漱了口,擦干身体,换上睡衣,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九点。
平时是和Austin的游戏或者是看电影时间。
会一起窝在沙发上,手柄连接电视,玩双人游戏。最近玩的叫《双人成行》,扮演一对感情破裂的夫妻,在奇幻世界里冒险,自己操作大块头角色,横冲直撞搞破坏,Austin负责解谜、触发机关,经常因为一些配合失误,互相甩锅,然后哈哈笑成一团。
电影时间通常是Austin在Netflix上翻来覆去,从列表第一页翻到第二十页,再翻回来都决定不了看哪部,等得人不耐烦,直接盲选,会看到一些奇奇怪怪剧情的电影,对奇葩情节进行深度吐槽:
——“Austin,美国人很多都不脱鞋就上床睡觉吗?不脏吗?”
——“Oh,No!太离谱了,导演和编剧一定没有洗过床单,让我看看导演是谁,把他拉进黑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