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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海明威与骗子工厂 丹·西蒙斯 3348 2026-08-15 04:41

  对于“骗子工厂”而言,接下来的一周显得相对平淡无奇。海明威似乎更像是被家庭琐事所累。后来我才意识到,6月和7月的一切只不过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短暂平静,而我当时完全搞不清这即将到来的“暴风雨”(如果真有的话)究竟是什么。整整一周时间,我每一天都感觉到一种莫名的紧张。那些急着返航的海员若是看到天边聚起雷暴云团,大概也是同样的心情吧。

  1942年7月21日是海明威的四十三岁生日。那天与翌日的夜晚,我和这位作家先生在“比拉”号船舱里谈了许久。

  我们这次出海执行反潜任务已经整整六天了。海明威带上了他的两个儿子——“小老鼠”帕特里克和“吉吉”格雷戈里。除了他们父子三人,船上就只剩富恩特斯、温斯顿和我了。头三天,我们一直在追踪那艘如无头苍蝇般在海上乱闯的“南十字星”号,监听无线电通信,偶尔还能听到德国潜艇指挥官们用德语对话的声音。我们始终与康菲特岛上的小型基地保持着联系,通常,要等到那艘维京基金会游船首先行动之后,我们才采取相应措施。到了第四天,由于遭遇了一场严重的风暴,我们把“南十字星”号跟丢了。不过,凭借无线电监听和测向设备提供的线索,我们发现有一艘潜艇在罗马诺环礁附近发报。于是,第五天夜里,我们调转船头驶向了该水域。

  “比拉”号在夜色中接近罗马诺环礁。海明威帮助我转动舵轮、调准了方向。我们先是穿越了彭塔普拉科蒂科斯的湾口,随后在萨维纳尔岛附近看到了灯塔。接着,我们尽可能将引擎转速调低,悄悄驶过了危机四伏的巴哈马诸岛海域。富恩特斯站在船头,一直警惕地注视着暗礁和沙洲。

  驶入群礁内部之后,宽阔的航路转眼变成了一片错综复杂的狭窄水道——水深常常不足两英尺——不少水道甚至压根儿就是从岛礁上流淌入海的小河小溪。在一处港口旁边有一座名叫“凡尔赛”的村庄,村中只有六七间房子,大都是些高脚屋,且半数已经废弃。我们在一个名叫“彭塔德曼格尔”的地方锚定,花三天时间乘坐小艇探访了那些河溪和水道,还向部分当地渔民询问了,他们是否在主航道中见到一艘大型游船或是摩托艇什么的。此外,我们还尝试了根据截获的无线电信号对目标进行三角定位。

  海明威的生日对大家来说是愉快的一天。那一天,“比拉”号停泊在红树林中,所有人都显得优哉游哉。帕特里克和格雷戈里为他们的父亲奉上了包装精美的礼物,温斯顿送给海明威两瓶非常醇美的香槟,富恩特斯亲手雕刻的一尊小型木像让作家先生忍俊不禁。那天晚上,大家享用了一顿非常特殊的晚餐。当然,我并没有送给海明威任何礼物,只是在席间举起酒杯向他致敬。

  那一餐给我留下的印象非常深刻。大副先生做饭之时,我曾在一旁观看。开胃菜是一盘意大利面。富恩特斯将一整份通心粉切成两半,然后用沸水煮熟。他从船上的冰箱里取出一只冻鸡,使用一种以猪骨和牛骨熬成的特制汤汁对其进行烹煮。煮熟鸡肉之后,他将汤汁滤清,除去滤网上留下的残渣,又为鸡肉浇上了酱料。接着,他在鸡肉上撒了盐,然后将其捣成肉糜。狭小的厨房里早已香气扑鼻,我恨不得当场就吃个痛快。

  富恩特斯取出一些加利西亚火腿和西班牙香肠,将它们切成碎丁,与鸡肉糜和煨在火上的肉汤混合在一起,加入辣椒粉搅拌均匀,用小锅文火煨透。接着,他将面锅里的通心粉捞出,加了几勺砂糖。最后,他将刚刚制成的肉酱盛入单独的餐盘之中,与通心粉一同端上餐桌,高声招呼大家尽情享受美味。

  就在我们品尝这鲜美绝伦的意大利面之时,富恩特斯已经在做主菜了。上午我们钓到了一条剑鱼。后来富恩特斯将那大鱼切成了六份,用盐腌了起来。这会儿,趁着大家一边吃意大利面一边品尝美酒的工夫,他用铁锅烧化了一磅黄油,开始用文火煎起那些鱼块来。他一边同大家闲聊,一边将柠檬汁滴在鱼块之上,以确保每一面都炸至金黄。怡人的香气在船上各处萦绕——如此美妙的嗅觉享受,绝非煎牛排之类的菜肴可比。富恩特斯将鱼块分别盛入碟中,并辅以新鲜的沙拉酱和蔬菜。在给海明威的那一盘里,他特别搭配了一份以辣椒、欧芹、黑胡椒、葡萄干和酸豆制成的酱料,还有一份切成碎丁的芦笋。

