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亓官缘×宿云隐篇3
鹅黄仙裙的女仙回到座位上之后,宴席表面上恢复了热络,觥筹交错声重新响起来,仙娥们继续端着酒壶穿梭其间。
几位老仙翁凑在一处,压低声音议论。
一个说:“原以为月老是个白胡子老头,没想到是个年轻仙君。”
另一个接话:“那模样生得实在是好,难怪方才那女仙一眼就看上了。”
又有人提起“守缘”二字,咂摸了两下,说这说法有意思,月老牵线,月官守着,怎么听都像是一段早就写好的缘分。
只是看着月老和月官之间好像也没有那个关系,他们这么议论两位初始神,总归是大不敬的。
旁边几案上有几个女仙也在偷偷往亓官缘那边看。
亓官缘正低头剥一颗荔枝,银发从肩头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他把荔枝壳去掉,露出莹白的果肉,指尖沾了汁水。
那几个女仙却同时红了脸,赶紧把目光移开,这一幕有种莫名的色气。
宿云隐端正地坐在亓官缘身边,微微侧了侧身子,刚好挡住了一部分视线。
他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像是不经意间调整了一下坐姿,手里还端着酒杯,神色淡淡的。
有个胆子大些的仙家端了酒杯过来,想借着敬酒攀谈几句。
刚走到案前还没开口,宿云隐就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了过去。
那仙家脚步顿了一下,话在嗓子眼里转了转,最后还是端着酒杯回去了。
惹不起还躲得起,他不靠近月老大人就是了。
凌骁坐在瑶池最边缘的一张案几后面。
他穿着玄色战甲,身形魁梧,肩背很宽,坐在那里像一座铁塔。
旁边几个武将打扮的神君跟他同桌,推杯换盏间时不时往亓官缘那边瞥一眼。
“两个玩红线的,凭什么一出生就是初始神?”一个脸上带刀疤的神君低声嘟囔。
另一个接话:“那个白衣的看起来还有点本事,至少气势摆在那儿。那个红衣的,从头到尾就知道吃。”
“吃个葡萄摆什么造型?整得好像他多好看一样,那些个女仙也是,眼睛都移不开。”
但是好像,确实,挺好看。
几个人说完自己先笑了。
凌骁没笑。他端着酒杯,目光阴沉地盯着亓官缘的方向。
杯壁上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从他指尖蔓延开。
他想起自己在北境战场上拼杀了多少年。
魔渊里斩过蛟,荒原上屠过城,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数都数不清,才换来这么个武神的位置。
这两个人从树上掉下来,什么事都没做过,就成了初始神。
尤其是那个银头发的,一副没骨头的懒散样子,从进门到现在就没正眼看过任何人,偏偏那些女仙还一个个往上贴。
凌骁嘴角扯了一下,说不上是讥讽还是别的什么。
旁边的同僚注意到他的脸色,压低了声音劝了一句:“今日是帝君设的宴,别生事。”
凌骁把酒杯往案上重重一放。酒杯砸在玉石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周围的几个武将都安静了。
“我有数。”凌骁说。
然后他站了起来。
战靴踩在玉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沉闷的声响。
沿途的仙家纷纷侧目,看见凌骁的脸色就知道要出事。
有人放下酒杯,有人往旁边让了让,也有人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
凌骁在亓官缘和宿云隐的案前站定。
宿云隐抬起了眼。
神色很平静。
亓官缘没抬头,他手里捏着一颗葡萄,正专心地剥皮。
葡萄皮很薄,他剥得很慢,一截一截地撕下来,露出里面碧绿的果肉。
“两位就是新来的月老和月官?”凌骁开口了,声音粗粝,像是砂石刮过铁板。
亓官缘终于抬了抬眼。
眼睛在凌骁身上扫了一圈,从上到下,然后他收回目光,把剥好的葡萄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嗯。”
就一个字。
凌骁的手指猛地攥紧,骨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征战多年,在天界也还算有头有脸的人物,还没人敢用这种态度对他。
宿云隐放下了酒杯。
动作很轻,杯底碰到桌面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几寸。
凌骁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亓官缘身上,被那种漫不经心的态度激得胸口发闷。
“我倒是好奇得很。”凌骁端起手里的酒杯,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讽,“两位成天做些什么?牵牵红线,写写名字?”
