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晓秋提起过许多次的大学生经理,漫冬终于在进了厂子后的第五天见到了真人。
人确实和晓秋说的一样,年轻、帅气而且热情,知道漫冬是晓秋朋友,而且也愿意加入他的“工人之家”,高兴地非要请漫冬吃饭,漫冬拗不过他,只好答应,又担心孟晋庭知道自己想考文凭的事,便同孟晋庭那边说是要留下加班。
经理姓田,全名田宇鸣,漫冬第一次听差点听成渔民,还在想怎么会有人给孩子取这名字。
田宇鸣去年才刚从大学毕业,年前被调到现在的厂子做人事经理,现在的“工人之家”就是他来厂子之后办的一个帮助厂里年轻员工提升学历的活动组织,全名其实叫“工人之家——工人成长学习中心”,为了办好这个,他还特地借关系批下来一个大教室给大家学习,又在教室安了个学习角,自费购入一些教材和课外书给大家看。
吃饭的地方离厂子不远,是个小炒馆子,田宇鸣是土生土长的凌海人,口味偏甜,吃不得辣,点的都是些清爽的本地家常菜。
“来,欢迎你加入我们的工人之家!”田宇鸣举起手里的可乐敬漫冬。
“谢谢。”
“你来得可太及时了,我们工厂之家现在就只剩下四个人了,要不是你来了凑到五个人,说不定下回检查我这工人之家就得被撤了。”田宇鸣真心道,“这工人之家是我费好大力气才做起来的,要是就这么被撤了,那就太可惜了。”
漫冬被可乐呛到,咳了咳:“啊?为什么人这么少?”
田宇鸣夹了块烧鸭腿放进漫冬碗里:“毕竟学习不是件立竿见影的事,加上工厂工作忙,大家精力有限,能坚持下来的不多,慢慢的就只剩这点人了。”
漫冬不知道说啥,就跟着点点头。
“晓秋和我说你之前一直在工地做活,这段时间来我们厂子,还适应不?”
“挺好的,除了有点闷。”漫冬实话实说。
听到漫冬这话田宇鸣没忍住笑了笑:“其实我也这么觉得,毕竟是流水线,我之前读书时候暑假为了做田野调查也进过一个电子厂干了两个月,累得不行,每天都做一样的活,吃一样的菜,也就晚上休息的时候才能留出点脑子做会儿别的。”
漫冬有些惊讶,他打量了一下田宇鸣,有些难以想象对方坐在流水线上拧螺丝插零件的样子。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一定觉得我在说大话是吧。”
“没有没有。”漫冬连忙摆手,“我就是好奇,什么是田野调查。”
“简单的来说就是到一个真实的现场环境里去做一个研究,就比如我之前很想知道在这种流水线型的工厂里面工人工作和生活的一个真实状态是什么样的,那我就要去到工厂里,和工人们一起工作、生活,体验和观察他们的日常。”田宇鸣解释道。
漫冬大概理解了他的意思,但不太明白这么做的意义:“为什么要做这个?”
“为了让他们被看见和理解,让公众知道,他们也是具体的人,有梦想有爱好,有喜怒哀乐,而不是真的只是工位上的一颗螺丝钉,知道他们的处境,然后思考怎么样做可以更好地保障他们的权益并推动实现。”田宇鸣说得时候眼神一瞬间像是被点亮了,但说完后那光又很快落下去,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听着是不是有点假大空,哎,说是这么说,但我做得很一般,别说推动改变了,光是让他们被看到这一点我都没怎么做到。”
然而漫冬并不觉得这番话很傻,他只是一下子又想起了那天站在明庭所在大楼的楼下时的感受,想到很多很多工地上的那些工友们,想起当时被欠薪时大家的疲倦和无力,他想,如果可以被看到,被理解,也许那时候他们就不会那么难了。
“不会,我觉得你说得这些很有意义啊,就算没有成功,至少你努力了,总比没人去做好。”
“你真的这么想吗?”田宇鸣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当然。”
得到了肯定,田宇鸣显然很高兴,虽然没多说什么,但很勤快地开始往漫冬碗里夹菜。
这顿饭吃得比漫冬想象中的要舒坦许多,他原本以为田宇鸣会有些领导架子和高学历的清高,但真说上话却发现比起经理,田宇鸣反而更像个刚出社会的学生,身上有一种和他们不一样的天真和理想主义,但又并不是真的只将那些想法挂在嘴边空谈,而是会努力去尝试做的人,这让漫冬对他很有好感。尤其是他说起工人们的时候,漫冬总是会想起当初帮自己讨薪的孟晋庭。
他突然很好奇,孟晋庭刚毕业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刚开始工作的时候又是什么样子,他为什么会选择做律师呢?是因为理想吗?他的理想又是什么?
漫冬加快了吃饭的速度,他想早点回去了。
不到十点,周数接了个电话就准备起身回去。
“啧,这就开始查岗了啊?”马朔酸溜溜地说,猛地又往周数杯里倒了半杯酒。
周数心情好,拿着杯子一口喝尽:“走了。”
“一起吧,我也该回去了。”孟晋庭跟着起身,拎起甩在沙发上的外套往手上一搭,抬脚要走。
“不是,你家里也有人啊?”马朔瞪大了眼,凑上来嚷嚷道。
孟晋庭步子一顿。
“真的假的?”马朔本来只是随口开个玩笑,看孟晋庭怔住也有些诧异,“不会是那个什么漫冬吧?”
