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雪枝
迎面刮来的寒风越来越刺骨, 吹来的雪片由疏落变得细密。
“我想要见他!”
夏裕枝脑中一旦形成这个念头后,思念仿佛也随着飞雪的浓稠,愈演愈烈, 愈来愈清晰。
当行走到一个可转向海湾的十字路口时, 他忽地停下脚步,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了手机通讯录。
盯着位于通话记录首行的“雪”字, 刚确定心情, 准备拨出电话,指头将要碰上屏幕的瞬间,却又停下了动作。
不对, 差点忘了, 宋聿雪现在在S市啊, 估计不是在公司就是在梧桐公馆里, 哪那么容易想见就能见到……
还是等两天,别在大年三十的时候把人叫过来了。
况且……夏裕枝打开自拍相机看了看自己捂得只剩半张脸的臃肿打扮,帽檐上、刘海上全是粉尘般的雪点子, 风迷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这副样子未免太狼狈, 就算要打视频, 也最好先回家收拾下。
这么想着, 他正准备收起手机,眼眸忽而一眯, 发觉自拍镜头内, 自己身后不远的某家门店灯牌旁正伫立着一个身材颀长、形似宋聿雪的男子。
飞雪构成的灰白画面里,在这几乎无人的街道上, 那道黑色身影可谓相当醒目。
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夏裕枝下意识回过头去, 想看个分明。
哪知他刚转身,对方就似察觉到了他的注目,立即背过了身朝街角走去。
男人一旦行动起来,夏裕枝就愈发觉得他的肢体背影都很熟悉了,想也不想地迈步追了上去。
“喂,你等等!”
毕竟是一走一跑,夏裕枝很快追上了对方。
近距离下,哪怕男人刻意侧着头避开他的目光,他也能肯定这人就是宋聿雪,当即伸手抓住了他的羽绒服袖子。
男人被他拽得停顿了下步调,但还未等他开口询问,便拂开了他的手,闷声不响地拐向路旁狭窄的小巷。
夏裕枝不可置信地看了眼自己被甩开的手,等再度伸手,就只碰到了对方的外套衣角。
“宋聿雪!”
他又气又急地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堵在了男人身前。
“你跑什么,你……”话没说完,夏裕枝蓦然止住了话语,凝望着男人绯红郁暗的眼睛,喉咙霎时被漫上的情绪堵塞了。
“对不起,我也不想总这样跟踪骚扰你,像个恶心的偷窥狂。”
宋聿雪未戴帽子的黑发被冷风吹得凌乱飘拂,长得遮眼的发丝下,通红的眼圈朦胧含着水光,尽管努力控制着呼吸,嗓音沙哑得却在轻轻颤抖。
“我以为我可以忍,我也想回去,但我已经回不去了……
“明明手机视频里都是你,明明有那么多的照片,明明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在为以后分开做准备……
“可我还是忍不住,真到了这个时候,才发现我根本控制不住,看回忆的每分每秒都是折磨……
“我想见你,一天比一天更想见你……”
他说着声音逐渐哽咽,夏裕枝却攥紧衣袖,比他更先一步没忍住淌下了眼泪。
泪珠滑落脸颊,没等沾到围脖,就被男人抬手抹去。
粗糙的指腹擦过脸颊,反将青年眼下的肌肤磨得泛红起来,低垂的长睫上站着晶莹的水珠,看起来愈发的可怜兮兮了。
“对不起,你别哭,我以后不会再来了,不会再来打扰、你和他了……”
“我会找个地方把自己关起来……你说得对,有病就应该去治,精神病院很适合我……”
