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其他 澄明之境·陶渊明新论

第九章 回归自然

澄明之境·陶渊明新论 戴建业 3420 2026-08-15 04:52

  ——论陶渊明的诗歌语言

  晋宋之际,诗歌语言“俪采百字之偶,争价一句之奇” ,装饰性和花哨就是一切,只注重外表上使人眼花缭乱,正是这种虚华的外表,遮蔽了存在的本真性。解铃还须系铃人,根治语言的这种病态又非诗莫属,“语言通过诗而从根本上更新自身,揭示存在者,使存在者显现和发音;澄明存在之域,使其从遮蔽中敝开,回答人的质询,将生命置入新的境域中,使人名副其实地成为所是者” 。不过,这种工作是一种精神的历险,当时只有陶渊明能够并且愿意承担,因为只有他超脱世俗利害、声名的束缚,只有他无意以诗来博得社会地位和世人的称扬,只有他才不在乎世俗的毁誉褒贬。他从虚伪的上流社会抽身而逃的同时,也避免了掉进当时虚华的语言陷阱。正如他决意要返回到外在的自然一样,他也迫切地要回归语言的自然,或者说,正由于他回归到了语言的自然,他才得以回归到自己内在的自然,并进而返回外在的自然。

  关于陶渊明诗歌语言的“自然”这一特色,前人有不少非常精到的评论:“陶渊明诗所不可及者,冲淡深粹,出于自然。若曾用力学,然后知渊明诗非着力之所能成也。” 宋叶梦得在《玉涧杂书》中说:“诗本触物遇兴吟咏情性,但能输写胸中所欲言,无有不佳。而世但役于组织雕镂,故语言虽工,而淡然无味。陶渊明直是倾倒所有,借书于手,初不自知语言文字也,此其所以不可及。”陶渊明的诗歌语言天然入妙是古代诗人和诗论家的共识:“晋宋间诗,以俳偶雕刻为工;靖节则真率自然,倾倒所有,当时人初不知尚也。” “靖节诗直写己怀,自然成文。” 然而,它们大多是诗论家凭直觉的印象式批评,很少有人进一步追问:陶渊明诗歌语言的“自然”有什么特点?它具有哪些表现形式?它又是如何形成的?

  “自然”本来就是一个很有弹性的概念,在自然与非自然之间没有一条明显的界限,而且也不存在一个划一的标准。诗歌语言的自然是相对于日常口语而言呢,还是相对于诗歌语言自身而言?司空图在《诗品》中虽然列有《自然》一品,但仍然只能给人一种有关“自然”的形象或“自然”的意境:“俯拾即是,不取诸邻。俱道适往,著乎成春。如逢花开,如瞻岁新。真与不夺,强得易贫。幽人空山,过雨采苹。薄言情语,悠悠天均。” 从诗人的创作过程看,“自然”就是不刻意地拼凑獭祭,随手拈来,脱口而出,来自天然的“真与”而非人为的“强得”;从读者的审美感受来看,“自然”就是泯灭了任何针线痕迹,给人的感受就像花开花落那样自然而然;从诗歌语言本身来看,“自然”就是指句法、节奏接近于日常口语,没有人为地颠倒正常语序,结句清通而又顺畅。

  这里主要从陶渊明诗歌语言本身来把握其“自然”的特质。晋代的诗歌语言逐渐与散文和口语分离,诗中的单句多为偶句所代替,虚字逐渐剔出诗外,意象越来越密集,诗歌语言已由“直寻”变为“补假”——由生命存在的自然展露变为挦扯前人的成语和典故 。这在晋宋之际已演变为一种时尚,诗人普遍以它作为自己语言的运作方式。这种人工的语言结构在外形上整饬精工,但它的整饬齐一性是以损害个体生命的丰富性为代价的。前人创造的成语、典故已成为当时诗人常用的套语。当诗人们采用同样形式的偶句、使用同样内容的套语的时候,独特的个体被削齐了,人人就像是从同一个模子中倒出来的产品,不可重复的个体成了人的平均数,大家感他人之所感,言他人之所言。可是,如果不遵从这一语言模式,就不会被同辈承认为“我辈中人”,不会为社会或文学团体所接纳和认同。由于陶渊明毫不在乎世俗的毁誉,因而他毫不迁就当时矫揉造作的行文习惯,毫不顾忌一时通行的语言模式,毫不看重铺金叠绣的典丽新声,当他回归到淳朴的大自然的同时,他也回归到了语言的自然状态。陶渊明因此受到了世人的冷落,甚至有人讥讽他的诗歌语言是“田家语” ,连当时与他“情款”的文坛领袖颜延之也没有把他视为诗人 ,颜在《陶征士诔》中只一个劲地赞美他的人品绝俗,可没有一个字恭维他的诗品超群。直到死后几十年沈约写《宋书·隐逸传》时,还是一味称道他为人的“高趣” ,没有半句赞赏他写诗的高才。被同代人视为“田家语”的陶诗语言有什么特色呢?先来看看他诗歌语言的句法形式: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饮酒二十首》之五

