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亓官缘×宿云隐篇4
仙宴次日,宿云隐在姻缘殿里整理红线。
他坐在案前,手指穿过红线打结的地方,一根一根地理顺。
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理完一捆又拿一捆,理到第三捆的时候,手停了下来。
面前的姻缘簿翻开着,上面的名字整整齐齐地排着,他的视线落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好一会儿没有移动。
昨晚从瑶池回来,亓官缘打了个哈欠,说了句“困了”,转身就往姻缘树的方向走了。
压根没有怎么理其他人的目光,包括宿云隐。
宿云隐站在姻缘殿门口,看着那个暗红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低头看见案上落了一个油纸包。
是装蜜饯的那个,空了一半,亓官缘忘了拿。
他把油纸包拿起来,叠好,拉开案下的抽屉放了进去。
抽屉里已经有七八个同样的纸包了,叠得整整齐齐的。
都是亓官缘从前偶尔来姻缘殿时随手放的,有的是蜜饯,有的是糖块,有的只是包过果子的普通油纸。
亓官缘随手放,宿云隐随手收,亓官缘大概不知道这些纸包都还在。
宿云隐把抽屉合上,站起身,拿了一捆红线,出了殿门。
姻缘树那边,亓官缘正躺在最高的那根横枝上。
一条腿垂下来,赤着的脚在风里晃来晃去,银发散开铺在枝干上,暗红的衣摆垂落下来,被风吹得一荡一荡的。
他嘴里还叼着半颗没吃完的糖块,眼睛闭着,呼吸平稳,一看就是又睡着了。
宿云隐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好一会儿。
风吹过来,吹动了他腰间的白色发带,发带尾端飘起来,蹭过他的手腕。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然后开口叫了一声。
“亓官缘。”
树上的人动了一下,没醒。
“亓官缘。”宿云隐又叫了一声,声音依旧不大,但是足够叫醒亓官缘。
亓官缘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探出头来。
银发从枝干边缘垂下来,脸上还带着压出来的红印子,眼睛只睁开一条缝,显然还没完全清醒。
“红线放你那儿就行了,不用特意送过来。”亓官缘的声音含含糊糊的,说完就要缩回去继续睡。
“顺路。”宿云隐说。
亓官缘没多想,摆了一下手,缩回枝叶深处了。
宿云隐把红线放在树下的石桌上,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过了两天,宿云隐又来了。
亓官缘正趴在树上翻一本从凡间淘来的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尾巴冒出来一条,在身后慢悠悠地晃。
宿云隐站在树下,摊开手里的姻缘簿,指着上面一行字说:“这个名字看不清。”
亓官缘歪着头看了一眼:“这谁写的?”
随后又想了想:“哦,我写的。让他跟那个绣娘牵上就行。”
说完继续看话本子,尾巴又晃了晃。
宿云隐合上姻缘簿,说好,然后走了。
又过了三天,宿云隐带了一包新的蜜饯过来。
他站在树下,把油纸包举高了让亓官缘看。
亓官缘从树上探出头,闻到甜味,眼睛亮了一下,直接从树上跳了下来。
“在凡间看到的,不知道好不好吃。”宿云隐把纸包递过去。
亓官缘拆开,拈了一颗琥珀色的蜜饯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更亮了。
“这个比上次的好吃。”他把纸包往怀里一揣,理所当然地收下了,重新爬回树上,一颗接一颗地吃。
亓官缘是真的很喜欢吃蜜饯。
宿云隐站在树下,看着亓官缘的腮帮子鼓起来又消下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后来宿云隐来的频率越来越高。
从三五天一次,变成两三天一次,再到后来隔天就来。
每次来都有不同的名头。
新到的茶叶,天帝那边传来的文书需要月老过目,红线缺了一种颜色,姻缘簿上出了个疑难杂症需要月老定夺。
亓官缘从来不觉得这些理由有任何问题。
宿云隐来找他,他就偶尔回应,不来找他,他就睡觉。
有一次宿云隐三天没来。
亓官缘在树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往姻缘殿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又闭上了眼睛。
当天下午,宿云隐就来了,带了一篮子新摘的枇杷。
亓官缘从树上跳下来,接过枇杷掂了掂,语气随意得很:“你这两天忙什么呢。”
“整理姻缘簿。”宿云隐说。
亓官缘“哦”了一声,剥了一颗枇杷塞进嘴里,没再问了。
宿云隐也没再多说。
那天晚上,宿云隐一个人坐在姻缘殿的案前。
殿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把他面前那摞油纸染成了浅浅的银色。
他手里捏着一张油纸,是亓官缘最初落在殿里的那张,上面还沾着干了的糖渍,在月光下泛着细微的晶亮。
他把油纸叠好,拉开抽屉放了回去。抽屉里已经攒了厚厚一叠,每一张都压得整整齐齐。
他其实不是个会给自己找借口的人。
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姻缘树。
是瑶池上亓官缘说的那句“他是我的”。
他把抽屉合上。
又一日清晨,宿云隐去姻缘树的时候,两手空空。
亓官缘正坐在树上吃枇杷,看见他来了,低头往他手里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看到,有些意外:“今天没带东西?”
