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始时期有两大文人群体,即所谓“正始名士”和“竹林名士”。前者的代表人物是何晏、王弼,他们主要长于哲学思辨,在哲学史上开创了玄学的新时代,至于他们的诗歌创作却不值得称道,刘勰就毫不客气地说“正始明道,诗杂仙心,何晏之徒,率多浮浅”(《文心雕龙·明诗》),王弼、何晏等人或者完全没有留下诗篇,或者根本就没有创作过诗歌。“竹林名士”包括阮籍、嵇康、山涛、王戎、向秀、阮咸、刘伶七人,其中阮籍和嵇康的诗歌成就最高,刘勰同一文中接着说:“唯嵇志清峻,阮旨遥深,故能标焉。”阮籍是正始诗坛上当之无愧的主帅,其次嵇康也写了不少优秀的诗篇,不过嵇康精神活动侧重于“思”而不是“诗”,其理论贡献与散文成就都在他的诗歌之上。
正始时期曹魏政权转向衰微,从高平陵之变司马氏集团控制朝政,到司马师、司马昭相继执政,并最后取曹魏而代之的这十几年间,一直伴随着政治恐怖和血腥杀戮,仅高平陵之变这一次的杀戮就使天下“名士减半”(《三国志·魏书·王凌传》注引《汉晋春秋》),拥护曹魏政权而不与司马氏合作的名士,如夏侯玄、毌丘俭、诸葛诞和嵇康等,几年后又相继遭到杀害。士人在这种杀机四伏的环境中,时时“但恐须臾间,魂气随风飘”,许多人有一种“终身履薄冰”的惶恐(阮籍《咏怀》其三十三)。面对司马氏时代的来临,士人们根据各自不同的政治背景和价值理想迅速分化:或投靠司马氏卖身求荣,或酣饮沉醉故作旷达以全身远祸,或保持人格尊严不与司马氏集团合作。不同的立场选择也就决定了不同的命运:有人高升,如山涛;有人沉沦,如阮籍;有人被杀,如嵇康。
司马氏集团以冷酷残忍的手段篡夺政权,为了掩盖这种不忠不义的行为,为了给篡位制造舆论和进行粉饰,他们又竭力提倡礼法推崇名教,这样就造成社会上层的道德虚伪。名教与自然的学理争辩背后隐藏着政治权力的争夺。士人们并不想搅进政治的旋涡,当何晏等人以《老子》为根基的玄学在政治实践中陷入困境时,“以庄周为模则”的竹林名士聚集于河内山阳(《三国志·魏书·王粲传》附),随着玄学的根基由老子转向庄子,玄学家们关注的重心也由国家的无为而治转向了个体的精神自由。与建安时期文人内在于曹魏政权不同,正始时期大部分文人与司马氏集团疏离或对抗,因而在阮、嵇的诗歌中很难听到建功立业的豪迈歌唱,很难感受到奋发进取的乐观精神。他们常常抒写超世绝群的理想,表现遗世独立的人格,而忧生之嗟与愤世之叹更是此时诗歌常见的主题,不仅阮籍诗中“颇多感慨之词”(锺嵘《诗品·晋步兵阮籍》),嵇康“集中诸篇”也同样“多抒感愤”(陈祚明《采菽堂古诗选》卷八)。另外,由于玄学的兴盛,阮、嵇等人既是诗人也是玄学家,玄学已成了他们精神生活的一部分,此时诗歌便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哲理化的趋向,“思”常伴随着“诗”,诗中有深微的体验,也有深刻的思考。这样,正始诗歌在六朝诗歌中别具风味,阮籍、嵇康等人的诗歌被后人称为“正始体”(严羽《沧浪诗话·诗体》)。
阮籍(210—263),字嗣宗,陈留尉氏(今河南省尉氏县)人,父阮瑀为建安七子之一。生长于建安那个慷慨激昂的时代,“籍本有济世志”,史载“籍容貌瑰杰,志气宏放”,“尝登广武,观楚、汉战处,叹曰:‘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登武牢山,望京邑而叹,于是赋《豪杰诗》”(《晋书·阮籍传》)。他青少年时期就立志远大,并十分注重砥砺自己的品行和培养自己的才能:“昔年十四五,志尚好诗书。被褐怀珠玉,颜闵相与期。”(《咏怀》十五)“少年学击剑,妙伎过曲城。英风截云霓,超世发奇声。”(《咏怀》六十一)因身处“魏、晋之际,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籍由是不与世事,遂酣饮为常”。阮籍是魏晋之间一颗痛苦的灵魂,“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恸哭而反” (《晋书·阮籍传》)。阮籍的性格原本就很复杂,一方面他是时人眼中“至慎”的典范,另一方面史书又说他疾恶如仇;一方面“志气宏放”“有济世志”,另一方面又“傲然独得”“不与世事”。这养成了他双重的人格理想,既想成为儒家所崇尚的理想人物,积极承担社会责任以立功扬名,鄙弃庄子逍遥放旷的人生态度,“泰山成砥砺,黄河为裳带。视彼庄周子,荣枯何足赖。捐身弃中野,乌鸢作患害。岂若雄杰士,功名从此大”(《咏怀》三十八),同时又向往庄子逍遥尘外的人生境界,“与造物同体,天地并生,逍遥浮世,与道俱成”(《大人先生传》),认为汲汲乎富贵奔走于权门,“岂若遗世物,登明遂飘飖”(《咏怀》八十一)。