  “欧内斯特,对不起呀,”在我们尽情享用这一人间美味之时,富恩特斯抱歉地说道,“我本来是想给你做柠檬汁海蟹和油焖章鱼的,可是这周咱们压根儿就没抓到海蟹和章鱼。”

  海明威用手拍了拍富恩特斯的后背,给他倒了满满一杯酒。

  “伙计,这是我吃过的最棒的剑鱼。只有国王才能享用这么伟大的生日礼物。”

  “谢谢您。”富恩特斯说道。

  当天夜里,我和海明威负责轮流值更。他对我说了很多话,我俩之前从未有过如此推心置腹的谈话。起初,我俩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了再次找到“南十字星”号的可能性,研究了倘若无法找到它的话,我们下一步的工作安排,还梳理了过去几周时间“骗子工厂”计划遭遇的奇怪事件。接下来,海明威又向我抱怨起他那位离家远去的妻子——玛莎已经跟随《科利尔杂志》去加勒比海上“探险”了。最后,在这昏暗无光、只有罗盘微微发亮的驾驶舱里,伴着如华盖般笼罩一切的夜空,以及穿透滩头林木枝叶、难掩熠熠神采的璀璨星光,原本属于两人的对话终于变成了海明威的一人独白。

  “卢卡斯,你怎么看呢?这场战争会持续一年……两年……还是三年?”

  我在黑暗中耸了耸肩。此刻我俩正在享用从“比拉”号冰箱里取出的冰镇啤酒。夜晚的空气依然非常闷热,酒瓶外面早已结满了露水。

  “我觉得这场战争至少会持续五年。”海明威低声嘟囔着。或许他是不想吵醒他的儿子们和另外两个早已入睡的船员。但在我看来,他更像是已经疲惫不堪、略有醉意了,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也许要打上十年呢!这要看我们的战争目标是什么了。有一点可以肯定……打这场仗要花上一大笔钱。这钱美国人花得起……我们的老本还没押上呢……可英国那样的国家就不一样了,即便它们不被德国人踏平,也会被打垮的。卢卡斯,就算打胜了,它们的帝国也会被彻底拖垮。”

  我静静地坐在那儿,借助微弱的光亮看着这位作家先生。海明威已经整整两周没刮过胡须了。他说是因为太阳实在有些晒人,所以暂时不想剃须。不过,他的胡须长得越来越黑了,颇有些海盗“黑胡子”的架势。依我看,这才是他蓄须的真正目的吧。

  “我正在为这场该死的战争出力,可我压根儿就不想这么干。”他继续说道。我能看得出,他正刻意做出一副姿态,想要让我将他视作一个头脑不清的醉汉。“为了缴清去年那一万三千美元所得税,我还找银行贷了一万两千美元。卢卡斯,不好意思,我不该提钱的事。我以前从来都不喜欢说这个的。可是……上帝啊,他妈的……一万三千美元的所得税啊!你能想象吗?上帝要想让一个人疯狂,必先让其事业有成。我的意思是,我必须还清贷款,然后为下半辈子赚够生活费。否则,一旦这场战争结束,我就只能坐等破产了。该死的,我连自己到底是否算是参战了都不知道呢。”

  他喝了一口啤酒,倚到驾驶座的软垫靠背上。船尾三十码处的红树林里传来一阵鸟鸣。

  “我的第二任妻子波琳,每个月都要从我这儿拿走五百美元扶养费。卢卡斯,她都不用为此交税。今年我压根儿就没写出多少东西……该死的,我今年几乎是一事无成啊……简直就是在坐吃山空了。十年时间我要支付给波琳多少钱呢……六万美元。用不了五年我就要破产了。所以啊,做一名成功的作家,根本就没那么惬意……”

  “比拉”号的锚链忽然发出一阵声响。海明威笨拙地站起身来,走过去看了看尾锚,然后又慢吞吞地回到驾驶舱,一屁股坐到我身旁。罗盘的灯光映照着他的双眼和那只晒得通红的鼻子。

  “马蒂压根儿就不会管钱,”海明威压低声音,慢慢说道,“她从来就不知道省钱,总是不过脑子就大把挥霍。她对金钱的态度就像个孩子,她不明白,像我这样的人是要靠写书为生的——卢卡斯,年龄越大,写书要用的时间周期就越长。至少对于一位只写好书的作家而言是这样的。”

  几分钟过去了,除了轻拍船头的海浪和小型船舶常见的锚链声响,再无其他声音。

  “嘿,”海明威再一次打破了平静,“你看到射击俱乐部授给吉吉的那枚金牌了吗?”

  “没看到。”

  “那玩意儿很显眼哪!”海明威的嗓音忽然明亮起来,“那上面刻着一行字,‘赛罗狩猎俱乐部的伙伴们赠予吉吉以示敬意。’天哪,卢卡斯,我还以为你上周就看到了呢!一位九岁小童击败了二十四位高手!枪枪命中靶标,有好几枪打得非常不错。他一共打死了五只鸽子。与那些用12号霰弹枪的家伙不同,吉吉用的是一支六点三五毫米步枪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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