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三位女子同时身穿泳装,还真是一幅养眼的画面。玛莎穿着一条白色紧身泳裤,搭配一件蕾丝滚边裹胸。索尼曼是一身棉布泳衣,以露背上衣搭配短款泳裤。而玛琳·黛德丽则穿着一套修身泳衣,那海军蓝色如此深邃,几乎与黑色相去不远了。就身材而言,索尼曼既健硕而又丰满,带着日耳曼女人特有的肉感;玛莎则是典型的美国女人身材,明晰的肌肉轮廓中不失柔和的曲线;至于黛德丽,则是瘦削里透着强烈的性感。
看到所谓的“德国佬”竟然也是一名电影明星,我并不感到十分诧异——尤其是发现她居然就是玛琳·黛德丽。这数周以来,我对海明威几乎已是了如指掌,然而他与这位女演员之间的关系,却是极少数我不了解的情况之一。我并不是一个常去看电影的人,但只要去看,我通常都会选择那些西部片或是黑帮片。希特勒出兵入侵波兰之前,我在吉米·史都华的《碧血烟花》中看到过黛德丽的出演,不过我并不喜欢那部片子——我觉得它似乎是在拿其他西部电影开涮。黛德丽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操着浓重的德国口音,却被称作“法国妹”。这实在是太愚蠢了。去年夏天,我又在影片《人力》中看到了黛德丽的表演。那是一部硬汉电影,由我所喜爱的两名硬汉演员爱德华·罗宾逊和乔治·拉夫特主演。黛德丽在《人力》中扮演的角色看上去苍白无力,甚至有些画蛇添足。她在整部电影中给我留下的印象,除了那双美腿——尽管拍摄这部影片时她应该已经四十岁了,却依然有着一双漂亮的大腿——就只剩下她在小小的厨房里大发雷霆的样子了。当时的我坐在墨西哥城的影剧院里,心不在焉地看着银幕上的西班牙语字幕,忽然意识到:她那副焦躁忧虑的样子不是装出来的。
去参加泳池派对之前,我得先把密码本和参考书藏起来。借助菲利普的提示,我只用了不到十五分钟就找到了供参考的关键词,并依照它们填好了表格,破解了密码。我很想快些把这结果拿给海明威看,但当我走到山庄门口,却发现作家先生正忙着向宾客们展示他的豪宅。我想,当着泰迪·希尔,也就是施莱格尔的面,将密码本拿给海明威可不是个好主意。现在几乎可以确定,泰迪·希尔就是雇用马丁·科勒收发那些秘密信息的人。
我不能把密码本和参考书留在“A级客房”。之前我把它们带过来的时候倒是没有问题,因为那时恐惧症患儿并不在家中。这年轻的娼妓本不该自己出门,但一整天都无法进入山庄显然让她心情不悦。我想她应该是去了附近的山坡游荡,或是干脆去了山下的圣弗朗西斯科德博拉——但愿她别到那里的酒吧或是商店瞎逛,因为据说古巴国家警察和施莱格尔的人都在找她。圣弗朗西斯科德博拉那些“好客”的居民对于“疯马”惧怕有加,很可能会向他的手下报告任何“通缉犯”的行踪。至于施莱格尔那就更不必说了,他的人可以用金钱轻易撬开镇上那些穷人的嘴巴。
我暗暗告诫自己,我不应该去操心玛利亚的事。对于我而言,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找到一处安全之所,以便藏匿这些书本,尤其是科勒的密码本。直到愚蠢的泳池派对结束,我才能向海明威详细说明一切。我换上泳裤,将书本和笔记整理妥帖,用桌上的方格花布包好。然后,趁着所有人都在泳池边说笑嬉闹之际,我从后门溜进山庄,打开了海明威的保险柜——之前他开启这只小保险柜的时候,我早就站在房间另外一侧偷看并记下了密码。将密码本和参考书藏好之后,我若无其事地朝泳池方向走去,准备见见那三位宾客:德国军事谍报局特工、文物保管员和电影明星。
黛德丽显然从没有来过山庄。刚才我依稀听到海明威在向宾客们介绍山庄的建筑结构,索尼曼则在一旁称赞主人在房舍装饰上的独到匠心——不过,那些动物头颅标本似乎让她颇有些反感。施莱格尔彬彬有礼地与海明威交谈着,不时端起酒杯喝上一口。而玛琳·黛德丽却几乎对山庄中的一切陈设都讶异不已,无论是看到狩猎奖杯、藏书、绘画作品还是悠长凉爽的房间,她都会发出一阵惊呼。她的德国口音听上去与电影中相差无几,但那份轻松和友善是我之前在电影院里不曾听到过的。
