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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庾信与南北诗风的融合

六朝文学史 戴建业 3324 2026-08-15 02:50

  西晋末匈奴、鲜卑等部落先后入主中原,文化中心随着晋室南迁移到了长江流域,原来文化中心的黄河流域成了烽烟不断的战场,长期的战乱使汉魏故地深厚的文化积累破坏殆尽,飘荡在大漠荒野的只有那些鼓角横吹的歌声。历史上所说的“南北朝”始于宋武帝代晋建宋(420),终于隋文帝杨坚平陈统一全国(589)。“北朝”包括北魏、东魏、西魏、北齐、北周。北魏统治者鲜卑拓跋氏先世久居塞北,直到道武帝统一北魏前还处在游牧状态,由于久“不交南夏,是以载籍无闻”(《北史·魏本纪》一)。孝文帝迁都洛阳后北魏的文学创作才进入一个新阶段,《北史·文苑传序》说:“及太和在运,锐情文学,固以颉颃汉彻,跨蹑曹丕,气韵高远,艳藻独构。衣冠仰止,咸慕新风,律调颇殊,曲度遂改。” “颉颃汉彻,跨蹑曹丕”自是溢美之词,但也只有这时才真正有值得称述的“北朝文学”,其中北朝诗歌的情况当然也是如此。

  北朝文学由于历史、社会和地理的原因,呈现出与南方文学某些不同的特色,《隋书·文学传序》曾比较过南北文学的不同风格:

  暨永明、天监之际,太和、天保之间,洛阳、江左,文雅尤盛……彼此好尚,互有异同。江左宫商发越,贵于清绮;河朔词义贞刚,重乎气质。气质则理胜其词,清绮则文过其意。理深者便于时用,文华者宜于咏歌。此其南北词人得失之大较也。

  这则评论常常被引用以证南北文风的差异。其实,这种不偏不倚的持平之论并不准确,江左“贵于清绮”倒不错,河朔“词义贞刚”则未必。除北朝自发的民歌外,文人自觉的文学创作“词义贞刚”还不明显,有些修辞较为质朴的作品并不是“北朝文人舍文尚质”,像刘师培在《南北文学不同论》中所说那样,而是北朝作家希望“清绮”却不能,多半是“北学南而未至”的结果,其差别只在“五十步之于百步”,“盖南北朝文同风合流,北士自觉与南人相形见绌,不耻降心取下,循辙追踪,初非夷然勿屑,分途别出”(钱锺书《管锥编》卷四)。颜之推《颜氏家训·文章》载:“邢子才、魏收俱有重名,时俗准的,以为师匠。邢赏服沈约而轻任昉,魏爱慕任昉而毁沈约,每于谈宴,辞色以之。邺下纷纭,各有朋党。”北朝著名诗人彼此攻击对方剽窃南朝作家的作品,至少说明了南朝作家在北朝人心目中的地位,北朝诗人都以南朝同行为模仿的典范。这种同化过程开始于魏孝文帝迁都洛阳后,《北史·柳庆传》载:“苏绰谓庆曰:‘近代已来,文章华靡,逮于江左,弥复轻薄。洛阳后进,祖述未已。’”当然整个南北朝文学的影响是相互的,一方面,北朝诗歌的发展过程,是受南朝影响越来越深的过程,是北朝诗风不断为南朝所同化的过程;另一方面,随着南朝诗人的北迁或滞留北方,他们的诗歌创作也受到北朝人文、地理的深刻影响,又出现了南北诗风融合的现象,从北朝作家身上可以看到文风的“南化”现象,庾信后期的文学创作更是南北诗风融合的产物。

  十六国和北魏初期没有留下像样的文学作品,到北魏中后期才产生了像温子升(495—547)这样较著名的作家,北齐时又有邢邵和魏收,他们三人被后世合称为“北地三才”。温子升自称祖籍太原,晋大将军温峤的后裔,他本人生长于济阴冤句(今山东菏泽西南)。历仕北魏、东魏,官至金紫光禄大夫、散骑常侍、中军大将军。子升有很浓的政治兴趣,也有一定的政治智慧,为人“不妄毁誉而内深险” (《魏书·温子升传》),多次参与北齐的政治阴谋,最后因事败露下狱而死。《魏书》说他的诗文“足以陵颜轹谢,含任吐沈”,虽然是北方人的“硗确自雄”(张溥《汉魏六朝百三家集题辞》),但说明他文学成就在北朝享重名,不失为土著作家中的佼佼者。他现存的诗歌仅十一首,有些诗篇明显有借鉴或模仿南朝诗歌的痕迹,如《从驾幸金墉城诗》“御沟属清洛,驰道通丹屏。湛淡水成文,参差树交影”与齐梁诗风毫无二致。倒是少数短诗仍表现了穷塞那股粗犷、倜傥与豪放之气:

  少年多好事,揽辔向西都。

  相逢狭斜路,驻马诣当垆。

  ——《白鼻騧》

  路出玉门关,城接龙城坂。

  但事弦歌乐,谁道山川远。

  ——《凉州乐歌二首》之二

  前诗通过纵马放荡的行为表现狂放豪爽的少年意气,后首则直抒远行征戍的豪迈情怀,尽管其情稍失粗豪,其语也略嫌粗糙,但二诗都能以简劲之语写高亢之情,不失北朝诗歌那种雄豪的本色。他的《捣衣诗》虽广为人们传诵,可诗情、诗意、诗境和诗语都不脱南朝诗歌的痕迹:

