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体一方面是元嘉体的承续,另一方面又实现了艺术上的“新变”。
第一,艺术上这种“新变”体现在永明诗人自觉地追求诗歌的音韵美,《梁书·庾肩吾传》称:“齐永明中,文士王融、谢朓、沈约文章始用四声,以为新变。”《南齐书·陆厥传》对“永明体”的由来有更详细的阐述:
永明末,盛为文章。吴兴沈约、陈郡谢朓、琅琊王融以气类相推毂。汝南周颙善识声韵。约等文皆用宫商,以平上去入为四声,以此制韵,不可增减,世呼为“永明体”。
齐武帝永明年间(483—493),在齐武帝次子竟陵王萧子良周围形成了一个文人集团,其中最著名的有萧衍、沈约、谢朓、王融、萧琛、范云、任昉、陆倕八人,时人号为“竟陵八友”。锺嵘在《诗品序》中说将四声用于诗歌创作是“王元长创其首,谢朓、沈约扬其波,三贤或贵公子孙,幼有文辩,于是士流景慕,务为精密”。周颙虽写有《四声切韵》,但他在诗歌创作上影响不大。王融曾计划写一部《知音论》,可惜他和谢朓又都不幸早逝,没有留下完整的论述文字。沈约则不仅著有《四声谱》,且历仕宋、齐、梁三朝,既是政坛上的名公巨卿,又是文坛上公认的领袖,所以他是永明体理论上的主要阐述者,也是永明体创作上的重要诗人。他在《宋书·谢灵运传论》中提出了永明体声律论的总体原则:“欲使宫羽相变,低昂互节,若前有浮声,则后须切响。一简之内,音韵尽殊;两句之中,轻重悉异。妙达此旨,始可言文。”在同一诗句中平仄必须交错,在两个对句中平仄必须对立,其重心无非是使诗歌音韵和谐优美。为了实现这一目的,还规定作诗应当避忌的八种毛病:平头、上尾、蜂腰、鹤膝、大韵、小韵、旁纽、正纽。加上前面说的平上去入,就形成了后来人们常说的“四声八病”。四声应用于诗歌创作对格律诗的形成具有历史意义,而“八病”则是在四声基础上确立的声律规范,尽管这些规范是从反面设定的创作原则,但其出发点是要诗人避免诗歌声、韵、调的重复雷同,以达到声调的错综与和谐。
虽然永明诗人也未能完全避免“八病”,但将四声的音韵学成果运用于诗歌创作,使诗人对诗歌音韵美的追求从无心走向了有意,诗歌的音韵也从“暗与理合”变成了全由“思至”(《宋书·谢灵运传论》)。讲究声律虽然开始时难免“文多拘忌,伤其真美”的流弊,但这只是艺术探索过程中必然要付出的代价。这一努力是我国古代诗歌走向格律的第一步,永明体也成了格律诗的先声。
第二,艺术上的“新变”也表现在永明诗人在诗风与诗体上的创新。作为一种时代风格,元嘉诗歌华丽典雅而又滞涩拙重,永明诗歌则既清新灵秀又自然流丽。《颜氏家训·文章》载沈约的话说:“文章当从三易:易见事,一也;易识字,二也;易读诵,三也。”“易见事”就是用典要明白晓畅,隶事用典让人感觉不到是借用典故,像是从自己胸中流淌出的一样自然;“易识字”是要使语言平易通畅,尽量不用那些偏僻奇奥的字词;“易读诵”当然是要求诗歌音调和谐,吟诵起来朗朗上口。谢朓也常言“好诗圆美流转如弹丸”(《南史·王筠传》)。要做到“圆美流转”就得用典明白易了,用词平易通畅,音韵和谐婉转。
永明诗人很注重通过平仄的变化使诗歌音韵圆转流美,曾有学者就《文选》《玉台新咏》《八代诗选》所选沈约、谢朓、王融三人五言诗的平仄做过统计,其中沈约入选三十二首诗歌共二百五十二句,严格入律句有一百一十八句,占百分之四十七;谢朓入选四十四首诗歌共三百六十六句,严格入律句有一百七十七首,占百分之四十八;王融入选十六首诗歌共一百一十二句,严格入律的四十六句,占百分之四十一。在这三本选集中,颜延之和谢灵运所选诗歌的严格律句和特殊律句占百分之三十五,王融的占百分之五十八,沈约的占百分之六十三,谢朓的占百分之六十四。诗歌律句超过半数以上是从永明诗人开始的(刘跃进《门阀氏族与永明文学》第三章),诗歌“一简之内,音韵尽殊;两句之中,轻重悉异”也是永明时期才真正实现的,因而,“圆转流美”这一对诗歌的美学要求,只有永明时期才可能提出,也只有永明诗人才可能做到。
永明诗风清新、流丽、晓畅,在诗人们遣词造句上也能充分体现出来。沈约作为一代学者、诗人和历史学家,他写诗要想獭祭藻饰是不愁没有材料和辞藻供其驱使的,但他的诗歌在语言上大多流丽晓畅,很少用僻典和奇字,即使隶事用典也犹如己出,基本上能做到他自己提出的“三易”原则。永明诗坛上另一位代表诗人王融同样也“辞不贵奇”,锺嵘称其诗歌语言“词美英净”(《诗品》卷下)。谢朓的诗歌更能体现“永明体”的风格特征,后文将要对他详细阐述,现在我们通过沈约的诗看看永明诗歌语言上的这一特点:
河汉纵且横,北斗横复直。
星汉空如此,宁知心有忆!
