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糖果
伫立在玄关旁的男人发丝蓬乱, 面容疲倦,不利于行动的西装外套拎在手里,俨然是一副匆匆赶来的模样。
夏裕枝想到对方在接到自己消息后, 表面应付答应着, 实际却在搁下手机后立即开上了车回家, 全然不顾自己的意愿,不禁有些暗气暗恼。
冷眼瞥着对方, 指责道:“不是说好不回来吗, 你又言而无信。”
男人怔怔站立着,好似许久没见过他一般,一眨不眨地凝望着他:“我想看看你。”
“那真不巧, 我一点也不想看见你。”
夏裕枝口吻淡淡说罢, 便提起背包挂在肩上, 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
走到玄关时, 刻意避开了男人的身影,却还是被对方抓住手臂、拦下了步伐。
夏裕枝半抬起眼睫,斜睨着他道:“放手。”
男人眼圈微微泛红, 纵使在昏暗光线中, 眸光依旧偏执烁亮:“你对我, 就一点留恋也没有吗?”
“留恋?对你吗?你是谁?”
夏裕枝轻扯了嘴角:“失忆后我喜欢的人叫宋怜斯, 要论感情,也是和宋怜斯的感情, 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说罢, 就将脸别向了一旁,想要抽出手离开。
对方闻言, 神色愈发黯然,握着他手臂的手指却攥得愈发紧了。
夏裕枝见状, 气闷地推了男人肩膀一把,使劲甩开了对方的控制,哪知一时不察、手肘后摆时倏地撞到了鞋柜上的什么重物。
只听砰然一声巨响,夏裕枝还未反应过来,便被男人猛地揽过肩膀护着脑袋退闪到了门旁。
待他回过神来,一低头,便见狼藉满地,玻璃碎片夹着五颜六色的糖果噼噼啪啪地散落了整个玄关。
他的鞋边,则静静躺着一张粉色贺卡。
卡片上,清秀工整的字迹写满着给宋怜斯的生日祝福。
方才玻璃糖罐摔落的巨大声响仿佛还有余音振动般一圈圈地回旋在屋内,夏裕枝吓得心脏嗵嗵直跳,僵立着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他却看到身旁男人条件反射地迅速蹲下了身,拾起那张卡片,又捡起了几颗糖果,顿了顿忽地又垂下了手。
好似想要挽回,却又知晓只是徒劳般,面对着满地的糖果茫然僵滞着。
夏裕枝看着他冷寂的背影,忽感一股难言的荒唐讽刺袭击心脏,闷闷的堵得他胸口有些微疼。
第一时间想表达的分明是安慰,情绪中的他一开口却反像是故意为了刺激对方般,语声刻薄且冷漠:
“摔碎了也好,本来也不是给你的礼物。”
男人肩膀明显绷紧了几分,手指缓缓攥紧贺卡,捏得上面的“宋怜斯”三字皱得变了形。
“你就这么爱他……”他嗓音微哑,低得几不可闻。
夏裕枝抬了下眉,震惊于这个不明身份、满口谎言的人在这样的关头既不坦白也不解释,竟还在关注这种问题。
“不然呢,我该喜欢你这个骗子吗?”
他不无嘲弄地反问,“我要不是把你当成他,又怎么会喜欢上你?”
他刻意这般讥刺说罢,见男人依旧蹲着毫无反应,不做解释与反驳,便气愤地抓紧背包,头也不回地打开了门出去。
随着房门咔嚓一声合上,青年脚步声彻底消失,整间屋子陡地陷入毫无生气的冰冷寂静中。
安静许久后,宋聿雪深深地吸了口气。
似是为了打破这股幽邃无尽的寂静般,伸手擦着地面,将四散的糖果一捧一捧地拢到一起。
细碎的玻璃残片在掌缘划出了道道血痕,他却无知无觉。
大脑仿佛是信息过载了,无法处理任何事情,耳边只不断回响着青年的声音。
“要不是把你当成他,又怎么会喜欢上你……”
“不然该喜欢你这个骗子吗?”