  长安城中秋夜长,佳人锦石捣流黄。香杵纹砧知近远,传声递响何凄凉。七夕长河烂,中秋明月光。蠮螉塞边绝候雁,鸳鸯楼上望天狼。

  北齐作家邢邵(496—?)与温子升齐名,《北齐》本传称其“词致宏远,独步当时,与济阴温子升为文士之冠,世论谓之‘温邢’”。邢邵,河间(今河北任丘)人。北魏明帝初除奉朝请,迁著作郎,累迁中书侍郎,入北齐历任骠骑将军、太常卿兼中监,加特进。他早年即以文学才能倾动京师。他之所以将沈约作为自己取法的典范,是因为他认为“沈侯文章,用事不使人觉,若胸臆语也”(引自颜之推《颜氏家训·文章》)。沈约本人同样也强调文章的“三易”:事易见,字易识,音易诵。在审美趣味上他的确与沈约十分“投缘”,他也主张尽可能少用典故,尤其是少用僻典,诗文语言应尽可能平易自然。当然他并非对沈约亦步亦趋,认为诗文的风格应因人、因时、因地而变化,他在《萧仁祖集序》中说:“昔潘陆齐轨,不袭建安之风;颜谢同声,遂革太元之气。自汉逮晋,情赏犹自不谐;江北江南,意制本应相诡。”文学不仅因时代而“情赏”不同,也会因地域而“意制”有别。可惜在他现存的八首诗中大多是南朝诗歌的仿制品,像他的《思公子》一诗就酷肖谢朓的小诗:“绮罗日减带,桃李无颜色。思君君未归,归来岂相识!”其中唯有《冬日伤志篇》算是“情赏”和“意制”都别具个性的诗篇:

  昔日堕游士,任性少矜裁。

  朝驱玛瑙勒,夕衔熊耳杯。

  折花步淇水,抚瑟望丛台。

  繁华夙昔改,衰病一时来。

  重以三冬月,愁云聚复开。

  天高日色浅,林劲鸟声哀。

  终风激檐宇,余雪满条枚。

  遨游昔宛洛,踟蹰今草莱。

  时事方去矣,抚己独伤怀。

  蹉跎的岁月既不可挽回,昔日的雄心更不能实现,此诗抒写了光阴虚度而壮志成空的沉哀剧痛,在当时南朝的诗歌中难得听到这种苍凉的音调,也很少见到这种刚劲的笔力,更难体验到这种沉郁的心境,此诗倒是让我们稍稍领略到了一点“河朔词义贞刚”的特色。

  邢邵又与稍晚的北齐作家魏收并称“邢魏”。魏收(506—572),巨鹿下曲阳(今河北晋州市西)人,仕北魏历任散骑侍郎、中书侍郎,兼修国史,入北齐任中书令兼著作郎,奉诏撰《魏书》一百三十卷,累迁尚书右仆射。魏收创作以任昉为楷模,创作的主要成就在文而不在诗,“尺书征建业,折简召长安”这两句豪语虽被北魏人称为“国之光采”(《北齐书·魏收传》),但他其他诗篇基本都是南朝模制品,如《挟琴歌》:

  春风宛转入曲房,兼送小苑百花香。

  白马金鞍去未返,红妆玉箸下成行。

  从诗情、诗格到诗语都大似齐梁诗风,所见不出小苑曲房,所感不过春风百花,所乐也只是红妆佳人,似乎西北莽莽高原和苍苍紫塞都未曾进入他的视野,自然也未曾引发他的诗兴。

  温子升、邢邵和魏收属北朝诗人中的“土著”,而庾信、王褒则是北朝诗人中的“移民”。南北诗风的融合在“土著”诗人那里表现为对南朝诗歌的倾心模仿,在北朝“移民”诗人那里表现为塞北自然环境、社会氛围及民俗风情对他们诗情诗境和诗风的深刻影响。庾信的诗文便是南北融合的结晶。这位早年的“南朝才子”,晚年的“北地羁臣”,他特有的才华与阅历使他能集南北之长,因而也只有他的成就可“穷南北之胜”(倪璠《注释庾集题辞》)。

  庾信(513—581),字子山,南阳新野(今属河南)人。正值梁“五十年中江表无事”(《哀江南赋》)之际,其父肩吾为梁太子中庶子、掌书记,东海徐摛为右卫率,摛子徐陵和庾信并为东宫抄撰学士。庾家父子与徐家父子一同出入禁闼,诗风又都香艳绮丽,所以人们将他们的文学风格并称为“徐庾体”。侯景作乱台城陷落后,庾信逃往江陵,后奉梁元帝萧绎之命出使西魏,在长安期间正值西魏灭梁,被迫滞留北方。历仕西魏、北周,官至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进爵义城县侯,人称“庾开府”。

  他的文学创作以四十二岁出使西魏为界,分为前后两期。前期作品现存不多,由于生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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