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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海明威与骗子工厂 丹·西蒙斯 3372 2026-08-15 04:41

  机密备忘录

  发件人:联邦调查局/秘密情报处特工乔·卢卡斯

  收件人:联邦调查局 埃德加·胡佛局长

  1942年8月9日

  您给我安排的任务是,观察43岁的美国公民欧内斯特·米勒·海明威先生,并对其“真实本质”做出报告。在此份备忘录中,我将尝试就迄今为止我对该目标人物的观察进行总结。

  根据我的观察,可以确定,欧内斯特·海明威,无论他自己是否存在主观意愿,都并非任何外国政府、机构、势力或是组织的特工人员。他只是一个装成是潜伏特工的普通人,一个做事专注、满心烦恼、性格偏执、像所有专业反间谍人员一样惶惶不可终日的家伙。至于他为何要放弃真实身份、自以为是地装成一名所谓的“特工”,其原因尚不得而知。

  欧内斯特·海明威是一个沉湎于文字和思想的人,也是一个在文学创作和生活中好大喜功的家伙。他常常混淆行动与冲动、现实与幻想之间的界限。作为“人中龙凤”,海明威擅长交友,也很容易丧失朋友。在他看来,所谓“领导力”应当包含“承担责任”,同时也是“高贵属性”的体现。对于他的熟人们而言,他既忠诚又奸诈。在日常生活中,他常常表现出极度的慷慨大方,但有时也会显得刻薄吝啬。在短短一天时间里,他可以在上午充满热情和同情心,下午就变成一个自私到骨子里的浑蛋。对于知己密友而言,他是一个可以依靠但不可完全信任的家伙。作为一艘小船的船长,他的航海技巧娴熟,天赋异禀。作为一名武器操作者,他非常认真仔细,但常常显得不够成熟。作为一位父亲,他对孩子们关爱备至,有时候却也颇显鲁莽。作为一名作家……我实在搞不懂欧内斯特·海明威是何种类型的作家。

  依我看,海明威先生是我接触过的最爱阅读的人。他每天上午都会阅读报纸,上厕所时会阅读小说,在游泳池边饮酒小憩时会阅读《纽约客》之类的杂志,吃午餐时会阅读历史书,驾船出海时趁着别人掌舵会阅读更多的小说,到小佛罗里达酒馆喝一杯会阅读外国报纸,射击比赛的间隙会阅读信件,在海湾垂钓、等待鱼儿咬钩时会阅读短篇小说集,就连出海搜寻德国潜艇、在古巴沿岸某些不知名海岛旁抛锚休整时都不忘借着油灯阅读他老婆的手稿。海明威对于回忆和细节非常敏感。无论褒扬还是谩骂,他都会铭记在心。在一般人看来,这种性格趋向会让人走向两个极端——要么成为学贯古今的教授,要么成为消极避世的隐者。但海明威展现在世人面前的角色却并非如此:他是一个邋遢的斗士、一个狩猎狂人、一个借酒壮胆的冒险家、一个总在夸耀自己性能力的吹牛大王。

  胡佛局长,海明威可谓体态优雅、仪表堂堂,但同时也很像是一头被塞进了街边电话亭的阉牛。他的视力不算太好,却是个飞靶射击高手。他常常将自己弄伤。我曾经看到过他将一枚鱼钩穿进大拇指里,把鱼叉和金属碎片之类的东西扎到腿上,用汽车车门把脚挤伤,或者用头撞上门框。体育运动简直被海明威当成了一种信仰。他常常鼓励身边的人参与各种剧烈运动。他甚至命令“比拉”号副船长、百万富翁温斯顿与现任海明威夫人一同外出跑步——每天数英里之遥。然而每当自己出现一丁点喉咙疼痛或是感冒症状,海明威都会卧床休息数个小时乃至数天。他喜欢早起,但也经常睡到接近中午。

  胡佛局长,我猜您并非一名拳击爱好者——如果您曾经参与过拳击,对手估计也是局里那些想要奉承您的家伙,那些宁愿装作被您揍得头破血流,也不愿打破您那斗牛犬似的鼻头,让您破相的黄毛小儿。欧内斯特·海明威是一名拳击手。之前有一次,海明威在游泳池边与他的朋友赫雷拉·索托隆戈医生饮酒聊天,我听他在谈及自己的作品时用到了不少拳击行话:“我尝试‘挑战’过屠格涅夫先生,感觉并不是太难。后来我拼命练习,又‘击倒’了莫泊桑先生——我用了四部最棒的作品才将他‘击倒’。我与司汤达两度打成平手,但我认为第二次我是有‘点数优势’的。只可惜,除非我变成一个疯子或是更进一步,否则没人愿意‘组织’我和托尔斯泰先生的‘对决’。不过这都不是问题,因为我的终极目标是‘击倒’莎士比亚。这可要大大付出一番努力呢。”

