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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建安七子及建安诗风

六朝文学史 戴建业 3144 2026-08-15 02:50

  建安诗坛上的代表无疑是三曹父子和“建安七子”。“建安七子”之称出自曹丕《典论·论文》:“今之文人,鲁国孔融文举,广陵陈琳孔璋,山阳王粲仲宣,北海徐幹伟长,陈留阮瑀元瑜,汝南应玚德琏,东平刘桢公幹。斯七子者,于学无所遗,于辞无所假,咸以自骋骥騄于千里,仰齐足而并驰。”

  其实,将孔融放在七子中并不协调。第一,他的年龄比曹操还要长两岁,可以说是其他六人的父辈;第二,他的政治立场也与其他六人不同。他不仅未曾做过曹操的僚属,还多次嘲讽和反对过曹操,并最终被曹操所杀,而另外的六人则都为曹氏效力。再说,建安十三年(208)秋孔融被杀时,王粲还远在荆州未入邺城,应玚、刘桢也可能因年轻尚未入邺,邺下文人集团严格地说是在这一年才形成,孔融既未必愿意也没有机会参加他们的活动。刘勰在历数建安诗人时,就没有将孔融列入其中:

  自献帝播迁,文学蓬转,建安之末,区宇方辑。魏武以相王之尊,雅爱诗章;文帝以副君之重,妙善辞赋;陈思以公子之豪,下笔琳琅。并体貌英逸,故俊才云蒸。仲宣委质于汉南,孔璋归命于河北,伟长从宦于青土,公幹徇质于海隅,德琏综其斐然之思,元瑜展其翩翩之乐,文蔚、休伯之俦,子叔、德祖之侣,傲雅觞豆之前,雍容衽席之上,洒笔以成酣歌,和墨以借谈笑。

  这儿所列的十三位建安作家,三曹父子每人各用两句来论析,王粲、陈琳、徐幹、刘桢、应玚、阮瑀都是“建安七子”之一,每人各用一句来评述,路粹(字文蔚)、繁钦(字休伯)、邯郸淳(字子叔)、杨修(字德祖)四人则每人合用一句来说明。每人所占的位置、篇幅,标明了各人在文坛上地位的高低和成就的大小。刘勰所论应该说较为允当,但“建安七子”已约定俗成,并为历代文学史家所接受,我们这里仍以“建安七子”为中心阐述建安作家群体,但不局限于这七人。

  邺下文人集团的形成约在建安九年曹操定邺之后,建安二十二年邺城发生疾疫,“徐、陈、应、刘一时俱逝”(曹丕《又与吴质书》),王粲也在这年死于征吴途中,次年繁钦病逝,建安二十四年杨修被杀,建安二十五年曹丕代汉后迁都洛阳,这时建安文人集团的骨干大都零落星散。这一文人集团虽然只历时十五六年,但它在我国文学史上具有重大意义。它基本集中了全国作家精英,且创作出许多不朽的杰作,并形成了鲜明的群体风格,而这一群体风格就是那个时代风格的代表,其创作实绩也堪称我国文学史上的一个高峰,“建安风骨”更是后世诗人效仿的典范。

  为了完成统一天下的大业,实现建功立业的理想,了却“带金佩紫”的夙愿,建安文人才聚于曹操麾下,繁钦《川里先生训》中的志愿道出了建安文人的共同心声:“处则抗区外之志,出则规非常之功,实哲士之高趣,雅人之远图。故吕尚垂翼北海,以待鹰扬之任;黄绮削迹南山,以集神器之赞。”曹操“但为君故,沉吟至今”渴求贤才的态度,“山不厌高,海不厌深”的胸襟,以及士人“绕树三匝,何枝可依”的现实,使邺下的文人对曹操充满了感激,对前途充满了希望, 他们满怀热情地“怜风月,狎池苑,述恩荣,叙酣宴,慷慨以任气,磊落以使才”(《文心雕龙·明诗》)。

  建安七子中以王粲(177—217)的成就最高,被刘勰誉为“七子之冠冕”(《文心雕龙·才略》)。粲字仲宣,山阳高平(今山东省邹县)人,出身于世家,曾祖、祖父皆为汉三公。粲少时就有“异才”之名,汉末大乱往荆州依刘表,建安十三年归顺曹操。王粲的诗歌创作可分为前后两期,建安十三年以前的诗歌,或反映汉末战乱所造成的惨象,表现自己忧国忧民之情,或抒写流寓荆州的失意情绪,表达自己壮志难酬的苦闷,如《七哀诗三首》第一、二首:

  西京乱无象,豺虎方遘患。

  复弃中国去,委身适荆蛮。

  亲戚对我悲,朋友相追攀。

  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

  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

  顾闻号泣声,挥涕独不还。

  “未知身死处,何能两相完?”

  驱马弃之去,不忍听此言。

  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长安。

  悟彼下泉人,喟然伤心肝。

  ——《七哀诗三首》其一

  荆蛮非我乡,何为久滞淫?