  朱自清先生称这首诗的前四句“是从前诗里不曾有过的句法”。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句法呢?朱先生说它们用的是“散文化的笔调,却能不像《道德经》而合乎自然” 。萧望卿也指出过陶诗语言的这一特点:“他是从过分雕琢骈俪的辞句和结构,转而用比较接近散文的组织写诗,以语言自然的节奏为基调。” 本章试图从对陶诗语言的这种感悟式批评,进而深入到他诗歌语言的内部对其句法形式进行剖析,看看什么是陶诗语言的“散文化的笔调”。“结庐在人境”,这五个字中有一个虚字(介词)“在”,念起来它的语序非常顺畅,由于大部分抒情诗中都省略了潜在的主语,即抒情诗人自身——“我”,所以这五字句中的语言成分相当完整:潜在的主语、谓语、宾语、状语都有,而且这几种语言成分在诗句中的排列顺序也符合日常的语言习惯。再从内容上看,它是一个简单的陈述句,只不痛不痒地告诉人们一个在什么地方“结庐”的事件,然而,它在语意上又不完整,而且给读者制造了悬念:这位厌恶官场鄙弃荣华的诗人,干吗要把住宅建在扰攘的人境?这样不是仍然被世俗红尘所包围吗?难道他准备与世俗妥协?难道他习惯了人世的喧嚣?或者,他不冷不热地交代“结庐在人境”,是不是对自己有欠考虑的做法有点后悔?都不是。下一句“而无车马喧”打破了读者的期待,也暂时平息了读者的种种猜疑。“而”也是一个虚字,是一个转折连词,表示“无车马喧”是与上句原因相反的结果。这一句的主语承前省略了,它在语法形式上的主语应该是上句的“庐”,“在人境”的“庐”中“无车马喧”,可是承前省略的“庐”是一个虚假的主语,“在人境”的“庐”中不会“无车马喧”,“无车马喧”只是诗人的主观感受,它实际上的主语仍是第一句省略了的抒情主体——“我”。至此才明白,原来这两句是一个转折复句,把这两句分开后它们各自都不能构成一个完整的意思。把它们复原后的完整句式是:“虽然我把房子建在扰攘的人境,但我仍然听不见车马的喧阗。”

  既然“结庐在人境”,怎么会没有车马喧呢?第二句解开了第一句造成的悬念,可是它本身更刺激了读者的好奇,第二句比第一句更不合常情,更叫人难以理解。看来一二句还是没有把语意说完,这样自然滑向了三四句:“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君”和“尔”都是指示代词,“何”和“自”在这里都是副词,十个字中有四个虚字。“君”指诗人。“尔”指上两句所说的那种奇怪现象,它把一二句和三四句紧紧拧成了一体。诗论家通常都认为这两句是诗人自问自答,但以“君”指代诗人自己的现象,一般都出现在设问的诗句中,“问君何能尔”中的“君”则不是诗人口中的自称,而是设想中的发问者所问的对象——是想象中的他人对诗人的尊称。“君”在古代是对第二者或第三者的敬称,诗人怎么会自称为“君”呢?造成人们错把这两句解释为诗人自问自答的原因,是人们错误地把它们视为单句。其实,和一二句一样,这两句在语意上是一个复句,第三句是诗人假设别人向自己提问,第四句才是诗人自己的回答,它是诗歌前四句的重心所在。三四句是一个省略了连词“假如……那么……”的假设复句,将它们翻译成现代白话就是:“假如有人问我:您为什么能这样呢?我将回答他说:精神上远离了世俗,居住地好像也随之变得僻静安宁。”

  用两个复句作为诗的开端,在古代诗歌中实属罕见,难怪朱自清先生说“这是从前诗里不曾有过的句法”了。除了每句都固定为五字没有突破五言古诗的诗规外,它们全是地地道道的散文句法,没有任何人为拼凑的骈俪。这首诗的结尾两句“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无论是虚字的使用还是词序的排列,都是不折不扣的散文句式,甚至它们的句法和语调都是口语化的,像是两个朋友在聊天,听不到铿锵的节奏和宏亮的声调。前人曾说陶渊明歌语言“初若散缓不收,反复观之,乃得其奇处” ,实在是精到之评。复句和单句的散文句法带来了诗歌情调上的松驰纡缓,随便自然,恰到好处地表现了诗人萧散、恬淡和悠闲的情怀。这首诗中的复句感受到的是事件的前后联系和心境的前后变化,而不是逻辑因果关系,它们传达了诗人对生命存在的一种深度体验。

  也许连用两个复句作为诗的开端title();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