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最终,大概是赫雷拉兄弟救了我的命。罗伯托·赫雷拉并不像他的兄弟那样精通医术,却也明白如何在赶回柯西玛之前保住我的小命。赫雷拉·索托隆戈和他的一位外科医生朋友在柯西玛救活了我。当然,我之所以能活命,也有海明威的功劳。
德尔加多死后发生的事情,我只能记得一些片段。后来,海明威告诉我,当时他的第一本能是驾驶我之前使用的那艘快艇,因为它能比“比拉”号更快赶回康菲特岛和柯西玛港。但当他找出急救包,给我包扎过伤口之后,发现我昏迷了好一会儿,只在他把我抬上快艇的时候醒过来一次。
“不,不……”当时我抓着他的胳膊,低声说道,“这艘快艇是……是我偷来的……”
“我知道,”海明威打断了我,“这是‘南十字星’号上的快艇。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呢,”我说道,“古巴海岸警备队正找它呢,他们见到我们就会开枪的……根本不会给我们辩解的机会。”
海明威沉思了几秒。他深知古巴海岸警备队是一帮动不动就开枪的家伙。“你是一名联邦特工,”他说道,“隶属于联邦调查局,或者说是你们那个什么秘密情报处。你是为了执行任务才征用这艘快艇的。”
我摇了摇头:“不……不再是了……我不再是特工了。我的下场……就是进监狱。”我对他讲了我与马尔多纳多的午夜遭遇。
海明威扶我躺在坐垫上,他自己也坐了下来,抓了抓脑袋。他已经用绷带包扎过他脑袋上的伤口,但那原本雪白的绷带早就被染成了暗红色。这会儿估计他也是疼痛难忍。
“是啊……”他说道,“如果就这么用偷来的船送你去医院,的确不合适。‘南十字星’号上的家伙们肯定会向古巴方面施加压力。即便马尔多纳多已经死了,他的上级,那个叫‘耶和华见证者’胡安尼托的家伙,或许也知道他原本是去杀你的。”
我又摇了摇头,试图让视线清晰一些:“不……不能去医院。”
海明威点点头:“如果我们把‘比拉’号开回去,就可以用无线电提前联系老家,让赫雷拉医生准备好等着我们。或者我们也可以去努埃维塔斯或是其他港口求医。”
“德尔加多把电台弄坏了吧?”我说道。我只能完全躺在坐垫上,靠着右舷栏杆,仰望着已然放晴的天空。风暴过去了,万里无云。
“没弄坏。”海明威说道,“我刚刚检查过了,他估计是试着开启电台来着,却发现那玩意儿无法运转。”
“是出故障了吗?”我感觉自己的思维又开始滑向深渊了。我突然想起,海明威在处理伤口的时候,给我打了一针吗啡。难怪我感觉自己如稀泥般瘫软,还意识不清。
海明威摇摇头,低声说道:“没有故障。我不过是把一些电子管拆下藏起来了。我当时需要一点点空间。”
我斜眼看着他,湾中的海浪声越发喧嚣。我的脑袋更晕了:“空间?”
海明威拿出一个文件夹:“就是为了这些德国军事谍报局的情报文件。我当时想,来马纳提湾和你见面之前,我得把这些文件藏起来。”他一边摸着脑袋上的绷带,一边环顾四周,“好了,我们还是把‘比拉’号开回去吧。”
“照片,”我说道,“别忘了拍照。还有,我们得把这些尸体处理掉。”
“这里都他妈快变成纳粹坟地了……”海明威咒骂着。
我依稀记得海明威费劲地将两具尸体放平,用徕卡相机从各个角度拍下照片,又给那艘从“南十字星”号上偷来的快艇拍了照片,然后将两具尸体分别放到快艇的两个舱室之中,解开“比拉”号和快艇之间的系缆,让两船分开一些距离。他拿起我的点三五七手枪,朝着快艇上的油桶连射四枪。快艇后舱再次被燃油浸满,那刺鼻的味道让我重新清醒起来。海明威将“比拉”号重新驶近快艇,用火柴点燃一块浸满燃油的绿色碎布——我依稀看出是我那件陈旧的绿色上衣。最后,他将燃烧的碎布丢向了快艇。
“南十字星”号的快艇登时便被烈焰笼罩,火舌甚至烧灼到“比拉”号的舷侧。海明威站在飞桥上,为防灼伤而用一只手掌捂着面颊,另一只手推满油门。“比拉”号沿着进出拉戈礁的狭长水道冲了出去。我使劲撑起身子,回头看了一眼。这样就足够了。整艘快艇都已经被火焰吞噬,也包括坐在船舱里的两具尸体和前舱的德尔加多——不对,应该叫他道菲尔特少校——还有后舱的克鲁格中士。当快艇的主油箱和备用油桶爆炸之时,我们已经远在二百英尺之外了。爆炸很猛,火光冲天,碎片四溅。拉戈礁滩上的一些棕榈树也被引燃了,但很快便被潮湿的雾气和四散的水滴扑灭,只剩下烧焦的枝丫在风中摇摆。少量碎片落到了“比拉”号的甲板上,可我却没有力气站起来将它们丢到海里。海明威也正忙着驾船。这些碎片冒着浓烟,一直到我们将船开出峡湾还在燃烧——除了燃烧的焦味,我还闻到了德国人腐尸的恶臭。“比拉”号穿过崖壁之间的水道,转向西北,朝海湾深水区驶去。
