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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陆机、潘岳与太康诗歌

六朝文学史 戴建业 3270 2026-08-15 02:50

  晋立国后十六年灭吴(280),结束了近六十年的分裂割据局面,可晋王朝并没有呈现出任何威加海内的盛世气象,统治者既没有什么远略宏图,士人也没有任何理想抱负。这个时代没有激情也没有冲动,此时的士人没有大喜也没有大悲,政无所谓准的,士无所谓操行。

  这种时代特征是如何形成的呢?

  统一了全国的司马氏集团虽然造就过短暂的繁荣与平静,但并没有在全国建立良好的政治秩序,也未能在士人中确立自己的道德权威。司马炎看到魏因宗室孤弱而失去政权,便派同姓诸侯领重兵镇守要地,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为诸王的内乱埋下了祸根。司马炎死后的宫廷争权导致诸王之间的混战,酿成历史上著名的“八王之乱”,东汉末年内迁的少数民族首领趁势纷纷拥兵自立,内乱外患加速了西晋政权的崩溃。司马氏集团提倡“名教”,可当朝权臣的种种丑行又践踏了名教本身,司马氏祖孙欺君篡位更是对名教准则的嘲弄。尽管统治者用杀戮恐吓压制了反对派和批评者,用威逼利诱笼络收买了许多士人,尽管司马炎名正言顺地取得了政权,并且事实上已经统辖了四境,开国后还不断显示“宽弘”“仁恕”,可靠武力和阴谋登上皇位的统治者不可能树立起自己的道德形象。这时基本上不存在政治上的反对派,嵇康被杀后向秀到洛阳就范,吴亡后陆机兄弟入洛称臣,几乎所有士人都接受晋王朝这一已成的事实,但整个社会没有昂扬向上的活力,朝野士人也缺乏刚直不阿的正气,反而到处弥漫着苟且、贪婪和奢侈之风。礼法之士司马氏的爪牙何曾生活之奢华令人咋舌,石崇敛财斗富更是人所共知,王戎、和峤等人嗜财到了近乎病态的程度。士人们生活上以玉食锦衣相夸,以奢侈豪华为荣,在政治上却毫无操守可言,立身处世以保家自全为其准则,连史家也感叹朝臣“无忠蹇之操”。石崇所谓“士当身名俱泰”(《晋书·石崇传》)道出了一代士人的心声。

  元康以后朝政日非,诸王以及各政治势力之间争权日趋激烈,士人们为了自己“身名俱泰”,不得不在权臣中寻找自己的靠山和保护伞,而随着各派政治势力的起伏消长,他们又得见风使舵以改变依附的对象。如当贾谧“权侔人主”的时候,文人们“莫不尽礼事之”,还将他肉麻地吹捧为当世的贾谊,在他周围形成了重要的文人集团“二十四友”,攀附者中几乎包括当时文坛上所有第一流的作家:潘岳、陆机、陆云、欧阳建、石崇、挚虞,甚至还有左思、刘琨。这些人巴结贾谧的目的显然是为了飞黄腾达。《晋书·潘岳传》载:“岳性轻躁,趋势利,与石崇等谄事贾谧,每候其出,与崇辄望尘而拜。”“趋势利”而不惜出卖自己的人格和尊严,潘岳和石崇在当时很有代表性,“二十四友”这一文学集团也可以说是西晋文坛的缩影。诸王之间争权并无政治上的是非,文人们投靠谁也没有什么道德标准,完全是根据个人利益来依违取舍,如陆机原本身预“二十四友”之列,贾谧失势又帮助赵王伦诛贾谧而赐爵关中侯,很快他又参与赵王伦篡位,赵王伦被诛后又转身投靠成都王颖,作为颖的都督攻打长沙王乂,这种朝秦暮楚的行为除了诱于官爵利禄外,实在找不出任何道义上的理由。《晋书·陆机传》在肯定“机天才秀逸,辞藻宏丽”的同时,又说“然好游权门,与贾谧亲善,以进趣获讥”。

  诗人人格的卑微导致诗歌格调的卑弱,从整体上看,太康诗人既没有建安诗人那种建功立业的慷慨豪情,也没有正始诗人那种追求理想人格的勇气,人的觉醒在建安和正始诗人那儿表现为对人生价值的肯定,对人生的意义的追寻,在太康诗人这里却变成了对人生的苟且,对名誉与财富的占有和贪婪。在西晋诗歌中难得见到壮阔的现实生活,也难得体验到崇高的人生境界,即使那些叹老伤逝的诗篇,也缺乏“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的历史深度,更没有“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的壮烈情怀,此时诗人写得最多也写得最好的是儿女之间的绮丽情思,是悼亡伤逝的个人悲叹,“儿女情多,风云气少”(《诗品·晋司空张华》),锺嵘当年给张华的诗评,其实也准确地道出了西晋诗歌的创作倾向。