宿云隐站在树下,沉默了一会儿。
山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吹得姻缘树的叶子沙沙响,红线在枝桠间轻轻晃荡。
宿云隐开口了,像在说一件不怎么要紧的事一般:“姻缘殿里,总有女仙来打扰。”
他说:“自从仙宴之后,每天都有。关了殿门也没用,她们就守在门口。有些还托了别的仙家来说情。”
亓官缘咬着枇杷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想起瑶池上那个穿鹅黄仙裙的女仙,还有散席时好几个女仙偷偷往宿云隐这边瞟的目光。
“我处理公务的时候,她们就站在殿外等着。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走。”
宿云隐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抱怨的意味,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说完他就不再开口了,安安静静地站在树下,看着亓官缘,等亓官缘的反应。
亓官缘把枇杷核吐在手心里。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很细微的一下,一闪而过,但宿云隐看到了。
“你怎么不早说。”亓官缘从树上跳下来,落在宿云隐面前。
他比宿云隐矮了小半个头,仰着头看人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不满。
他把枇杷核随手扔在草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是我的月官,她们凭什么来烦你。”
语气理直气壮,跟仙宴上说“他是我的”时一模一样。
宿云隐看着他,没有说话,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勾起。
亓官缘想了想,很快就有了主意。
“那你搬过来不就行了。”亓官缘指了指身后的姻缘树,“这地方她们找不过来,我的结界不是吃干饭的。”
宿云隐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亓官缘,等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确认对方不是在开玩笑。
亓官缘见他没说话,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搬过来,跟我一起。姻缘树够大,你在树下搭个屋子也好,住树上也好,随你。反正那些女仙进不来。”
说完他歪了一下头,“怎么,不愿意?”
“好。”宿云隐说。
亓官缘点点头,重新爬回树上,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你去收拾东西吧,我要睡一会儿。”
宿云隐当天就回了姻缘殿收拾东西。
他带走的不多。
姻缘簿,几捆红线,笔墨纸砚,还有抽屉里那叠油纸。
剩下的都留在了殿里。
缘殿需要有人打理,他只是不再住在那儿了。
回到姻缘树下的时候,亓官缘已经在树上睡着了。
银发散开,暗红的衣袍铺在枝干上,被午后的日光染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宿云隐没有叫醒他,在树下找了一处平坦的地方,动手搭屋子。
亓官缘醒来的时候,树下已经多了一座屋宅。
不算是太大,应该是模仿凡间的屋宅所建的。
窗框的木料还带着新削的痕迹,收拾得干净利落,窗户正对着姻缘树的树干。
亓官缘从树上探头看了看,说:“你这屋子搭得还挺快。”
然后从树上跳下来,不客气地推门进去转了一圈。
对这个雅致的宅子表示很满意。
他伸手在袖子里翻了翻,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根红色的绳。
然后掏出一个前几天宿云隐给他带来的铜铃挂在门前。
亓官缘伸手拨了拨,满意地点点头:“以后我要是回家,我就拨这个,你就知道我回来了。你回来也拨,我就知道你给我带蜜饯了。”
宿云隐温柔地看着他:“好。”
“往后姻缘殿的事,我每天过去处理一个时辰就回来。”宿云隐继续说。
亓官缘已经走出去了,重新爬回树上,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块塞进嘴里。
听到宿云隐的话,他摆了摆手:“随你。”
宿云隐站在树下,抬头看着亓官缘的衣摆从树枝间垂落下来,轻轻晃荡。
山风吹过来,吹动了窗框上那根红色发带,也吹动了树枝间亓官缘的衣摆,一红一暗红,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在同一阵风里轻轻摇着。
搬来之后的第三天,亓官缘忽然从树上探出头来。
“云隐,你那镰刀呢?”