“就这样也能位列初始神?我们这些在战场上拼杀的,倒成了笑话。”
这话一出来,周围所有的交谈声都停了。
一位坐在近处的老仙翁手里的酒杯悬在了半空中。
端果盘的仙娥脚步顿住,托盘上的果子滚了一颗,骨碌碌地滚到了案几底下。
亓官缘把葡萄籽吐在手心里,放在案上。
然后慢悠悠地拿起旁边的帕子,开始擦手指。
帕子是素白的,擦过之后沾了淡淡的果汁痕迹。
他嘴角始终挂着笑。
宿云隐的目光始终落在亓官缘身上。
他看着亓官缘,似乎在确认亓官缘有没有因为这番话产生任何不悦。
确认了没有之后,他的视线依旧没有移开。
对面前站着的凌骁,宿云隐几乎没有正眼看过。
凌骁把亓官缘的沉默当成了示弱。
他往前又迈了半步,战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怎么不说话?”凌骁的声音更高了些,“莫非两位只会牵红线,连话都不会说了?既然如此,不如让我见识见识初始神的实力?”
他拍了拍腰间的战刀,刀鞘上的铜环叮当作响,“切磋切磋。”
旁边的同僚伸手去拉凌骁的袖子,被他一巴掌甩开。
上首的天帝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端起了面前的酒杯,没有开口阻止。
亓官缘放下了帕子。
他把帕子叠好放在案上,然后支起下巴,歪着头看向凌骁。
银发从他肩头滑落,铺在暗红色的衣袖上,红白相衬,格外扎眼。
“你确定?”亓官缘开口了。
声音懒洋洋的。
那双眼睛映着凌骁的身影,视线却是散的,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凌骁被这种眼神彻底激怒了。
他征战八百年,什么样的对手没见过,从来没有人在面对他的时候露出过这种表情。
“当然确定。”凌骁咬着牙说出这四个字。
亓官缘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抬手遮了一下嘴,然后双手撑着案几,准备站起来。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亓官缘回头。
宿云隐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个油纸包,纸包打开,里面是琥珀色的蜜饯,一颗颗泛着晶莹的光泽,甜香的味道飘出来,冲淡了宴席上的酒气。
“我解决了就行。”宿云隐的声音很轻,只有亓官缘能听到。
亓官缘眼睛一亮,伸手接过蜜饯,重新窝回了座位里。
动作流畅,转眼间就已经拈起一颗蜜饯塞进嘴里了。
“行。”亓官缘的声音含含糊糊的,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快点解决,我困了。”
宿云隐点了点头,站起身。
他比凌骁高了小半个头。
“先打过我,才有资格挑战月老。”宿云隐说。
凌骁愣了一下,然后嗤笑出声:“你?一个管姻缘的?”
宿云隐没有回应这句嘲讽,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旁边有个仙家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凌骁将军,这位月官仙君是初始神……”
凌骁大手一挥打断了那人的话。
他已经不想再等了,被亓官缘无视的怒火憋在胸口,正好找个人发泄。
“正好,先拿你热热身。”
宿云隐和凌骁一前一后走向瑶池畔的空地。
众仙自动往两边让开,腾出了一大片区域。
凌骁抽出腰间战刀。
刀锋出鞘的瞬间,一道寒光闪过,刀刃上隐约有血色流转。
这把刀跟了他八百年,斩杀过的妖魔不计其数,刀身上的煞气已经凝成了实质。
“我这把刀跟了我八百年,斩过妖魔无数。”
凌骁把刀横在身前,抬眼看向宿云隐,“你的兵器呢?”
宿云隐没有立刻回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
亓官缘正捧着蜜饯纸包,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送,腮帮子一直鼓着没消下去过。
注意到宿云隐的目光,亓官缘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两根手指并拢往外挥了挥。
宿云隐微微颔首,收回目光。
他抬起右手,五指虚握。
一道月白色的光芒自他掌心溢出。
光芒初时柔和,随即越来越盛,像一轮满月落在了瑶池之上。
空气里多了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
光芒凝聚,一柄长镰逐渐显现。
长柄约六尺,通体为月白石质地。
白色中带着极淡的青灰。
石质中隐隐有银丝流转,那些银丝随着宿云隐的呼吸而明灭,像是活物。
镰刃宽而薄,弧度凌厉,刃口泛着冷光。
镰刃与长柄的连接处是一枚镂空的银质官印,官印上刻着两个古篆字。
素曜。
这枚官印是整个武器的枢纽,月华之力从官印中涌出,顺着镰刃和长柄同时蔓延,形成了一圈一圈肉眼可见的银色波纹。
长镰完全现形的一瞬间,一道浑厚的月华之力自镰身扩散开来。
那股力量中夹杂着浓郁的姻缘之力,温和而不可抗拒,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了整个瑶池。
每一个被这股力量扫过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因果”与“缘分”这两个词。
整个瑶池一片死寂。
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仙家们全部闭了嘴。
几位年长的仙翁对视一眼,眼中满是震惊。
那是本命武器,
一个初始神的本命武器。
这种层次的威压,这种级别的力量波动,绝不是一个普通属官能拥有的。
原本在倒酒的仙娥手一抖,酒液洒了一桌。
凌骁身后的几个武将同僚脸色大变,有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上首的天帝微微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素曜刑镰,端杯饮酒的动作没有停顿。
亓官缘吃蜜饯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双狐狸眼亮了,目光追随着长镰的刃口,从镰刃看到官印。
他的脑袋微微歪着,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赞叹。
“……真漂亮。”
然后他把蜜饯塞进嘴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胳膊肘支在案几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摆出了一副认真看戏的样子。
凌骁被素曜刑镰的威压震慑了一瞬,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咬着后槽牙压下了那点本能的惧意,战意反而烧得更旺了。
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怎么会怕一个管这些儿女情长的?