“本来也不是给你的礼物……”
“本来也不是给你的礼物……”
“本来也不是给你的礼物……”
宋聿雪忽地抓起一捧糖果,紧紧地攥捏着,混着的玻璃碎渣深深刺入掌心。
有什么可不甘心的,当初不是想得很美好吗?
只要得到过就不会后悔,哪怕事发后会被夏裕枝以最憎恶的态度对待,只要被对方爱过,即便是被当做替身也无所谓。
美梦迟早会破碎,不是早就做好准备了吗?
夏裕枝的出现到离去,就是一场盛大的魔术表演,就像昏夜炸开的烟花,再怎么绚烂,也迟早会破灭成碎片。
他拥有了夏裕枝整整五个月的时间,足足五个月的幸福时光,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夏裕枝否认了一切感情。
可这不是他的错,是自己卑劣无耻、道德败坏。
本就是个龌龊的小偷、懦弱的骗子、阴暗见不得光的跟踪狂,用着最卑鄙的手段将人圈在身边,怎么配得上那样纯真美好的人的喜欢?
“本来也不是给我的东西……”
他张开手掌,对着染了血的糖果自言自语,情绪凶猛低落,进入了死胡同。
眼前蓦地黑暗了一瞬,紧跟耳边响起了呜呜轰鸣,轰隆隆地震着他的鼓膜。
周遭一切分明是无声的,空气却在翻涌沸腾地挤入他的鼻腔,挤压进他的气管,膨胀着、躁动着填充满他的每个微小肺泡。
怎么到处都铺满了玻璃碎片,尖锐的、绚丽的、燃烧着的碎片,似乎只有这一角的空间是安全的。
灰暗的、逼仄的、粘稠的,弥漫着黑色烟尘的压抑空间。
怎么气管火辣辣灼烫得发疼呢?
他再度深呼吸,剧烈地呼吸,想要交换到新鲜的氧气,于是不断地、无法克制地、捂着胸口用力吸着气。
视野开始眩晕起来,四肢麻木结冰,缠绕着身体的伤疤却烈火灼烧般的刺痛。
某一瞬间,他看到了熊熊火焰中,挥刀自尽的女人,她张牙舞爪地摔碎了玻璃缸,抱着腐烂的器官倒在血泊中。
某一瞬间,他又看见夏裕枝从门口进来,笑盈盈告诉自己方才的话只是给他开的一个玩笑。
但转瞬,又全部化为虚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发病了,原来是发病了……
思绪清醒了一瞬,他却手指抽搐着攥着糖果,阖起了眼睛,任凭填满肺叶的空气将他缓缓窒息。
夏裕枝已经离开了,那就走吧,带着他的世界一起分崩离析……
“喂!喂,你怎么了?”
意识模糊即将完全沉入黑暗之际,如同插入墓地的一道曦光,他听到熟悉的嗓音大声在耳边呼唤起来。
“宋怜斯?宋怜斯!”
不是,不是宋怜斯……
“碱中毒?是碱中毒吗?别慌别慌,你给我挺住了!”
这一刻,青年焦急的嗓音与记忆深处少年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明快清越地敲击着他的心鼓。
宋聿雪神思陡地清醒了几分,旋即便感到昏黑的大脑被罩入了一个密闭的空间中。
耳朵内嗡嗡的轰鸣声就此缓缓平息,化为了越来越清晰的心脏跃动声,一下一下跳动着回归到现实。
静默了好一阵后,他呼吸平缓地摘掉了头上的袋子。
低头一看,才发现将自己从过度通气中拯救出来的是一只黑色垃圾袋。
面前,青年半蹲在他身前,目光平垂地盯视着他。
琥珀般透亮的瞳孔微微摇颤,似有担忧,但更多的还是审视。
夏裕枝是特意回来拿被他遗忘在书柜上的手机的,却没料到会撞上这样骇人的场面。
打开门,看见男人紧闭着眼缩在地上发抖,手上还蔓延着缕缕鲜血,他险些以为对方是想不开自杀了。
但随即,他注意到对方抽搐的四肢和急促呼吸的症状,尘封了许久的某段记忆便忽然涌上了心头。
等待男人逐渐平息的几分钟间,他大脑从未如此清晰地回忆起高中那个被意外关在体育馆的冬夜。
连当时和那男同学随口闲谈的一些无聊琐碎的话语也一一浮现在脑海。
“你……”夏裕枝微眯眼眸,审视着面前男人既熟悉又陌生的五官:“你,是出生在雪天吗?”