宿云隐正在树下翻姻缘簿,闻言抬手。
月白色的光芒自他掌心溢出,素曜刑镰在日光下现形,长柄上的银丝流转明灭,官印上的“素曜”二字被日光映得微微发亮。
亓官缘从树上跳下来,伸手接过长镰。
上次在瑶池他只是摸了摸镰刃,这次干脆把整柄镰刀抱进了怀里。
长镰比他高出不少,他抱着长柄的样子有些笨拙,像是抱了一根过长的棍子。
宿云隐看着亓官缘抱着镰刀重新爬回树上。
他在枝干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把长镰横放在膝上,低着头,仔仔细细地看官印上的古篆。
手指描幕着这字,
宿云隐没有阻止他。
亓官缘把素曜刑镰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把长镰举起来,对着日光看里面的银丝。日光穿透月白石的镰刃,银丝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在他指尖下方缓缓流动。
“云隐。”亓官缘忽然开口。
“嗯。”
“你这镰刀,以后不许给别的人看了。”亓官缘的眼睛还盯着镰刃里的银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是说,除了我之外。除非你遇到生命危险,命都快没了的时候,才准拿出来。”
宿云隐抬起头看他。
亓官缘坐在树上,抱着长镰,银发垂落,浅色的眼睛里映着月白色的镰刃。
他注意到宿云隐的目光,偏过头去,嘴上继续嘟囔:“这是我的,不能给别人看。”
宿云隐说:“好。”
从他答应那天起,素曜刑镰就再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出现过。
有一回姻缘殿外来了个仙君,说是听说了瑶池上的事,想见识见识月官的本命武器。
宿云隐说:“不方便。”那仙君还想说些什么,宿云隐已经转身进了殿,把门关上了。
亓官缘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每次他想看长镰的时候,宿云隐都会依言唤出来。
有时候亓官缘把镰刀抱在怀里能玩一整个下午,用手指去戳官印上的镂空纹路,或者把镰刃举起来对着日光看里面的银丝,看完了又从头再看一遍。
宿云隐就坐在树下做自己的事,偶尔抬头看一眼,确认亓官缘还在树上,然后继续低头翻姻缘簿。
素曜刑镰,曾在瑶池仙宴上两击碾碎一个战神的初始神本命武器,就这么成了亓官缘一个人的玩具。
既然不能用长镰,就得找新的兵器。
宿云隐去了一趟凡间,在一间不起眼的铁匠铺里买了一把最普通的剑。
铁剑,没有任何灵力加持,剑柄上缠着磨旧了的麻绳,剑鞘是素面的,连个花纹都没有。
他开始练剑。
每天天还没亮透,亓官缘还在树上睡觉的时候,宿云隐就已经起来了,在姻缘树下的空地上站定,拔剑。
起初的动作有些生涩,铁剑很沉,和轻巧的长镰完全不同,需要靠腕力和臂力来驾驭,转腕的时候剑身会晃,劈刺的准头也不够。
练了几天之后,剑招渐渐流畅起来。铁剑破开晨雾,发出低沉的嗡鸣,剑尖划过的轨迹干净利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