海明威沿着血迹斑斑的舷梯从飞桥上下来,用同样血迹斑斑的鱼叉将甲板上的碎片挑落到水中,又拿出藏在厨房里的灭火器,扑灭了残余的明火,随后过来检查我的伤势。尽管风暴已经过去,但海况依然不容乐观。我感到一阵阵疼痛,但拜吗啡的神奇作用所赐,这痛感并不明显。我依稀注意到海明威的面色苍白、浑身颤抖。他头上的伤不轻,大概也需要一针吗啡止痛。然而他却不能这么做,因为现在只有他能驾船。
“卢卡斯,”他拍了拍我未曾受伤的一侧肩膀,“我已经给康菲特岛方面拍过电报了,我告诉他们,我们遇到了意外,估计那边已经做好医疗准备了。罗伯托在这方面很在行,他知道该怎么做。”
我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还有这些该死的文件……”海明威说道。我意识到他一定是紧紧地抓着那些德国军事谍报局文件的。“你知不知道德尔加多打算让咱们如何处置这些文件?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嘟囔着,“不过……我有个想法……”
我感觉海明威是在等我继续说下去的。“比拉”号正向西航行。
“我会告诉你……”我说道,“只要我能活下来……我……就告……”
“那你就活下来啊!”海明威说道,“我等着你告诉我。”
我的手术是在赫雷拉医生的家中秘密进行的,那地方位于海明威山庄不远处的一座小山上。德尔加多第一枪射出的子弹,在我右臂肌肉上钻了个小眼,并未造成任何严重的骨肉损伤。第二颗子弹击中了我的右侧肩膀上部,擦过了锁骨,最终在我右肩胛骨的位置停了下来,造成一个肿块。赫雷拉医生和他的朋友、外科医生阿尔瓦列兹医生后来表示,他们几乎是用手指把子弹抠出来的。这颗子弹的运动轨迹造成了更严重的内出血,但并不致命。
第三颗子弹所带来的伤害颇有些戏剧性。它从我上身的左侧射入,直奔心脏而去。弹头刮到一根肋骨,变向打进了我肺脏的一角,让我的心脏躲过一劫。最终,这颗子弹在距离我脊椎骨一厘米的地方停了下来。“还好是一颗点二二口径弹。”赫雷拉医生后来说道,“如果那哥们儿用的不是点二二手枪,而是施迈瑟冲锋枪的话……你大概就得残疾了。”
“他喜欢给施迈瑟冲锋枪配用空心裂口弹。”
赫雷拉医生揉了揉下巴:“那咱们就不可能在这儿聊天了,卢卡斯先生。现在你需要躺下,好好睡一觉。”
我的确是好好睡了一觉。手术完成三天之后,我被从赫雷拉医生的家中转移到了海明威山庄的“客房”。在那里,我服用了很多药物,也接受了不少针剂注射,每天都睡很多觉。赫雷拉医生和他的外科医生朋友经常前来探视,检查术后恢复情况。看到我身中数枪却依然未曾遭受太多伤害的事实,他们总是不解地摇头。
海明威脑袋上的伤口接受了缝合,随后他也卧床休息了好几天。赫雷拉医生对他说道:“你他娘的还真是个硬茬儿……别误会,我是在衷心地赞美你。”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是啊。”海明威身穿睡袍,坐在我的床边。我们三个人——作家先生、医生,还有我这个前特工——正在喝所谓的药酒,也就是不加任何佐料的杜松子酒。“从小到大,我总是脑震荡。有一回在巴黎,我的脑袋直接被一个从天而降的天窗开了瓢。当时邦比才刚出生没多久呢。那一次我整整躺了一个星期。从那之后我的颅腔里就一直有瘀血。不过最惨的一次,要数我三十多岁的那一次。当时我开车去比林斯,车子栽到沟里去了。跟我那次相比,卢卡斯,你这右边胳膊的伤根本不算什么。你看我左边胳膊上的这块皮肤,连最粗糙的野鹿皮都不如吧。在‘比拉’号上给你涂磺胺 粉的时候,我看你左侧肋排的皮肤比我也好不到哪儿去。”
“行了行了,”我说道,“咱们能换个话题吗?海明威夫人最近如何啊?”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