“别说了。”夏裕枝扑上前抱了住他,手臂用力搂着男人腰背,埋怨般地嘟囔:“以前不是很能言善辩吗,现在怎么这么笨,就只会道歉。”
他将脑袋埋进对方的肩膀,蹭了蹭眼泪,声音虽低却分外清晰道:“你不需要精神病院,你需要我。”
宋聿雪身体僵了僵,像是不敢相信耳边的声音般,手掌抬了抬,却不敢搂住怀里的人。
夏裕枝察觉到他的迟疑,便仰起面庞,咬了下嘴唇道:
“之前,我怕自己只是太依赖你,习惯了你对我的好,习惯了你无微不至的关心,所以才离不开你。又或者,只是我心软,同情你的遭遇,不忍心看你伤心看你难受……我觉得我必须狠心离开你一段时间,好好想一想。
“我可能是有些轻率,也有点迟钝,但我想,一个人再怎么样也不会分不清自己的情感。”
他一口气说出了这段时间来自己纠结复杂的心绪,睁着迷蒙而晶亮的瞳眸注视对方道:
“现在我彻底想明白了,我就是喜欢你,心疼也好,心软也好,分开后我的难过,我的寂寞,我的牵挂,我的心慌意乱,都是因为我喜欢你。
“宋聿雪,我很肯定地跟你说,我喜欢上你了,是你,不是宋怜斯。
“我和你牵手,和你接吻,和你抱抱,和你睡觉,都是因为我想那么做,因为你很好,让我很心动,和宋怜斯没有关系。
“我已经全部想起来了,所有记忆都回来了,你可以放心相信现在的我说的每一句话了。”
宋聿雪眸光微颤地凝视着他,听着他清清楚楚的话语,通红的眼眶终于克制不住地迸涌出眼泪。
夏裕枝话音刚落,他便揽住青年后背,紧紧地将他按进自己怀里,使劲地拥抱着,仿佛接近枯涸的生命用力汲取着渴盼已久的雨露:“再说一遍好吗?”
约莫是被厚实的冬帽捂得头脑发热,浑然不觉羞涩了,夏裕枝此刻颇有种不管不顾豁出去的心情,闻言就问:“你想听哪句?”
“你说你喜欢我……”宋聿雪声音低沉地喃喃,像在回答,又像是被骤然降临的幸福冲昏了语言系统,只会重复自己听过的最动听听的话。
“嗯,”夏裕枝将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拉下了些围脖,红润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根,一个字一个字嗓音清朗道:“我喜欢你,我、我爱你。”
宋聿雪顿时捏紧了他的肩膀:“加上我的名字。”
夏裕枝轻吸了口冷空气,乖乖应着他的要求道:“我爱你,宋聿雪,我超爱的,爱惨你了,我……”
告白的话还没说完,夏裕枝瞥见街旁有两个路人捂着帽子顶着风雪经过,当即闭上了嘴。
尽管觉得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在这风鸣声里大概率听不清自己的声音,却还是忍不住臊红了脸。
匆匆丢下一句“就这样”后,便将脑袋埋进男人的颈窝里,深深吸了几口属于宋聿雪的令人安心的熟悉味道。
灰蒙天空下,雪被风吹刮着,飘到了两人交错相贴的发丝上。
“雪下大了。”片刻后,夏裕枝松开拥抱,回想起自己方才用词直接的告白,很有些羞赧不好意思。
刻意转移注意,从自己刘海上摘了一朵大大的雪花,黑色的皮手套托着晶莹的白雪递到宋聿雪面前,咧着嘴笑道:“哇,你看,好大一片!这是不是叫做雪落枝头啊?”
宋聿雪一眨不眨静谧地看着他,恍惚有种正在做梦的感觉,有意放缓着呼吸,不敢出声打破。
望着青年纯净明丽的笑容,喉结几度滚动,吞咽下涌起的泪意,轻轻地应声道:“嗯,很美。”
夏裕枝抿着唇浅浅一笑,拍了拍自己的帽子,又拍了拍宋聿雪的头发,才发现对方耳朵已经冻得通红,不由蹙了蹙眉:
“你怎么帽子也不戴,耳朵会长冻疮的,赶紧找个地方暖暖。”
“好,去哪儿?”
“我想想,附近的商场、咖啡店都关门了……要不,去我家吧?”
宋聿雪神色微怔:“去你家,可以吗?”