宋聿雪动了动唇,只是一个简单的答复,却欲吐辄止。
夏裕枝又问:“你去医院修复了脸上的伤疤?”
宋聿雪眉眼低垂:“嗯。”
“既然我们认识,之前我问你的时候,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男人沉默片刻,接着一字一句分外清晰道:“我整容了,但还是有疤痕,再怎么修复,从前的丑陋也掩藏不了。你要是知道,和我这样人人嫌恶的丑八怪接过吻上过床,你会更恶心、更难以难受吧?”
“那我还得感谢你为我考虑了是吗?”夏裕枝道,“比起这个,我更讨厌被你隐瞒,被你欺骗。”
他的语气虽冷,眼神中却已不再单单只有恼恨。
一旦知晓眼前人的真正身份后,之前郁结的怒气,一下便消解了许多。
而过去很多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也都瞬间有了答案。
只是,相比一个人毫无缘由的喜欢,夏裕枝得知对方原来就是当初那个毁了容的宋聿雪时,就愈发觉得男人偏执得可怕了。
难道只是因为自己曾经帮过他,他就喜欢了他十年吗?
这样毫无底线地追着他、跟踪他、观察他的种种喜好,为了他拼命赚钱、整容,在家里摆满他的照片和他所有的生活用品,就好像真的有个夏裕枝生活在他身边一样,简直偏执得像是个有臆想症的疯子。
“那晚之后,我们有再说过话吗?”
夏裕枝微微蹙眉问:“没有了吧,你为什么这样执拗地喜欢我?”
宋聿雪抬起脸来,泛红的眼圈衬得淡灰的眼瞳如蛇一般的凛冽而偏激:“喜欢你,还需要理由吗?”
夏裕枝对上他眸光的刹那,背后升起森森寒意。
一方面觉得对方爱得极端、偏执得恐怖,可看着他噙着泪的双眸,心脏却也跟着揪紧了起来。
说不清是怜惜还是恻隐,难受,很难受,他不明白自己对对方究竟是什么感情。
他想自己还是耳根子软,不能再继续待在这,不能继续待在疯子的地界,否则恐怕也会稀里糊涂的染上疯病。
“我想重新整理整理思绪。”
夏裕枝站起身来,去了书房一趟,拿回了自己的手机,
出来时,男人已然起身,晦暗光线下,对方高大的身影直挺挺鹄立在门旁角落,凌乱的黑发,苍白的脸孔,简直形如鬼魅。
夏裕枝面不改色地从男人身前路过,开门出去前,转头叮嘱道:
“等会儿记得给手上伤口消毒包扎一下。还有,别再跟着我了,以后没有我的允许,都不要来打扰我,否则……我真的会讨厌你。”
·
“那这个小宋还真是有够疯的。”
距离那天的事情已过去两天。
两天来,夏裕枝一直待在家里,不是在收拾行李,就是在临时抱佛脚,死记硬背常用的外语词汇,为出国做准备。
虽然过程中时常有和经纪人沟通,却也只是聊工作的事,直到今晚和商薇在机场会合,对方惊讶于他竟然是独自一个人来的,过完安检到了公务舱候机室休息时,夏裕枝才一脸萎靡地将之前发生的所有离奇事情从头到尾解释了一遍。
“那小子固然是个神人,你也是够迟钝的。”
商薇听完,既诧愕又不解:“不仅找错了小区,找错了男朋友,还和对方谈了半年恋爱,性格脾气什么的就不说了,两人连职业都不一样,你就半点没察觉不对劲啊?”
