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引力(完结)
“古代四大美女都有谁来着?”
“西施、貂蝉、杨玉环……还有谁?”
“我选夏裕枝。”
课间的教室人声嘈杂, 孤零零坐在教室最末排的宋聿雪却偏偏从吵嚷闹哄的环境中清晰分辨出了某个名字,霎时抬起头,扫向了正讨论着这话题的几人。
“哈哈你傻缺啊, 夏裕枝又不是古代的。”
“夏裕枝是谁?”
“还有谁, 一班的那个校花啊……”
他不喜欢“校花”这个称呼。
宋聿雪心忖, 默默又垂下了脑袋,握着笔的手不知不觉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个接一个的“夏裕枝”。
“我靠, 夏裕枝来了!”
“他来找谁?”
“不会是听到我们刚才说他的话了吧……”
方才还吊儿郎当倚着课桌说笑的几人就像被戳中脊梁般瞬间站直了身体, 喧嚷的教室也倏地安静了许多。
宋聿雪闻言心跳怦乱,也不禁探出目光,小心翼翼地望向教室门口。
初夏早晨的日光明晃晃地打在教室门上, 走廊外翠绿树影婆娑。
门外白茫茫的晨光里, 的确有一道纤薄高挑的少年身影站在那里, 似乎正向他们班的人打探着什么消息, 嫣红的嘴唇张张合合,唇边始终噙着一点笑窝。
他是来找谁的?
宋聿雪心想。
距离他们被关在体育馆那夜已经过去了半年,夏裕枝肯定不是来找自己的。
蓦然间, 他对那个未知对象、甚至被夏裕枝拦下打探消息的那个同学, 都生出了浓浓的羡妒。
正这么忐忑沮丧着, 少年转身向教室内探寻时, 明亮的目光毫无预兆地飞向了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呼吸一滞, 浑身僵直。
理智告诉他应该藏起自己的面孔, 也想要若无其事地错开视线,可向往着夏裕枝的本能却只驱使着他直勾勾地一直一直凝望着对方。
少年被他注视着, 倏然咧开嘴轻轻笑了起来,仿佛真是专程来找他一般, 走进了教室,径直地朝他的位置走来。
一切像梦一样。
“嘿,阿裕!”
他正心慌缭乱地期待着,一道声音突兀地闯进耳朵。
与此同时,祈翌的身影突然从夏裕枝的身后跳了出来,猛地勾住了他的肩膀,将少年勾得一个趔趄。
“阿裕,你看前面有个超级大帅哥!”
怎么又是他!
见夏裕枝走向自己的脚步被打断,宋聿雪不禁蹙额,顿生失落不满。
“哪呢?”
夏裕枝问,目光搜寻间又扫向了他的方向,接着脑袋歪了歪,奇怪问:“宋聿雪?怎么不说话,你是睡着了吗?”
“宋聿雪?”
被身边人拍了拍肩膀,宋聿雪恍惚了一瞬,模糊地睁开了眼帘。
随着车子行驶的轰鸣声与夏裕枝呼唤他的嗓音在脑中清晰成型,意识瞬间从白蒙蒙的梦境回到了现实。
他下意识转过头,果然对上了一双晶亮的琥珀色眼眸。
“真睡着啦,很累吗?”夏裕枝看着他问。
虽已清醒过来,那忐忑不安的情绪却似还未从梦中彻底脱离。
宋聿雪碰上他关切的眼神,胸中不觉升起一股失而复得般的欢欣与幸福,摇头说了句“没事”,便抓住青年左手,十指相扣地握紧抬起放到唇边吻了吻。
“诶,我说,没人理我一下吗?”前边副驾上,祈翌侧转过身敲了敲座椅。
听见他的声音,宋聿雪才陡地想起他们此刻是在去机场接祈翌回来的途中。
去年冬天就叫嚷着要来S市找老同学叙旧的祈翌,忙碌到今年夏季,终于调出了五天的假期,两天前与夏裕枝说好暂住在他家客房后,今早便带着一行李箱的A市特产登上了飞机。
“听见了,你说前面有个帅哥嘛,”夏裕枝回话道,“这开过去多久了,再帅也看不到了。”
祈翌:“还在还在,你再看看呢?”
