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知性与尽分
——论陶渊明对自我的体认
陶渊明的人生理想是任真适性,也就是让自己如其所是的那样本真存在,让自己去其遮蔽而如其本性的那样呈现。现在必须进一步追问的是:对于陶渊明而言,什么样的存在才是本真的存在?什么样的存在方式才不违其本性?要如其所是的那样存在就得先知道自己是谁,要如其本性的那样呈现就得先知道自己的本性。一个人不了解自己的本性就难以确定自己的本分,就可能在生活中装出一副自己非其所是的样子,因而,任真适性的人生理想首先必须落实在对自己生命真性的体认上,正是从这一角度,卡西尔断言“认识自我是实现自我的第一条件” 。
不过,“认识自我是实现自我的第一条件”只是指二者逻辑上的先后关系,在每一个人的生命历程中,认识自我与成为自我并不能分为前后两截,人总是随着自我认识的不断深化而越来越成为自我。人是一种不断地反复审视和探究自身的存在物,自我认识不仅是自我存在的一部分,甚至就是自我存在本身。陶渊明每次出仕都是一次自我认识的深化,出仕的过程也就是他自我认识的过程。在一次又一次“矫厉”和扭曲自己以迎合官场的痛苦经历中(参见《归去来兮辞序》),他才逐渐认清了自己的内在本性。
陶渊明对自己青少年时的天性和志趣的描述彼此矛盾,有时他说自己“少时壮且厉,抚剑独行游。谁言行游近?张掖至幽州”(《拟古九首》之八),“忆我少壮时,无乐自欣豫,猛志逸四海,骞翮思远翥”(《杂诗十二首》之五),这些诗中的陶渊明是那般志大气雄而又豪侠莽撞;有时他又说自己“弱龄寄事外,委怀在琴书,被褐欣自得,屡空常晏如”(《始作镇军参军经曲阿作》),“闲居三十载,遂与尘事冥。诗书敦宿好,林园无世情”(《辛丑岁七月赴假还江陵夜行涂口》),诗中的青年诗人又是那般闲静淡泊,超然世外。前后诗歌所描绘的好像是两个陶渊明,到底是“猛志逸四海”的陶渊明还是“林园无世情”的陶渊明更如其所是呢?陶渊明自己恐怕也不能马上作出肯定的回答,他早年对自己根本没有形成一幅清晰的自我形象。对自我早期形象勾画的相互出入显露了他对自我认识的矛盾。
自己给自己勾画出的自我形象,是他自己如何确立自我身份的前提,是建构自己存在方式的参照系,“我们认为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诗人对自我认识的矛盾造成了他存在方式的冲突,造成了他在人生旅途中进退出处的左右摇摆。老来他在《与子俨等疏》中对自己的儿子说:“吾年过五十,少而穷苦,每以家弊,东西游走。”所谓“东西游走”是指游宦四方,《拟古九首》之八也称自己少时曾“抚剑独行游”,《杂诗十二首》中之九、之十、之十一等三首诗,都是慨叹旅途行役之苦,王瑶先生认为“此三诗为盛年所作”,将其系于晋安帝隆安五年辛丑(公元401年),陶渊明时年三十七岁 。它们可印证诗人晚年“东西游走”的自述。下面两首诗具体生动地抒写了他当年“东西游走”时的心态:
遥遥从羁役,一心处两端。
掩泪泛东逝,顺流追时迁,
日没星与昴,势翳西山巅。
萧条隔天涯,惆怅念常餐,
慷慨思南归,路遐无由缘。
关梁难亏替,绝音寄斯篇。
——《杂诗十二首》之九
闲居执荡志,时驶不可稽。
驱役无停息,轩裳逝东崖。
沉阴拟薰麝,寒气激我怀。
岁月有常御,我来淹已弥,
慷慨忆绸缪,此情久已离。
荏苒经十载,暂为人所羁;
庭宇翳余木,倏忽日月亏。
——《杂诗十二首》之十
前首写泛舟水路,后首写乘车陆路,二诗或许都是写东下建康一带的情事。前者说自己从仕于千里之外,身奔走在仕途而心仍系念于家里,在遥远的天涯景况荒凉心绪寂寞,不得归家反而更是思家。后首说自己平素闲居的志向是摆脱世务而求自在自适,为时势所激被驱上了游宦羁役。学者常把诗中的“荡志”释为“狂放的意志”或“放纵之志” 。“荡志”在陶以前是一个动宾词组,意思是荡涤胸襟以遣忧思,如楚辞《九章·思美人》:“吾将荡志而愉乐兮,遵江夏以娱忧。” 曹植《感婚赋》中有“登清台以荡志,伏高轩而游情” 的辞句,陶诗中的“荡志”也应指荡涤胸怀以求安适的志向,而不是“放荡”“放纵”或“狂放”的意志。心存“荡志”却置身官场,自然就有“暂为人所羁”这种被拘被囚的感受。这两首诗抒写的同是“心为形役”的烦恼,同是心与迹及心与身的冲突和分裂,同是诗人害怕失去此生的焦虑与不安。