“说了少乱猜,只是有事。”孟晋庭推开马朔凑上来的大脸,回答。
周数刚穿好大衣,闻言看了孟晋庭一眼,没说什么。
马朔得不到答案撇了撇嘴,倒也并不上心,毕竟在他看来,孟晋庭是不可能真的和谁在一起的:“得得得,又抛下我,快走吧,下回再约我可没那么容易了,哼!”
从酒吧出来等代驾过来还有段时间,孟晋庭站在酒吧门口的树下点了根烟,周数落后几步也跟着出来。
“这么多年了,还是过不去吗?”周数拢了拢风衣,外面风还有些大,孟晋庭的烟飘到他这边,他转身走到了孟晋庭另一边。
“过不去什么?韩跃?”孟晋庭有些无语。
当年那件事确实给了他一点震撼,但这些年他独身不与任何人发生情感关系,倒真不至于是因为韩跃,只不过是说,韩跃当时的做派,让他更坚定了自己原本的想法。
“和他没关系。”事实上,如果不是马朔提起,他几乎都快记不得这个名字。
“我是指你父母的事。”周数抬手抵着唇轻轻咳了咳,“你一直回避感情的事,是怕结果和你父母一样吗?”
孟晋庭掐了烟扔进垃圾桶:“怎么今天一个个都开始关心我的感情生活了,覃曼音也是,马朔就算了,你也凑这个热闹。”
“我前两天碰见语吟姐了,她说阿姨过年回来说起你的时候,很自责。”
孟晋庭皱了皱眉:“她去医院了?”
“嗯,不过只是常规体检,我看过报告了,一切都好。”
“我知道了。”
“你又是这样。”
孟晋庭叹了口气,他知道周数指的是什么,但是他真的不想谈这些:“人又不是非要有一个对象才能过活,一个人有什么不好?我有钱,有闲,有资本挥霍,我不想谈恋爱,我只想享受欲望的过程,难道就是错的吗?反正我是同性恋,这辈子不会有小孩,有没有对象对他们来说有什么区别?”
“我想阿姨不是那个意思,至于我,我以为你知道我的意思。”
“少打哑谜。”
“作为朋友,我不劝你,毕竟这是你的自由。作为医生,如果不能做到清心寡欲,我还是比较建议你可以有一个稳定的情感对象。”
“……”孟晋庭觉得有点好笑,“以前没发现你喜欢冷幽默。”
周数笑了笑:“谢谢,以梵说我不够幽默,所以最近有在学习。”
“……”看来恋爱确实会降智,孟晋庭庆幸自己还算清醒,“一个人挺好。”
“真的吗?那漫冬呢?你留他在身边,是为了什么,你们俩应该不是普通朋友关系吧?”
孟晋庭捏了捏鼻梁:“怎么又提到他了?”
“我那天在新天地看到你们了,很难得看你陪谁一起逛街,本来想上来打个招呼,但你们走得急。”
“这不算什么。”孟晋庭否认道。
“那留仙会所里,你为什么要帮他?你还为了他和人动了手。”
“你怎么知道的。”孟晋庭皱眉,“李东盛告诉你的?”
李东盛是留仙的经理,平常去留仙都是他负责招待他们几个人,当时孟晋庭就是找他给漫冬办的离职手续,还特地嘱托了这事不能让别人知道,怕那边的人胡乱传播坏了漫冬名声。
“他大概以为我知道,打电话过来讨好,我当时没在意,这会儿想起来才觉得不对劲,你不像是会插手管别人这种事的人。”周数越说自己眉头拧得也越紧,关系亲密但不是情侣,又不是以往短暂的床伴关系,加上孟晋庭和漫冬两个人彼此身份上的差距和漫冬留仙会所红丝带的事,他想到一个荒谬的可能,“你不会是包养人家了吧?”
要不是说这话的人是周数,孟晋庭真要以为他说这话是在嘲讽。
见孟晋庭没反驳,周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有点不敢相信这真是孟晋庭能干出来的事:“你吃错药了?”
“这么惊讶干嘛?你猜的时候不猜得很大胆吗?”
“你说我惊讶什么?你这事做得太不磊落了,而且,你不是一向最厌恶圈里那些花钱把人当个物件养在家里的人吗?”
“我没拿他当物件。”
“所以呢?但事实不还是如此吗?漫冬怎么说,是你逼他的吗?”
周数这一串问得孟晋庭哑口无言,他该怎么说,说没逼,明面上看确实,他给了选择,但事实呢,事实是当时漫冬并没有其他的选择,在只有一个选择的时候,如何又不算是被逼无奈呢?
“行,已经发生的事先不谈,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就这么继续下去?”
当然不可能,孟晋庭自己也知道,这事长久不了,合约虽然说的是一年,但当时也确实没想过真这么拘着人家一年不放。
“你对他上心了?”
“没有。”孟晋庭下意识否认。
“真的?那你包养他做什么?图个乐子?你不是这样的人。”
他真的不是这样的人吗,孟晋庭现在自己也有些困惑了。
“要真不是喜欢,就别耽误人家,人看着年纪不大,别引人走弯路以后想起来后悔,而且这事要是传出去对你对他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