夏裕枝以为他说的是挂在街边的广告牌之类,结果目光转了一圈,愣是没看到一个广告明星,就问:“哪有啊?”
祈翌哈哈一笑,指了指中央后视镜:“看这里。”
夏裕枝看向中央后视镜,照见一张无比熟悉的脸,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无语地扯了扯嘴角:“你现在都开始走这种喜剧人路线了?”
“嗨呀,毕竟新闻记者不好做啊,现在看电视的人越来越少,我都在考虑转行了。”
祈翌抬起两条胳膊撑在脑后,语气懒洋洋提议:
“我刚想到一个转行新方向,你说,咱三组个团出道怎样?我想想,咱三名字里都有Y,干脆就叫Y boys好了。
“或者,你俩名字都有x和y,那叫未知数也行,听着就很惹火。顺便你们还能组个CP炒热度,别的不说,就你俩夫夫这颜值组合肯定能大火。”
夏裕枝听得一乐:“那你呢?”
“我就走黑红路线,当你俩的挂件呗!绑定队友蹭热度,然后在网上被骂‘蹭逼’建八百层高楼,当记者那些年口糊的视频也被翻出来嘲笑,蹭热度赚的钱全用来买水军给自己反黑……啧啧,真是精彩刺激的人生!”
夏裕枝被他的话逗得笑得前仰后合,下意识转头看向宋聿雪,对方看到他的笑容,当即也上弯唇角露出了温柔的笑意。
说笑玩闹间,车子开到了一处高档公寓楼底。
祈翌疑惑问:“这是到你们新家了?不是说是别墅吗?”
“还没呢,我经纪人住这儿,路过来接下她。”
夏裕枝边回答,边给商薇发了条消息。
今天除了要接待千里迢迢飞来S市游玩的祈翌,同时他和宋聿雪还趁着周末,请了一些朋友,来给他们刚入住的新居暖房。
在楼下临时车位停了车,约莫三分钟后,便看见戴着遮阳帽的商薇一手提包、一手握着牵引绳、牵着条金毛大狗出现在公寓门口。
夏裕枝打开车门下车,朝商薇招手打了声招呼,对方牵着狗走过来后,分外干脆地将狗绳交到了夏裕枝手里,捋捋头发道:
“才想起来我今天约了头发护理还没做,狗也没时间溜了,你们先带露露过去,我过两小时再开车去你家。”
夏裕枝险些没能接住扑到腿上同他热情打招呼的金毛犬。
他知道商薇有养一条叫露露的狗,却没想到是这么大只的狗,略迷茫地点点头说:“那需要牵出去溜溜吗?”
“可以啊,方便的话,你到家了就带它出去溜两圈。”
商薇分外随性,在夏裕枝上车后,就将大狗也塞上了车,随后挥挥手走向自己的车位。
眼看着主人离去,这狗仿佛是知道过不久主人就会来接它,表现得既不留恋,也不认生,迅速便同车里几人熟悉热络起来。
尤其喜爱与夏裕枝贴贴蹭蹭,似乎很喜欢他的样子。
“你好活泼啊,露露。”
对于不断蹭着自己脖子的雷霆大狗脸,夏裕枝起初不太习惯,摸着狗狗暖融融的脑袋顺顺毛后,便感欢喜起来,没一会儿人与狗就亲近得像是一家人了。
还搂着狗脖子,把手机交给宋聿雪,让他帮忙给他俩拍合照。
“好可爱啊,宋聿雪,我们要不要也养一条小狗?”
拍完照片,并迅速发到朋友圈后,夏裕枝用手指梳理着狗毛问:“你喜欢狗狗吗?”
宋聿雪点了点头,却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夏裕枝瞥见他的神色,微叹了口气:“好吧,你不喜欢那就不养了。”
“我喜欢,你想养什么就养什么。”宋聿雪口吻平静道。
从前他也憧憬过和夏裕枝养一只宠物,在晚饭后闲适的时间,可以一起去林荫道散步遛弯。
但真到了这个时候,他发现自己其实不太愿意夏裕枝将工作以外本就不多的私人时间再分一份给宠物。
更不希望在清晨夜晚想要和夏裕枝甜蜜温存一下时被狗的扑腾吵闹声打破氛围。
也许未来平静安稳的日子过久了以后,他会愿意家里再多添一员,但现在不行。
“你还装,我刚抱它拍照的时候,你就差把不乐意写脸上了。”
夏裕枝捂住了狗耳朵,凑在男人肩膀边小声嘀咕:“你怎么这么能吃醋,难道是同物种相斥?”