这会儿,女人们在池中畅游,而我们三个男人则坐在池边,人手一杯美酒。海明威上身穿着一件洗到褪色的黄色T恤,下身套着一条已经辨不出原来颜色的泳裤,看上去很是惬意。西奥多·施莱格尔(我可不能把他当成所谓的“泰迪·希尔”来看)穿着一件白色高领晚礼服,扎着黑色领结,搭配一条笔直的黑色西装裤和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看起来似乎热得够呛。三个男人就这么看着三个衣着暴露的女人。但这其中也有些“观瞻私有财产”的意味——毫无疑问,施莱格尔那紧盯索尼曼的目光里流露着强烈的占有欲。海明威今天情绪不错,一边讲着笑话,一边嘲笑施莱格尔失神的窘态,一边与玛莎和黛德丽开着玩笑。每次索尼曼由潜泳状态浮出水面,海明威都会走到水边给她送去酒水。作家先生的占有欲覆盖范围更广,无论是妻子玛莎还是黛德丽,甚至包括索尼曼在内,都是他想要据为己有的目标。
看海明威与女人们打交道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这有助于我对他的进一步深入了解。一方面,海明威在异性面前常常表现得很拘谨,甚至有些羞涩——即便是在娼妓玛利亚·马奎兹面前亦是如此。女人们说话之时,他总是会仔细聆听,几乎很少插话。甚至连他妻子朝他发火的时候,他也会保持这种状态。他似乎对女人们的言语非常感兴趣。另一方面,海明威与异性相处时总是带着一丝“品头论足”的态度——这里所说的“品头论足”,并不是男人对于女人那种轻蔑的评判,更不是早餐前“滋润”了他老婆两次那种淫词滥调,而是静静地审视,像是时刻在判别某位女子是否值得他花时间去关注似的。
很显然,玛琳·黛德丽就是一位值得海明威花时间去关注的女子。早在泳池派对开始刚刚半个钟头的时候,我就已经感受到了这名女子的非凡智慧,以及海明威对她的欣赏。每次面对聪明女人——比如说玛莎、英格丽·褒曼、妓院老鸨列奥帕蒂娜,以及眼前这位玛琳·黛德丽——我们的作家先生都会表现出他的最佳状态。我在其他性格开朗、魅力四射的男人身上很少看到类似的状况。一般来说,此类男人会在其他同性面前展示自己的强大力量,一旦面对女人(尤其是妻子之外的女人)就会显得茫然不知所措。我叔叔就是这种人,并且我怀疑我父亲也是。但海明威不是这样的人。不管他“评判”女人的标准是思辨、外貌、谈吐还是才智,很显然黛德丽已经给他留下了非常美好的印象。
无论从哪个方面说,施莱格尔似乎都不符合海明威对于男人的评价标准……或者说,不符合海明威心目中的潜伏特工形象。施莱格尔看上去自然不像是那种冲劲十足、精神抖擞的德国间谍。他长着一张圆脸,表情冷漠;他的脑袋上几乎没有一根头发;他的嘴唇看上去很薄,下颌骨略显棱角;他的眼珠向外凸出,仿佛一被招惹就能崩出来似的。这家伙有着与黛德丽一样浓重的德国口音。当然,黛德丽的嗓音更加柔媚性感,而他的显得更加粗糙刺耳。不过,施莱格尔扎同海明威的谈话内容平淡无奇——就像他的领结那样光滑平整。
索尼曼很少开口说话。令我惊讶的是,她居然没有一丁点儿德国口音。对一个出生在德国,直到就读大学才来到美国的人来说,她的美式口音纯正得让人瞠目结舌。如果非得说她有些方言腔的话,那我只能说她略微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新英格兰上流社会口音——当然,不及玛莎的布林莫尔式腔调那么明显——另外掺杂了一些纽约城风格的元音读法。
海明威对他的宾客们介绍说,我是他的客人,准备参加他即将开始的海洋科考探险活动。大家似乎对这番说辞都没有什么异议。就在海明威介绍我与大家相识之时,我仔细打量着索尼曼的脸,生怕她惊得张大嘴巴或是瞪大双眼——毕竟我俩在“烟花行动”那晚有过一面之缘。但她似乎并未认出我来。如果她是在演戏,那么她的演技简直超越了黛德丽。当然,这对于大多数间谍特工而言本身便是常态——我们这种人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在演戏,经年累月的如此生活早已练就了我们的演技。
傍晚七点钟左右,除了施莱格尔之外,大家都去沐浴更衣准备参加晚宴了。跑回“A级客房”之前,我瞥见他在海明威的书房里闲逛,一边抽烟,一边看着那些书脊上的标题,眉头紧锁,仿佛它们有什么不妥似的。依我看,这位“泰迪·希尔”先生是个精神紧张的家伙。
海明威和玛莎说服了那位喜怒无常的中餐厨子哈蒙,让他为晚宴准备一顿传统的古巴美食。海明威之前对我说起过,虽然他自己很喜欢古巴菜肴,但哈蒙却对其鄙视有加。总之,晚宴的开胃菜包括蔬菜香酱——一种用切碎的洋葱、大蒜、青椒搭配上等橄榄油制成的酱料;古巴浓汤——用陶罐盛装的车前草菜汤;还有一种据说是从西非传入本地的、以煮熟的车前草酱搭配橄榄油调制而成的、辅以脆煎猪皮的菜肴。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