这样他的代表作《咏怀》八十二首所抒写的情感内容也非常复杂,是他对时代与人生体验、感悟和沉思的结晶,忧生和讽世是《咏怀》的两大主题。颜延之说:“嗣宗身仕乱朝,常恐罹谤遇祸,因兹发咏,故每有忧生之嗟,虽志在刺讥,而文多隐避。”(《文选》卷二十三李善注引)
“忧生”之作几乎占了《咏怀》诗的半数以上,其中有的写政治迫害的哀伤,有的写面对现实的恐惧,如:
嘉树下成蹊,东园桃与李。
秋风吹飞藿,零落从此始。
繁华有憔悴,堂上生荆杞。
驱马舍之去,去上西山趾。
一身不自保,何况恋妻子。
凝霜被野草,岁暮亦云已。
——《咏怀》其三
徘徊蓬池上,还顾望大梁。
绿水扬洪波,旷野莽茫茫。
走兽交横驰,飞鸟相随翔。
是时鹑火中,日月正相望。
朔风厉严寒,阴气下微霜。
羁旅无俦匹,俯仰怀哀伤。
小人计其功,君子道其常。
岂惜终憔悴,咏言著斯章。
——《咏怀》其十六
时令正值“朔风”“阴气”,四野是一片草木零落,繁华憔悴、凝霜被野的时候又恰逢洪波滔天,禽兽在茫茫旷野中飞驰,无处不阴森恐怖、动荡不宁,诗人描写这些景象到底喻指什么虽不能一一坐实,但从“驱马舍之去,去上西山趾。一身不自保,何况恋妻子”以及“走兽交横驰”“朔风厉严寒”等语看,诗中的人生感伤和身心“憔悴”可能都与他“身仕乱朝”的处境有关。由此我们能理解诗人大醉六十日逃避与司马氏联姻的苦衷,也能体谅他被迫为司马氏写劝进表的无奈。
从《古诗十九首》到建安诗人,都留下了许多感叹时光流逝和人生无常的诗篇,而超越生死的途径不外乎两条:或是拼命享乐以挥霍人生,如“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或是建功立业以求不朽,如“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与之相应,有的诗歌放纵低沉,有的诗歌高亢壮烈。放纵也好,壮烈也罢,二者都找到了各自解脱生死的方式,而阮籍诗中人生短暂的喟叹又与社会迫害的恐惧连在一起,他不仅要超越生死的生理限度,还得躲避社会上人为的陷阱,“天网弥四野,六翮掩不舒。随波纷纶客,泛泛若浮凫。生命无期度,朝夕有不虞”(《咏怀》四十一),他既忧虑“朝阳不再盛,白日忽西幽”(《咏怀》三十二),时常“咄嗟行至老”(《咏怀》七十七),也担心“世务何缤纷,人道苦不遑”(《咏怀》三十五),“险路多疑惑,明珠未可干”(《咏怀》六十九),对他来说,“人道”甚至比“天道”更加可怕,“忧生”与“忧世”紧密相关,这使他的生死之嗟更多了一层凄怆的情调:
一日复一夕,一夕复一朝。
颜色改平常,精神自损消。
胸中怀汤火,变化故相招。
万事无穷极,知谋苦不饶。
但恐须臾间,魂气随风飘。
终身履薄冰,谁知我心焦!
——《咏怀》其三十三
一日复一朝,一昏复一晨。
容色改平常,精神自飘沦。
临觞多哀楚,思我故时人。
对酒不能言,凄怆怀酸辛。
愿耕东皋阳,谁与守其真?
愁苦在一时,高行伤微身。
曲直何所为?龙蛇为我邻。
——《咏怀》其三十四
两首诗起笔都连用四个“一”字,节奏急促跳荡,显示了诗人内在情绪的紧张烦躁。“知谋苦不饶”流露了他无计挽颓年的绝望,“凄怆怀酸辛”表现了他对现实的痛苦感受,“胸中怀汤火”则反映了他灵魂所受的煎熬,“终身履薄冰,谁知我心焦”更流露了他内心的惶惶不安,这种不安、绝望和痛苦,既是对个人生死的体验,也是他畏世惧祸的结果。
阮诗的另一重要主题是“讽世”,即前人所说的《咏怀》“志在刺讥”。这些讽世之作大都写得扑朔迷离,很难指实诗中所讥刺的人事,只有少数作品才点明了所讽的对象,如: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