“可以啊,我妈去郊区接我奶奶和我姥姥姥爷了,回来估计得五六点,你可以去我家待一两个小时暖和下。”
“那我叫车。”
“不用打车,这儿距离我家就五六百米路。”
夏裕枝微眯眼睫,狐疑地斜睨着他,“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他还记得宋聿雪有偷拍过他坐在海岸旁长椅上喝咖啡的背影照。
那个位置的海景其实算不上多特色,隔着一条堤坝公路,时常被来往车辆遮挡视野,观景体验一般,但的确是他闲着没事最常去的地方,因为距离他家很近,出门走个巷道,才一二百米路而已。
宋聿雪眼里浮起一丝笑意:“都瞒不过你。”
“哼,果然。”夏裕枝浑不在意地扬了扬眉角,说话间,伸手挽住了男人的胳膊。
以免对方误认为自己在撒娇,还特意解释一句:“贴近点好取暖,走吧。”
宋聿雪怔怔注视着他鲜灵的眉眼,一瞬间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夜,抱着他胳膊取暖的少年。
直到此刻,被夏裕枝拽着走向他家,感受着身旁人源源不断传来的体温,心头才后知后觉地泛起暖暖的涟漪,意识到这周遭一切事物都是真实的,夏裕枝此刻是真实地待在他的身旁,真的和他说了“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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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十字路口,左转进入通往海湾的道路后,穿过其中一条巷道,沿着住宅区主路走上四五百米,就到了夏裕枝家。
踩着稍显陈旧的楼梯上二楼,一打开房门,屋子内干燥舒适的暖气便扑涌而来,不一会儿便蒸得二人脖颈后背冒出了热汗。
“戴个鞋套吧,我家没有适合你的拖鞋。”
夏裕枝换了鞋后,先拿毛巾擦了擦两人身上融化的雪水,随即从鞋柜里拿出两双鞋套递给对方:
“多套两层,虽然近些年我妈的洁癖稍微好了点儿,但还是很讲究卫生的,千万别留下脚印了。”
宋聿雪对他母亲的严厉早有所耳闻,举止不禁变得有些拘谨。
套上双层鞋套后,小心翼翼走进屋内,不敢随意触碰,既谨慎又怀着几分甜丝丝的好奇心,左顾右视打量着这个夏裕枝从小生活长大的地方。
两室一厅的屋子虽不算宽敞,但布局舒适合理,不论地板、餐桌还是窗户玻璃皆打扫得一尘不染,正如他从前想象的那般,分外的清爽整洁,充斥着温馨的家的氛围。
“哪个是你房间?”
“就右手边那间。”夏裕枝将脱下的羽绒服和帽子挂在衣架上,随后推开自己房间门,领着宋聿雪进去。
关上房门,夏裕枝扭头发觉男人仍穿着外套,便道:“你不热吗?外套脱了吧。”
“嗯。”宋聿雪不自觉压低音量,静静地应了声,边脱外衣边悄然观察着夏裕枝的房间。
不知是不是他的心理作用,这间屋子的光线似乎尤为通透明亮,四处还飘逸着夏裕枝身上独有的那股清淡宜人的香味,连空气都是香甜柔软的,一走进这里,只觉浑身细胞都舒展了。
他像个掉进糖罐的老鼠般,深吸了几口屋内芬芳的空气,目光掠过铺着米白床单的单人床,掠过摆满书籍的书架,掠过窗前的胡桃木书桌,然后落在桌角的相框上。
相框里夹着的照片明显有些年头了,像是在某个景点拍摄的。
镜头内的夏裕枝还是十分稚嫩的模样,脸颊圆圆的带着点婴儿肥,穿着套蓝白的运动装,眯着月牙般的笑眼、咧着嘴露出两列白牙,站在父母中间,眉开眼笑的样子分外开朗可爱。
宋聿雪还没见过这个时期的夏裕枝,不禁拿起了相框细瞧。
“这好像是我六年级时候拍的,可能十二三岁?”
夏裕枝见他入神地看着自己小时候的照片,眼里流淌着温柔的情绪,不觉有点儿羞涩,抿了抿唇道:
“不过说来也挺讽刺,我爸妈在我小学六年级的时候买了这套房子,装修了一年,还没住进去呢,我爸就去世了。这张照片,应该是我们一家三口最后的合影。”
宋聿雪闻言放下相框,迟疑问:“是怎么……”
“过劳死,在医院值班的时候,心跳骤停没抢救过来。”
夏裕枝知道他想问什么,直接回道:
“因为这个,我妈才不想让我学医,偷改了我的志愿。不过我现在倒觉得这也未尝不是件好事,我的心性确实不太适合做医生,我妈还是很了解我的。”
宋聿雪点了点头,又看了看照片内的小裕枝,眼神中露出几分怜爱,继而问:“有相册吗?”