  局长大人,我对于写作一窍不通,但我认为他这番话完全就是扯淡——请您原谅我,我不是故意要用这个词的。

  依我看,另外一件与拳击有关的事件,则比他吹的牛更能展现海明威的性格特征。

  不久之前的一个晚上,我们乘坐他的船一同出海,他对我讲述了一件陈年旧事。大概在十六七岁的时候——当时的他还在伊利诺伊州的橡园镇读高中——他在一份芝加哥出版的报纸上看到一则招募拳击学员的广告。年少的海明威很想学习拳术,便花钱报名了。据他所说,那个拳击培训班上得很值,因为在教练员队伍中,包括了美国中西部地区数位顶级拳手——比如杰克·布莱克本、哈利·格莱布、萨米·朗福德等。但他并不知道这是一个老掉牙的骗术:每当学员们交上参加高级班的学费之后,都会在第一堂课被揍得鼻青脸肿。极少有人敢再去上第二堂课。

  海明威的第一堂课跟所有人一样,他被一位名叫杨·阿汉的高手揍得鼻青脸肿。(局长大人,我曾经与杨·阿汉切磋过拳脚。尽管当时的他已经年近四十五岁,却依然精力充沛,到处与人打拳,以换取住处或是讨杯酒喝。)然而海明威的行为让所有人感到惊讶,他准时参加了第二堂课。这一次,一个名叫莫迪·海尔尼克的拳师又给他上了一课——下课铃响后,他在海明威的肚子上狠狠揍了一拳。海明威整整呕吐了一个星期。第三节课,海尔尼克干脆朝海明威的下三路招呼了一下。按照作家先生的说法,“我的左侧睾丸几乎肿到跟拳头一样大了”。然而他还是去参加了第四节课。

  局长大人,我要说的就是,尽管遭遇了各种暗算,海明威依然学完了全部的拳击课程。他或许是唯一一名完成全部学时的学员。他总能克服困难,只为学到更多。

  局长大人,我实在搞不懂这个欧内斯特·海明威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也不知道您为什么要派我来监视他、出卖他,或者干脆干掉他。不过,我觉得我应当提醒您,这家伙从来都不会轻言放弃。无论您打算怎样利用他,都请您记得,此人既执拗又坚韧,饱经风霜且异常执着。

  这就是迄今为止我对他的观察与分析。

  我坐在山庄客房的写字台旁,反复斟酌着写给胡佛的备忘录。当然,我并不真的打算将它寄送出去。如果不是因为昨晚喝了太多的威士忌,我也不会写出这么一份东西。我只是觉得在大白天读这些内容是一件很爽的事情——尤其是那一段“宁愿装作被您揍得头破血流,也不愿打破您那斗牛犬似的鼻头,让您破相的黄毛小儿”。在我将这几张纸焚化,丢进那个大号烟灰缸之前的片刻,我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海明威在创作过程中罔顾事实、编造谎言的时候,大概就是在追求类似的“自由自在”吧。不,这不一样。我是不会在书面汇报里“编造谎言”的。

  我重新写了一份长达两页的书面报告,塞进信封,又将那支点三八口径手枪别到身后腰间,用宽松的上衣遮好,朝山庄主屋走去。接下来,我要开车去哈瓦那城中与德尔加多会面。

  经历了昨日的阴雨绵绵,我们终于迎来了一个晴朗美妙的星期天。那天空气清爽,天空湛蓝,东北信风轻柔拂面。前往主屋的路上,我看到泳池边的大王棕树 树影摇曳。山下传来了“吉吉之星”棒球队与其他球队比赛的喧哗声——后者明明有一名队员缺席,但压根儿没人问及桑蒂亚戈去了哪里。有人顶替了他的位置,因此比赛照常进行。

  昨天,也就是星期六,我们埋葬了桑蒂亚戈。我们用一口粗糙的松木棺材盛殓了他的尸身,将他葬入了哈瓦那电厂烟囱和大桥之间的平民公墓的一处角落。除了帮助挖掘墓穴的白胡子老头——老头拿了我们的贿赂,从城市殡仪馆偷来了那口松木棺材,还安排了一处墓穴。——参加葬礼的就只有我和海明威了。就连桑蒂亚戈的朋友、发现他尸体的黑人男孩奥克塔维奥,都没到坟前看上一眼。

  白胡子老头、海明威和我一起将棺木放入墓穴之后,令人尴尬的一幕发生了。掘墓的老头后退一步,摘下了帽子。雨水从他那光秃秃的脑袋上一直流到了皮包骨头的脖子上。海明威戴着一顶老掉牙的渔夫帽,却并未将其摘下。雨水沿着他的帽檐滴得到处都是。他看了我一眼。我无话可说。

  海明威站在墓穴旁。“这孩子原本不用送命的,”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要被雨水敲打树叶的声音湮没了,“他不该死的。”他看着站在一旁的我,“是我让桑蒂亚戈加入咱们的……”说着,他又转过头去看着掘墓老头——后者那双几乎睁不开的眼睛正盯着泥泞的地面。“是我让桑蒂亚戈加入咱们团队的。”海明威继续说道,“每次我去大使馆之前,都会开车先去小佛罗里达酒馆坐坐。一大群孩子会围住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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