他挥刀了。
玄色的刀锋裹挟着凛冽的煞气,刀刃破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直取宿云隐。
宿云隐握紧长镰。
月华之力顺着官印灌入镰刃,刃口上银光大盛,照亮了半边瑶池。
素曜刑镰横扫,带起一道半月形的银色弧光。
弧光中隐约有无数细丝般的光线闪烁,那是姻缘线的力量,每一根都牵动着因果。
凌骁举刀格挡,战刀与镰刃相撞,发出一声清越的金属交击之声。
凌骁整个人被击退了十丈。
他的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痕,玉石地面碎裂开来,碎石飞溅。
等他稳住身形的时候,虎口已经震裂了,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还没来得及喘息。
宿云隐的第二击已经到了。
素曜刑镰竖劈而下,月华之力化作一道银色的匹练,从半空中直直地落下来。
凌骁来不及多想,再次举刀格挡。
战刀在接触到镰刃的瞬间寸寸碎裂。
八百年煞气淬炼的战刀,在素曜刑镰面前像一片薄冰,碎成了无数片,叮叮当当地散落一地。
凌骁整个人被击飞出去,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砸在地上。
他的后背在地上滑出去老远,撞翻了两张案几,果盘酒壶摔了一地。
战甲上出现了一道长长的裂痕,从右肩一直延伸到左腰。
两击。
仅仅两击。一个在天界赫赫有名的战将,就这么被彻底击溃了。
宿云隐收镰而立,白衣上不沾半点灰尘。
素曜刑镰在他手中微微颤动,银丝明灭,像是在呼吸。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亓官缘。
月官都这么强了,那月老呢?
能让这样一个强者心甘情愿当他的属官,能让他说出“他是我的”这种话,月老本人的实力该是何等恐怖?
亓官缘正拈起纸包里最后一颗蜜饯,忽然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眨了眨眼,手里捏着蜜饯停在半空中,表情无辜得很。
“看我做甚?又不是我打的。”
然后把蜜饯塞进嘴里。
就在这个时候,趴在地上的凌骁动了。
他的右手鲜血淋漓,已经抬不起来了。他的左手从腰间抽出了一柄短刃。
没有人知道他腰间还藏着这样一把兵器。
短刃的刃口泛着神气,那是淬了神力的暗器。
他暴起。
左手握着短刃,直袭宿云隐的面门。
距离太近了。
两个人之间的直线距离不到一丈,凌骁又是突然发难,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宿云隐察觉到了。他表情没变,右手微微抬起,准备化解这一击。
一道红线无声无息地出现了。
纤细,鲜红,像一抹被风吹来的红痕。
它轻轻缠绕在凌骁的左手腕上,动作轻柔得像是情人的抚摸。
红线贴着他的皮肤绕了一圈,不紧不松。
然后凌骁的整条左臂化作了飞灰。
那条胳膊像是被风化了一千年,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碎成粉末,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里。
他甚至来不及感觉到疼痛。他低头的时候,手臂的位置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空荡荡的袖管被风吹得晃了晃。
短刃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所有人都看向红线的另一端。
亓官缘仍然支着头坐着,一只手搁在案几上,一根手指上还缠着红线的另一头。
定尘红绦,方才他缠在指尖把玩的那根红线。
“偷袭可不好。”亓官缘的语气漫不经心,“我还是挺满意我的月官的脸的,弄坏了你赔不起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