  太康诗歌在艺术上的主要特征是繁缛绮丽,这基本上是南朝人的共同看法,锺嵘对西晋诗人的评论几乎都要用到“华美”“华艳”“繁富”或“绮靡”等字眼,说陆机诗“才高辞赡,举体华美”,潘岳诗“烂若舒锦”,张协诗“词采葱篟”,张华诗“其体华艳”“务为妍冶”,张载诗“繁富可嘉”。刘勰《文心雕龙·明诗》总论西晋诗风说:“晋世群才,稍入轻绮,张潘左陆,比肩诗衢,采缛于正始,力柔于建安,或析文以为妙,或流靡以自妍,此其大略也。”同为梁人的沈约也以“缛旨星稠,繁文绮合”(《宋书·谢灵运传论》)品其诗。繁缛绮丽在艺术上主要表现为:辞藻的华丽、句式的排偶和描写的繁复。

  陆机和潘岳的诗歌体现了太康一代诗人的审美趣味,是太康一代诗风的典型代表,时人和后人都将他们并称为“潘陆”。

  陆机(261—303)和陆云(262—303)兄弟,吴郡吴县华亭(今上海市松江区)人,为吴国名将之后,吴亡九年后一到洛阳便名动京城,陆机的才华犹为世所重。他是创作上的多面手,诗、文、赋都取得了较高的成就,其诗在锺嵘《诗品》中列为上品,文、赋也多为世人所称道,其中《文赋》更是文学批评史上的杰作。

  他在《文赋》中说“诗缘情而绮靡”,“缘情”强调诗歌必须表现作者内心的情感,不只是美刺讽谏政治教化的工具;“绮靡”是指诗歌应当辞藻华丽优美动人。锺嵘认为陆机诗歌“其源出于陈思”,曹植是使汉乐府由质变丽的关键诗人,陆机更在曹植的基础上踵事增华,比起曹植来他的诗歌更加“辞藻宏丽”,诗语句式也更趋于骈偶。如《苦寒行》:

  北游幽朔城,凉野多险难。

  俯入穹谷底,仰陟高山盘。

  凝冰结重磵,积雪被长峦。

  阴云兴岩侧,悲风鸣树端。

  不睹白日景,但闻寒鸟喧。

  猛虎凭林啸,玄猿临岸叹。

  夕宿乔木下,惨怆恒鲜欢。

  渴饮坚冰浆,饥待零露餐。

  离思固已久,寤寐莫与言。

  剧哉行役人,慊慊恒苦寒。

  此诗属乐府《相和歌·清调曲》,原辞为曹操所作,陆机此篇是模拟曹操的《苦寒行》,但二者在艺术风貌上却大异其趣。从这首诗中我们能看到陆机诗歌艺术的某些基本特征。首先,此诗虽是模拟乐府民歌,但它尽可能不用口语、俗语和常用语,而大量选用书面词汇,因而诗歌语言越来越华丽典雅;同时还将虚词剔出诗外,尽可能以实词代替它,这样诗歌意象越来越密集。其次,曹操诗歌中的散行单句在这里变成了大量的偶句,譬如“俯入”与“仰陟”、“凝冰”与“积雪”、“阴云”与“悲风”、“不睹”与“但闻”、“猛虎”与“玄猿”等等。不过,这些偶句在整体上对偶,在字与字之间却不过分拘泥,因而此诗的骈偶句并不很呆板滞涩,尽管少了曹操同题诗那份疏宕之气。最后,此诗运用了赋铺陈排比的手法,描写“苦寒”可谓穷形尽相,“凝冰”加上“积雪”,“阴云”又伴“悲风”,饮“坚冰”而餐“零露”,“俯入”之所见,“仰陟”之所闻,无一而非“苦寒”。这种罗列铺叙的结果的确给人以“繁缛”的艺术感受,刘勰在《文心雕龙·才略》中说:“陆机才欲窥深,辞务索广,故思能入巧而不制繁。”

  他的《赴洛道中作二首》更是人们广为传诵的作品:

  总辔登长路,呜咽辞密亲。

  借问子何之?世网婴我身。

  永叹遵北渚,遗思结南津。

  行行遂以远,野途旷无人。

  山泽纷纡余,林薄杳阡眠。

  虎啸深谷底,鸡鸣高树巅。

  哀风中夜流,孤兽更我前。

  悲情触物感,沉思郁缠绵。

  伫立望故乡,顾影凄自怜。

  ——《赴洛道中作二首》其一

  远游越山川,山川修且广。

  振策陟崇丘,案辔遵平莽。

  夕息抱影寐,朝徂衔思往。

  顿辔倚嵩岩,侧听悲风响。

  清露坠素辉,明月一何朗!

  抚枕不能寐,振衣独长想。

  ——《赴洛道中作二首》其二

  此二诗抒写诗人初离故乡的凄切心情和赴洛途中的孤独感受,“伫立望故乡,顾影凄自怜”“抚枕不能寐,振衣独长想”,通过“伫立”“顾影”“抚枕”“振衣”这一连串的动作,写出了他满腹愁绪和一腔哀怨,抒情写意细腻而又含蓄。语言虽不像《苦寒行》那么刻炼,但仍然装点了许多华美工稳的偶句,如“永叹遵北渚,遗思结南津”“山泽纷纡余,林薄沓阡眠”“虎啸深谷底,鸡鸣高树巅”“振策陟崇丘,案辔遵平莽”“夕息抱影寐,朝徂衔思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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