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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畏惧的天才

白昼的死角 高木彬光 3138 2026-08-15 06:17

  我初遇本作的主人公鹤冈七郎是在箱根 的芦之汤温泉旅馆,时值昭和三十三年 的夏天。

  当时我正受到严重肠胃问题的折磨。虽然我对自身的消化系统还算颇有自信,但自从步入作家生活之后就几乎没进行过像样的运动,每天都大口大口喝着咖啡、吸近百根烟,在烟雾缭绕中一连十多个小时埋头坐在书桌前。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十年有余,身体各处都开始不听使唤、问题连连了。

  虽然说得的是急性肠胃炎,但医生看出我因为疲劳造成神经上也不堪重荷,便苦口婆心地劝说我易地疗养。

  事实上,因为炎热的天气和连日的干旱,使得我即使待在东京也无法在工作上取得进展。平日里经常勉强身体胡来的我也变得沮丧起来。

  于是我便以一个月左右为期限,在芦之汤旅馆租下了一间屋子,带上塞满一箱子的原稿用纸和参考书去疗养。没想到,清新的山间空气和温润的硫黄温泉对我的肠胃炎起到了令人惊喜的疗效。

  在当地住了一周左右之后,我的身体状况明显转好。如果这里是东京,说不定爱逞能的我会马上不遵医嘱进而旧病复发,但幸好身处山中,夜晚无法出门游玩。

  如此一来,每到夜晚,我就坐在将棋盘前照着将棋杂志上的棋谱摆棋,自得其乐。

  但即使我已尽量在摆放棋子时轻拿轻放,可能在这种宁静的山中旅馆里,下子的声音还是会很自然地传到隔壁吧,所以在第三天晚上,女服务员来向我探询时,我并未觉得奇怪。

  “先生,隔壁的客人想请问您是否愿意一起下将棋。”

  “啊,那就有请吧。麻烦你转告他,虽然我只获得了将棋联盟颁发的‘特二初段’ 证书,但实力可是深不见底的。”

  我开着玩笑,让服务员收拾好房间,迎来了这位意想不到的棋友。

  他便是鹤冈七郎。

  他看上去比我年轻,约莫三十二三吧,浓眉大嘴,下巴像拳击手一般结实紧绷,双眼在赛璐珞制厚实镜框的眼镜下放射出强有力的光芒,直视着我。

  简单来说,他就像是年轻且更加大胆版本的政治家池田勇人 。他看上去还有一副经过运动锻炼出来的好身材,从浴衣袖口中露出的手腕上都隆起了肌肉。

  “请您陪我下一局吧。我在百无聊赖之时听到了棋子的声音,就无论如何都忍不住了。”

  他说着,高兴地摆起了棋子。

  比赛一共进行了六盘,最后以三胜三败的平局告终,但我认为他的实力远在我之上。棋局一般都是我在序盘处于有利地位,但在进行到中盘至终盘的较劲争夺时,他总是占有压倒性的优势。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还好不容易打成了平手,多半是我在接受高柳八段和芹泽五段指导的那几年里,获取的序盘形势和棋式的知识比他稍多一些。

  也许他觉得我算得上是一个好对手,从那之后,每晚都会来找我下棋。好在编辑们很少会追到这种地方来,我也就久违地尽情沉浸在将棋的乐趣之中。

  他好像早就知道我是一位推理小说家,但我却并没有想过要打听他的职业。他是开着希尔曼 的私家车来的,应该是单身,又不是像我这般为了疗养而来,也许是青年企业家吧。总之我认为他是颇有地位身份的人。

  一次,他邀我去兜风,我爽快地答应了。那日天气晴朗,他一路开到了能眺望富士山的十国岭。这时,我向坐在旁边驾驶席上握着方向盘的他随口问道:“鹤冈先生,您是从事什么工作的?”

  他微微侧头,看了我一眼,忽然露出恶作剧的孩子般的笑容。“您猜猜看。”

  “企业家?”

  “不对。”

  “那是在股票或期货交易市场工作吗?”

  “也不对。”

  他既不像是电影演员或流行歌手,应该也不是小说家或画家。若说是政治家,这么年纪轻轻的是不会开着私家车四处转悠的。说实话,我是一点儿头绪都摸不着。

  这时他大笑了起来。

  “我做的生意就是老师您笔下小说的原型——我是名犯罪者。”我许久没有如此吃惊过了。

  虽说所谓的推理作家就是专门设想异想天开之事的,但眼下的情形却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我怎么都想不到有这么傻的犯罪者,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同一位刚结识没几日的作家出门兜风,还告诉他自己的秘密。

  我看着他微笑的侧脸,认定这只是一句玩笑话。

  但他却很是看重这句表白的。傍晚,当我们回到旅馆、在我房间里一起喝着啤酒时,他忽然探出身子问道:“之前在我说自己是名犯罪者时,老师您露出了好笑的表情。如果我说的是真的呢?”