“嗯?我的相册吗?”
“嗯,想看看你小时候的样子。”
“有倒是有……”夏裕枝貌似不怎情愿的模样,动作却是半点不拖拉地从书架上取出一本厚厚的相册来,放在他面前的书桌上。
“我妈以前挺喜欢给我拍照的,从我出生起洗出来的照片有几百张了,这是其中一本,小学四年级以后的照片基本都在这,再往前的照片在另一本相册里,不知道被我妈收在哪了,你就凑合看这本吧。”
宋聿雪已经迫不及待翻开了相册,仿佛打开爱人的成长宝库般,怀着分外期待的心情。
一打开封面,入眼便是一张头戴小黄帽的小学生版夏裕枝蹲在沙滩上挖贝壳的照片。
小学四年级的夏裕枝,约莫也就十岁左右,俨然比相框里十三岁的夏裕枝看着更为稚气。
且约莫是小学对仪容仪表管得较严的缘故,头发不超过三寸长,圆圆的脸蛋上顶着大大的五官,瞧着就是个清秀活泼的小男孩模样。
“嘶,这时候,怎么这么黑啊!”
或许是被男朋友看着的缘故,夏裕枝从前也没觉得自己小时候丑过,这会儿却是怎么看都不怎顺眼,给自己找补道:
“小时候真的太皮了,老爱出门四处瞎逛,从公园水池玩到海水浴场,难怪我妈管我管得严,不管着我,能疯在外面晒一整个暑假的太阳。”
“也不黑,很可爱,”宋聿雪微笑说道,“像小狗。”
“你才像小狗……”夏裕枝无力反驳了句,忙帮他往后翻了两页相册。
小学时期的照片是最为稚嫩的,到了十四五岁,穿上初中校服的夏裕枝明显就开始抽条了。
褪去了脸上的婴儿肥,五官逐渐长开,皮肤不知怎么的就变得白皙起来,头发也养长了些,俨然是个青春无敌的美少年了。
再往后翻,到了高中时期,就愈发的白净高挑了,这时期也是宋聿雪最为熟悉的夏裕枝的模样。
十七八岁的少年,拥有着最为清纯端丽的脸庞,纤薄的骨架与澄澈的眼睛又透着股清冷倔强的破碎感,若非亲眼见过,光看照片,简直漂亮到令他怀疑这个人是否真实存在的地步。
每翻过一页,他都不禁停下仔细地欣赏一阵,看到特别喜欢的,甚至想将那张照片抽出来收进自己的口袋,但最后也只是打开手机拍一张保存而已。
直到翻到倒数第二页,相册里出现了几张小尺寸的拍立得照片,他视线盯着其中一张夏裕枝吃蛋糕的照片便挪不开了。
相片里,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衣,细碎的黑发蓬松柔顺地搭在额前,洋溢着柔和笑意的恬静面庞上点着两点奶油,配合着手里捧着的草莓蛋糕,着实是看一眼就会将他心脏甜化的程度。
“这是十八岁成年的时候吧,办了个生日派对。”
夏裕枝看到这几张照片,便回忆起了当时的场景,笑了笑说:“我记得是祈翌买了个拍立得相机送我,结果只有十张相纸,当场拍完那十张后,我就再没拿出来用过。”
“这张能不能送给我?”
宋聿雪指了指他鼻尖带着奶油的那张照片,终于忍不住开口讨要。
“你喜欢这张?可以啊。”夏裕枝毫不在意地抽出了相片给他,“但你得给我好好保管着。”
“当然。”宋聿雪接过照片,端详片刻后,便将其小心地收进了钱夹。
再翻到相册最后一页,才发觉这场生日派对还有个熟悉的男生出席。
最后一张拍立得照片里,坐在吹蜡烛的夏裕枝身旁的,正是生着一张冷漠脸的宋怜斯。
对方正直直注视着身旁的少年,一向冷感的眼眸在这张照片内却显得有些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