宋聿雪瞥了眼正蜷着身将脑袋搭在夏裕枝大腿上的金毛大狗,道:“你想养的话,我可以做你的小狗。”
“呸,不要脸,什么话都敢说出口。”夏裕枝急忙扫了眼驾驶座,庆幸还好宋聿雪音量够低,没被前座听见这可怕的骚言骚语。
过了会儿,他又抿抿唇展开笑颜,贴在男人耳旁轻声道:“我不要你做我的小狗,我只要你做我男朋友。”
·
下午三点,随着邀请的客人陆续到来,被绿意笼罩的洋房别墅渐渐热闹起来。
晚餐是宋聿雪主厨,相熟的朋友有能力的也可帮忙备菜、调酒、切水果和做甜品。
身为这个家的主人,夏裕枝当然也踊跃参与到了备菜环节中。
但才切了两刀番茄,他就被商薇夺过菜刀,赶到了一旁,说她平生第一次看到横着切番茄的人,怕他再切下去,等会儿这凉拌西红柿就要变成血腥番茄了。
“能切成片不就好了,横着切片明明更好看。”夏裕枝不服输地给自己辩解。
宋聿雪闻言不由失笑,给夏裕枝戴上了一双手套,说他有心帮忙的话,只要洗菜就可以了。
然而实际上,洗菜也不需要人亲自动手,洗碗机的果蔬洗往往比手洗还干净,到头来夏裕枝做的最多的工作就是把洗好的蔬菜递给切菜的商薇,偶尔再给大厨递个厨具。
幸好开放式的厨房足够大,他像个厨房主理人般地转来转去,东瞧瞧西看看,也忙活得很开心。
大家通力合作下,丰盛的晚餐比预计完成得更早。
太阳才刚刚西沉,众人已围坐餐桌喝着酒尝起了美食。
其中才上了几年班的祈翌,同宋聿雪公司的副总曹嘉鸣俨然是酒桌老手,一个擅长天马行空地编烂梗笑话,一个十分擅长挑热氛围。
笑语喧阗间,一桌人不知不觉就干掉了两瓶啤酒同一瓶香槟,某个模特朋友调的鸡尾酒,也没少喝。
天光不知不觉中黯淡下来,酒喝得半醉不醉的时候,夏裕枝听到祈翌趴在他肩头絮絮叨叨道:
“今天,太开心了,还好不是宋怜斯,你要和宋怜斯在一起,不可能这么开心,现在这个就很好……兄弟为你高兴,真的,幸好,眼光长进了,总算是找到真宠你的人了。”
夏裕枝轻“嘁”了一声,嘴硬道:“我眼光一直就很好。”
话虽如此,唇角却不自禁地甜蜜微翘起来。
·
夏夜,月朗星稀。
当宾客散尽,将醉得不省人事的祈翌也送到了客卧休息后,夏裕枝帮着宋聿雪一道收拾了餐桌,接着两人端了一点未喝完的低度数鸡尾酒上楼,坐到了屋顶阳台小花园的沙发椅上吹着晚风赏夜景。
朦胧夜色里,郁郁葱葱的梧桐枝叶托着轮圆圆的明月,着实氛围美满,夏裕枝不禁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刚点击拍摄,一旁同步亮起了闪光灯,夏裕枝当下有种被偷拍的预感,侧过头,果不其然看到宋聿雪正用手机对着他拍照。
“你这随时偷拍我的毛病是要变成固定人设了是吧?”他无奈地歪了歪头笑问。
“很好看。”宋聿雪答非所问道,将自己刚拍的照片递给他瞧。
“唔,是还不错,现在是我的了。”夏裕枝接过手机看了看,分外满意,就将这照片投到了自己手机上。
正要把手机归还男友,他倏然发觉手感不对。
宋聿雪的手机背面怎么还凸出了一块?