心迹难并和身心分裂就是一种非本真的存在,诗人行为所表现的并非其本然的,所呈现的并非其所是的,他的所求超出了自己的本分,所行抵牾于自己的本性,这一切都起于诗人不知“分”,而不知“分”又由于他不知“性”——只有深刻明了自己的本性才能清楚地确定自己的本分。“不知分者,由于不知性也。分即是性,离性岂别有分!今人只是求分外事,何尝知有分内事,故无一而可安。只缘不能尽心知性耳。知性则知分矣,未到知性则唤什么作分,纵有言说都无干涉。” 陶渊明将青少年时“东西游走”的原因归结为“家弊”,好像是为了糊口而不得不如此。他“少而穷苦”(《与子俨等疏》)倒是事实,可他老来照样还是“弊襟不掩肘,藜羹常乏斟”(《咏贫士七首》之三),《有会而作》一诗感叹道:“弱年适家乏,老至更长饥。菽麦实所羡,孰敢慕甘肥?惄如亚九饭,当暑厌寒衣。岁月将欲暮,如何辛苦悲。”不过,他四十一岁以后不仅没有因“老至更长饥”而“东西游走”,反而因悟“今是昨非”而“介然安其业”(《咏贫十七首》之六),义熙末还辞去朝廷著作郎之征。这说明“少而穷苦”只是他早年“东西游走”的外在原因,真正使他“驱役无停息”地“奔走”的内在原因是他对自我缺乏深刻的认识,当时诗人自己对自己还没有一幅清晰的自我形象,对自我本性认识的游移不定才导致他躯体的“东西游走”。
早年由于不知其性不明其分,诗人便不能行于所当行,求于所当求,止于所当止。他在《始作镇军参军经曲阿作》中表白说:“时来苟冥会,宛辔憩通衢,投策命晨装,暂与园田疏。”《杂诗十二首》之九也说:“掩泪泛东逝,顺流追时迁,日没星与昴,势翳西山巅。”“时来苟冥会”“顺流追时迁”说明社会环境与政治气候左右着他的存在方式,他不断改变自己生命的存在方式以适应社会环境和政治气候,“时来苟冥会”是暗暗去迎合“时”势,“顺流追时迁”是努力追随当“时”的潮流。不明自己的本性与本分必然缺乏真识定见,缺乏定见则必然随波逐流。“时来冥会”或“顺流追时”便是扭曲自我的本性以随顺时势。
陶渊明身上的确曾有过对功名的向往,曾有过“逸四海”的“猛志”,也曾有过“脂我名车,策我名骥”(《荣木》)的热情,但是,这些都是他青少年时期“游好在六经”(《饮酒二十首》之十六)中获得的入世情怀,它们并不是诗人生命中的“性体”,不是他生命中作为根基的存在结构。入仕之前和入仕之初,他将自己向往功名的热情与“偶爱闲静”(《与子俨等疏》)的心性等量齐观,以为自己退有“园林无世情”的超脱怀抱,进有“绸缪”国事的志向与能力,他还没有真正认识到“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才是他生命中不可移易的真宰,而向往功名只是青少年时期获得的志向,因此,就出现了诗人存在方式与他内在本性之间的错位:一个“少有高趣”的人偏要挤身尘嚣喧杂的官场 ,一个“笃意真古”的人却去“曲从人事”,这就像硬逼着黄牛去驰骋疆场,在自己生活中扮演了非其所是的角色。不知其性就会干出这种违性失真的事情,不知其分就要去追逐自己分外的东西。所行非其所是自然引起身心分裂的痛苦和迷失此生的不安,如《乙巳岁三月为建威参军使都经钱溪》说:
我不践斯境,岁月好已积。
晨夕看山川,事事悉如昔。
微雨洗高林,清飙矫云翮,
眷彼品物存,义风都未隔。
伊余何为者,勉励从兹役?
一形似有制,素襟不可易。
园田日梦想,安得久离析?
终怀在归舟,谅哉宜霜柏。
此诗于义熙元年乙巳(公元405年)三月,诗人在刘敬宣幕做建威参军,为刘出使京都途经钱溪时所作。钱溪是他曾经到过的地方,多年以后重经此地目睹山川品物“事事如昔”,好像与故友重逢那般亲切而又熟悉。眼见高林洗润于微雨,云翮矫翼于清风,微雨清风云翮这些品物各得其所,自己却做此参军一形受制,因而生出羡彼品物自愧不如之叹。诗人奔走仕途却“终怀归舟”,出使京城却又梦想田园,身处人欲横流的官场却不易其淡泊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