  “那我会在您往我的酒杯里下氰化钾之前,拿着杯子逃到走廊上去。”

  我开玩笑地答道,却在看见他双眼时呆住了。他的眼神十分认真,绝不是在撒谎。

  当然,迄今为止我也见过很多犯罪者。为了取材,我曾经多次造访警察局、法庭,甚至是黑市,但如同能干的青年企业家一般的鹤冈七郎,与我见过的那些犯罪者完全不一样。

  若他真是名犯罪者,那么他所犯的是何种罪行呢?

  是侵占拐骗了大量钱财,独自一人四处潜逃,还是靠着走私和买卖毒品等恶毒手段来牟取暴利呢?

  不知是否从脸色上看出了我的心理活动,他平静地继续说道:“您应该读过松本清张的《眼之壁》吧?您认为这部作品如何呢?”

  “那可是部杰作啊!特别是有关搜查二课的事件,真是让人不得不钦佩。我可写不出那么好的作品。”我如实答道。

  但他却露出了仿佛看到孩童般的笑容,说道:“真是如此?当然了,我不清楚它作为推理小说的价值,但对我而言,小说中描写的那个诈骗案件简直如同儿戏。”

  “你说什么!”

  他的这番话深深打击了我。

  “所以我才说我是一名犯罪者。这十年来,我倾尽自己所有精力,专门研究法律中的盲点。我不只是进行了理论上的研究,还付诸实践。其中我曾仅在半天之内就建立起一个拥有几亿资本的上市公司,并让它瞬间消失;还以某国大使馆为舞台,在半年内将从大使到门卫的全部馆员骗了个遍。老师是否想听听这些事件呢?”

  “若是方便,自然是很想听。”

  我少有地兴奋起来。

  自从成为职业作家之后,有数不清的人向我兜售他们的素材。但其中的大半,甚至可以说有九成都是没有用的。

  即使本人认为是十分罕见的经历,但能让作家兴奋的事情却少之又少。若是恋爱小说的题材也就罢了,能成为推理小说题材的事件几乎可以说是没有。

  于是他便将公司消失事件和大使馆事件的梗概说给我听,而我完全被这些事件震惊了。

  他毫无疑问是一位令人惊叹的犯罪者,但像他这般将犯罪进行得如此华丽且无比绝妙,令人叹为观止,以至于难以憎恶。

  打比方说,像河内山宗春 、亚森·罗宾 等这类虚构出来的恶徒,会让我们感受到一种非凡的魅力,而这可能正是鹤冈七郎带给我的感受吧。

  “老师,您可以在某个合适的时机将刚才的事件原封不动地发表出来,只要将相关人物的姓名换成假名即可。不只是刚才的两个事件,把我经历的全部事件都写出来也无所谓。”

  这句话着实让我震惊了。

  即便他将全部事件向我和盘托出,我也不认为能够就此原封不动地发表于世。就算对方是一介恶徒,但这是男人与男人之间的对谈,他这般公开了自己的秘密,我至少得将部分素材改头换面、作为一部分要素放入作品当中,这样就足够了。我原本是这样考虑的。

  “这么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说实话,对于我之前做过的这些事,近来自己也开始感到反感了。虽然算不上忏悔,但人在即将步入一条崭新的道路时,会想向别人吐露自己以前犯下的罪孽。我相信,与老师在此相遇也定是一种缘分。”

  他的声音冷静得出奇。

  于是从翌日开始的四天时间里,我撇开其他工作,埋头于详细地记录他的故事。

  他说了近五十个小时,我也足足记满了两本大学笔记本 。其间未感一丝疲倦,想必是过于兴奋了吧。

  但在进行这项工作的同时,我的心中也渐渐生出了一丝迷茫与犹豫。

  这样的故事恐怕会成为可怕的道德败坏之书,恐怕会作为完美犯罪的教科书而被用于恶途。一旦发生了什么犯罪,社会上都会指责是推理小说的坏影响,若真的发生了这种事,那可如何是好。我不禁忧心忡忡。

  之后大约又过了三日,鹤冈七郎下山离去。我站在旅馆前目送他驾车驶远,不由得在心中祈祷,希望这位令人畏惧的天才今后能远离邪道,在正途上收获成功的人生。

  约一周之后,我的好友伊吹检察官来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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