  方舟溯大江,日暮愁我心。

  山冈有余映,岩阿增重阴。

  狐狸驰赴穴,飞鸟翔故林。

  流波激清响,猴猿临岸吟。

  迅风拂裳袂,白露沾衣衿。

  独夜不能寐,摄衣起抚琴。

  丝桐感人情,为我发悲音。

  羁旅无终极,忧思壮难任。

  ——《七哀诗三首》其二

  前首写于汉末动乱时诗人“委身适荆蛮”途中的所见、所闻、所感,“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满眼都是白骨的惨象让人恐怖,“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顾闻号泣声,挥涕独不还。‘未知身死处,何能两相完?’”妇人的号泣谁听了都会心酸。诗人选取白骨与弃子两个场面,真切而又深刻地反映了汉末的乱象和人民的苦难。何焯、沈德潜等人都说此诗为杜甫“三吏三别”之祖(参见何焯《义门读书记》、沈德潜《古诗源》)。后首写滞留荆州的孤寂凄凉,有志不获骋,有才不见用,望江望山听猿听鸟,眼之所见耳之所闻,无一不引起自己的羁旅之悲和思乡之情。民族的灾难和个人的不幸交织在一起,使这两首诗的情调哀婉凄怆,凄怆中又蕴含着除暴弥乱平定天下的热望。

  归曹后他写了一些“述恩荣,叙酣宴”的诗作,如《公宴诗》说:“今日不极欢,含情欲待谁?见眷良不翅,守分岂能违?古人有遗言,君子福所绥。愿我贤主人,与天享巍巍。克符周公业,奕世不可追。”可见他此时的处境与心境大不同于在荆州的时期,从诗中热烈的气氛和欢快的格调看,他对曹操坦露忠诚和极力奉承是出自真心。当然,后期写得最多的是对功名的追求,如《从军诗五首》:

  从军有苦乐,但问所从谁。

  所从神且武,焉得久劳师?

  相公征关右,赫怒震天威。

  一举灭獯虏,再举服羌夷。

  西收边地贼,忽若俯拾遗。

  陈赏越丘山,酒肉逾川坻。

  军中多饫饶,人马皆溢肥。

  徒行兼乘还,空出有余资。

  拓地三千里,往返速若飞。

  歌舞入邺城,所愿获无违。

  昼日献大朝,日暮薄言归。

  外参时明政,内不废家私。

  禽兽惮为牺,良苗实已挥。

  窃慕负鼎翁,愿厉朽钝姿。

  不能效沮溺,相随把锄犁。

  熟览夫子诗,信知所言非。

  ——《从军诗五首》其一

  朝发邺都桥,暮济白马津。

  逍遥河堤上,左右望我军。

  连舫逾万艘,带甲千万人。

  率彼东南路,将定一举勋。

  筹策运帷幄,一由我圣君。

  恨我无时谋,譬诸具官臣。

  鞠躬中坚内,微画无所陈。

  许历为完士,一言犹败秦。

  我有素餐责,诚愧伐檀人。

  虽无铅刀用,庶几奋薄身。

  ——《从军诗五首》其四

  这五首诗几乎首首都有对功名的热望,有对曹操的赞美,对自己的期望值既高,用世之心更切。时时总把“圣君”曹操挂在嘴上,一时歌颂他的神威,一时又夸耀他的谋略,无疑有真心的佩服敬仰,可能也有图“表现”的现实考虑。如该组诗中第二首就说“弃余亲睦恩,输力竭忠贞。惧无一夫用,报我素餐诚”,这里面有表态献忠的成分,也有为国立功的豪情。这几首诗格调高昂浑厚,节奏明快有力,写出了出兵与战争的声威气势。

  王粲诗风前后期有所变化,锺嵘《诗品》卷上《魏侍中王粲》说:“其源出于李陵。发愀怆之词,文秀而质羸。在曹、刘间别构一体。方陈思不足,比魏文有余。”所论似主要就前期诗歌而言,流落汉南前后诗情悲怆幽怨,谢灵运也称他“家本秦川,贵公子孙,遭乱流寓,自伤情多”(《拟魏太子邺中集八首·王粲》)。前期诗歌的确文辞秀逸而气势羸弱,归曹后的诗歌如《从军诗五首》等,则显示出某些豪健的笔力,就再不能说“文秀而质羸”了。

  建安七子中另一位著名的诗人是刘桢(?—217),字公幹,东平宁阳(今山东省宁阳县)人。父刘梁为汉宗室后裔,东汉后期曾“以文学见贵”(《三国志·王粲传》裴松之注引《文士传》)。桢少以才学知名,八九岁时就能诵《论语》、诗、论及辞赋数万言,能言善辩,与人争论应声而对,词锋锐利激烈。以文才被曹操辟为丞相掾属,为人亢直而傲岸,曾因在大庭广众之中平视太子夫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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