“他真的太进入角色了,而且很聪明,脑子转得很快。我俩温泉旅行的时候,他甚至还专门做过一张假.身份证骗我,退房前故意装作忘记收拾的样子,摆在桌上让我拿给他,连身份证上的照片也是用的宋怜斯高中时候的真实照片。”
夏裕枝举例给自己辩解道,“伪装到这种地步,我怎么可能怀疑他是假的?”
商薇闻言代入了下对方的处境,觉得哪怕是自己在失忆情况下恐怕也难以分辨真假,点点头道:
“那确实心机深沉,你玩不过他也正常,”
“是啊。”夏裕枝长长地叹了口气。
谎言越编越真,越编越完整,连他自己一度都想相信,宋聿雪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其实我也有过错,毕竟是我先找错地方的,而且他也不是毫无破绽,明明有很多次机会我能发现真相的,明明还是有一些疑点的,但我先入为主了,信了他是宋怜斯,所以他说的每句话,我都信了,违和处的细节一点也没去深究。”
他自我反省着,越想越觉得从前的自己傻得像被下了降头,不禁抱住脑袋懊恼地揉了揉头发:“现在想来,我真是有够蠢的……又蠢又自信,原来大家口中的普信男就是我……”
“蠢不蠢咱先不提,但你这张脸,怎么和普通挂的边?”
“所以我只有脸好看,没有这张脸,我就是个一无是处的蠢蛋而已。”
“好了好了,就算是蠢蛋,也是可爱的蠢蛋。”
商薇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摸了摸他的头发安慰:“你要真的只是空有一张脸,性格无聊、人品差、业务水平也一般,我哪里还会对你这么上心?你身边的这些朋友,我们这些同事,怎么会这么喜欢逗你玩?”
夏裕枝抬起脸来,看着对方点了点头:“那倒是。”
至少自己人品还是可以的,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
相比宋聿雪,他的人品可太好了!
“话说回来,那你的正牌男友呢,这段时间就一次也没联系过你?”商薇问道。
“他在A国,好像是半年前出的国,他的联系方式我全部拉黑了,不知道是我自己删的,还是宋聿雪一开始就在我的手机上动了手脚。”
谈起宋怜斯,夏裕枝就仿佛是在说别人的事情般,语气分外平静:
“他倒是有给我发过一封邮件,说什么让我原谅他之类的,我猜想他出国的时候,我们应该就分手了,只是没来得及告诉你。”
“那你不去问问他事情经过?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现在只有他最清楚了吧?”
夏裕枝垂了眼,对于远在他国的宋怜斯,他现在莫名的有种抵触感。
一旦将其和宋聿雪分开,宋怜斯就还是那个令他讨厌的、性情恶劣的死对头,也搞不懂曾经的自己为什么会和那小子交往。
商薇见他神色黯然,也不再追问,岔开了话题道:“好了,别沮丧了,提起劲来,正好接下来去国外驻扎两月,离开这个伤心地散散心,放心,我会陪着你的。”
“我俩一块住吗?”
“嗯,目前先租了一个月的短期公寓,两室一厅的,位置很好哦,楼下就有大型超市,周边配套设施也很齐全,想吃什么基本都能买到。”
“那珍妮弗,”夏裕枝眨了眨眼,“你会做饭吗?”
“会一点,当然比不上你……前男友,不过我做减脂餐还是很不错的。”
商薇挑眉笑了笑,旋即站起来身望了眼不远处的餐食区,道:“都给我说饿了,我去拿杯咖啡来,再拿点吃的,你要吃点什么吗?”
夏裕枝没什么胃口,就摇了摇头。
商薇放下包离开后,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想了想点开聊天界面,滑拉了下联系人列表,找到正版宋怜斯,发了条消息:【在忙吗?】
他想商薇说得对,再怎么逃避,还是得向宋怜斯问清以前发生的事,至少要弄清楚他们目前的关系。
究竟是已经分手了,抑或只是吵架冷战中。
稍等片刻后,对方回复了消息,只简洁的三个字:【想通了?】
夏裕枝又想把他拉黑了。
短短三个字,死对头的傲慢体现得淋漓尽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