孤灯暧不明,寒机晓犹织。
零泪向谁道,鸡鸣徒叹息。
——《夜夜曲》
生平少年日,分手易前期。
及尔同衰暮,非复别离时。
勿言一樽酒,明日难重持。
梦中不识路,何以慰相思!
——《别范安成》
勿言草卉贱,幸宅天池中。
微根才出浪,短干未摇风。
宁知寸心里,蓄紫复含红!
——《咏新荷应诏》
这三首诗第一首是写闺怨的乐府,第二首写友人之间的离别,第三首为咏物的应制诗。应制诗既没有常见的那种典重华丽,乐府诗也毫不古拙艰涩,离别诗更是清便婉转。三诗虽然体裁不同,题材各异,但在语言上无一不是清空一气,平易、流畅而又自然。尤其是《别范安成》一诗以浅语写深情,遣词于平易中寓新巧,音调流美却毫不轻浮,是离别诗歌中“不易多得”的佳作(于光华《重订文选集评》辑何焯评语)。
“竟陵八友”之一范云和沈约一样历仕三朝,但他的主要创作年代仍在齐朝,诗风与沈约、谢朓等永明诗人相似,锺嵘称其诗“清便宛转,如流风回雪”(《诗品》卷中),下面两首诗可见出范诗那种秀逸、轻盈、宛转的特点:
洛阳城东西,却作经年别。
昔去雪如花,今来花似雪。
——《别诗》
春草醉春烟,深闺人独眠。
积恨颜将老,相思心欲燃。
几回明月夜,飞梦到郎边。
——《闺思》
前诗是与何逊的联句,何集题为《范广州宅联句》,这四句可独立成篇,“雪如花”与“花似雪”不仅能见出诗人想象的丰富,能见出他构思的精巧,也能见出诗篇回旋婉转的特征。苏轼《少年游》一词中“去年相送,余杭门外,飞雪似杨花。今年春尽,杨花似雪,犹不见还家”,明显是从范诗“昔去雪如花,今来花似雪”化出。后面一首《闺思》语言明白如话,而声调则圆转流利。
艺术上的“新变”还表现在所谓“新体诗”的出现。“新体诗”之名来于清末王闿运《八代诗选》,它是“永明体”在诗体上的突出体现:首先它必须符合“前有浮声,后须切响”的四声要求,在声调上近于后来的近体诗,与格律诗不同的是它有对无粘,并常常押仄声韵;其次它要求两句之间应当对偶,尽管这种对偶不像近体诗那么严格;最后它在句型的选择上趋于短小,基本上以五言四句和八句为主。有人曾做过统计,在谢灵运的诗集中,十六句以上的诗歌有五十首,八句的只有四首,而在谢朓诗集中十六句以上的有二十八首,十二句的有十六首,十句的也是十六首,八句的诗歌有三十六首(此处统计不包括大小谢的乐府诗,如果包括乐府诗,小谢的四句诗有十几首之多,而且在声律和韵味上都近于五绝)。永明以后的诗人常批评大谢的诗歌以“繁富为累”“繁芜”“冗长”等,就是因为大谢的诗中对句过多过密,大量相同的句式反复出现给人以单调繁冗的感觉。永明时期出现了大量四句和八句的短诗,它们在声、韵、调及其句型上都可说是律诗的滥觞。
永明体的代表诗人无疑要数谢朓。清吴淇在《六朝选诗定论》中说:“齐之诗以谢朓为称首,其诗极清丽新警,字字得之苦吟。较之梁,惟江淹仿佛近之,而沈约、任昉辈皆所不逮,遂以开唐人一代之先。” 谢朓诗歌句既清丽,韵更悠扬,诗风俊朗秀逸,明末锺惺认为谢玄晖“灵妙之心,英秀之骨,幽恬之气,俊慧之舌,一时无对”(《古诗归》)。他最拿手的题材是山水诗,锺嵘认为“其源出于谢混”(《诗品》卷中),像大谢的山水诗一样描写细致逼真,但又不像大谢那样雕镂板滞,如:
戚戚苦无悰,携手共行乐。
寻云陟累榭,随山望菌阁。
远树暧阡阡,生烟纷漠漠。
鱼戏新荷动,鸟散余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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