他翻过手机一瞧,才发现对方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个新手机壳。
类似追星族会用的带透明小卡包的手机壳,而此刻作为“明星小卡”展示在这卡包里的,正是他过年时送给宋聿雪的那张鼻尖沾着奶油的十八岁庆生拍立得照片。
“不是吧,你这也太浮夸了。”
哪怕早清楚男朋友有多迷恋自己,夏裕枝这会儿也有点起鸡皮疙瘩:“被别人看见,人家以为你一个大老板还追星呢。”
“不好吗?这照片放钱包里,总觉得不够看,放手机壳里就能随时看到了。”
“受不了,肉麻鬼。”夏裕枝嘀咕了声,下意识将照片抽了出来,想看看这手机壳的构造。
宋聿雪刚要开口阻止,夏裕枝已经习惯性地将照片翻到了背面。
随意轻瞥间,他目光忽地一滞,借着阁楼房内透出的昏黄灯光,看到拍立得背面,粉红色的水笔字翩翩缠绵地写着一句话:
【——我爱你十年、百年,天长地久无止息。】
“十年”是过去无人知晓的暗恋,“百年”是未来正大光明的承诺。
夏裕枝一瞬读懂了宋聿雪,侧眸看了看对方的神情,见男人略垂眼睫似有点不好意思的模样,就不禁扬起了笑,倏然放下东西起身道:“你等我会儿。”
两分钟后,夏裕枝去书房拿了支笔回来,贴着男朋友身旁落座,打开笔帽在照片背面补写道:
“我也爱你,爱宋聿雪,从月升到月落,清晨到黄昏。”
宋聿雪亲眼看着他落下一个个端正的字体,问:“那大雾天呢?阴雨天不出太阳和月亮呢?下雪呢?”
“你别找茬。”夏裕枝没好气地反驳,盯着自己写的话皱了皱鼻子,问:“我再补上一句?”
“写不下了。”宋聿雪淡淡一笑:“没关系,写什么不重要,你的心意已经传达给我了。”
夏裕枝收起笔,干脆地一点头:“那就先留着,等下次你想换照片的时候,我再给你写点别的。”
宋聿雪搂过他的腰身,不嫌热地将青年拥抱入怀:“嗯,我们以后的时间还很长。”
夏裕枝枕着他肩膀蹭了蹭,闻言捏了捏他的手臂:
“对了,你再给我讲讲你以前暗恋我的事呗!之前不是说,除了在体育馆那晚,我们还有过别的交流吗?那些我都不记得了,你跟我说说呗。”
“嗯,那我想想。”宋聿雪应下声来,认真地追忆回想了一阵。
想说的太多,一时反而不知从何说起,直到路灯光里摇曳的树影,将他拉回到十一年前的盛夏,就开口静静地讲述起来。
幼儿园留下记忆后,他与夏裕枝重逢的第一次见面,其实是在高中正式开课前的保送生集训。
那时还没有分班,从当地各所初中保送过来的学生们全部一起上课、吃饭、参加体育活动,为了锻炼学生体能毅力,还曾去校外参加过一次野营训练。
野营的其他项目,宋聿雪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两两一组的攀岩活动。
八月末的烈日火辣辣烘烤着训练场地,宋聿雪感觉口罩内烧伤的脸已被潮湿的热气闷得肿胀溃烂。
大棚里侧,学生们正热火朝天地为攀岩的同学呐喊加油,他则一次又一次地低着头走到队尾,躲避在角落树影里,希望前排的气氛可以再热烈些,希望带队老师能够就此将自己忽略过去。
就在几乎所有人都攀过一遍,老师也开始点名,似乎怎么都逃不过去时,他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
十六岁的宋聿雪扭过头,看到一个漂亮得不真实的白净少年站在花坛台阶上。
见他回头,对方就仿佛没注意到他被口罩头发遮挡全脸的邋遢打扮般,青涩地笑了笑,说:
“我刚去了厕所回来晚了,你还没有排到吧?我叫夏裕枝,我能和你一组吗?”
暑气依旧炎炎,树上聒噪的知了没完没了鸣叫着,但那一刻的夏风却倏然变得清冽起来,吹得枝叶筛落的细碎光点在少年明澈的眼眸中粲然闪烁。
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如此的清透而耀眼,它就这样冲破了时间、性别、重重燃烧的火焰与基因深处可诠释为疯狂与抑郁的层层迷障,稳稳地降落在他的心间。
它光辉洒落,它无处不在,仿佛它原本就照耀着那里,等同于万有引力。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