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这个声音,漫冬转过头,果然是孟晋庭,他穿着一件长款的黑色羊绒大衣,内里则是西装,手上端着一杯咖啡,模样和刚刚那些进去的精英人士们没什么区别,非要说区别的话,大概是他脸上的表情更闲散,看向漫冬的目光里少了几分蔑视嫌弃,多了几分玩味新奇。
漫冬更讨厌这幢大楼了。
他不想搭理孟晋庭,但毕竟还欠着人钱,既然碰上了总得打个招呼顺便要一下还款方式。
正酝酿着该怎么开口,就听他下一句话又蹦了出来:“你不会是来找我的吧?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漫冬真是好大一个白眼,心想这人竟然这么自恋厚脸皮的,咬了咬牙说:“我是来找律师的。”
孟晋庭看着他一脸吃土的表情,像是觉着有趣,于是回答:“嗯,我就是律师。”
漫冬这下真是诧异极了,这家伙是律师?不会这么巧吧,他掏出怀里的海报,问:“那你认识这个律师吗?”
看着海报,孟晋庭挑了挑眉毛:“你要去明庭?”
“对,但是保安说没预约不能进大楼,除非有楼里人带,你能带我进去吗?”
看着眼前小孩立刻变脸,收起不耐变得乖顺的样子,孟晋庭表情很是舒畅,招呼他跟自己走。
漫冬眉眼一喜,没想到这人这么好说话,又想到自己刚刚还在心里腹诽他,小小地抱歉了一下。
门口的保安大概认识孟晋庭,一见到他进去就满脸笑容地冲人打招呼,连带再次看见他时态度也好上了几分,更是没再像刚刚那样上来拦人。
等过了刷卡闸机,漫冬还是没忍住当着孟晋庭的面吐槽了句:“你们这些有钱人连上班的地方都这么龟毛。”
听他嘲讽,孟晋庭侧头看了他一眼,好心解释:“其实也不是,虽然说是有预约的说法,但没那么严格,你没有预约可以直接去前台登记一下,让人给明庭打个电话就行。”
漫冬听了这话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刚刚自己进不来,多半是那保安看人下菜,故意为难他。
比起愤怒,漫冬这会儿反倒更觉得失落,连这个大楼保安都看不起他们吗?他们难道脸上就刻着“低人一等”四个字?
但这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漫冬自我安慰道,尊严是自己给自己的,他才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到了。”电梯在二十一楼停下,孟晋庭带着他出去,一路走到明庭大门口。
明庭的门面风格大气又时尚,但招牌设计又端正里带着肃穆感,漫冬越看越觉得这律所高级,直觉应该是个靠谱的。
漫冬正想和送自己到门口的孟晋庭说声谢谢,就看着人并不停下,径自走了进去,大门打开后看他还傻站在外面,不忘提醒:“进来吧。”
“你也在这上班?”
孟晋庭举起咖啡指向“明庭”两字:“看不出来?”
漫冬突然就有些脸红,他才发现这个明庭的“庭”字,是孟晋庭的“庭”,呆呆地“奥”了一声,才顺拐地跟着进去。
经过前台时,前台的工作人员礼貌地同孟晋庭打了个招呼,看见跟在身后的漫冬时也带着友好的笑容冲他点了点头,漫冬紧张地也学着她的样子笑着同她打了个招呼。
年后刚开工,这个点所里还没什么人,偶有几个来早的也都坐在自己办公位上做自己的事情,倒是没什么人向漫冬投来目光,漫冬跟着孟晋庭走过这片办公区,一直到一间单人办公室里坐下。
孟晋庭脱了外面的大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又在旁边饮水机里给漫冬接了杯热水放他面前:“坐会儿吧,说说看,你找覃曼音有什么事。”
漫冬有些局促,接过水都忘了说谢谢:“她不在这里吗,我想直接和她说。”
孟晋庭在他旁边的单人位沙发上坐下,姿态放松:“她这两天在国外出差,我看你拿的那个海报,是需要找她做法律援助吗?”
漫冬点点头,将自己和工友的情况简单说明了一下,其实这类讨薪的情况都大同小异,核心关节就那些,但孟晋庭仍然听得很认真,也丝毫没有因为这是一单没有酬劳的志愿咨询而怠慢敷衍,甚至在漫冬讲得磕绊时,他还会体贴地安静等待,并及时给他添水。这让漫冬对他的印象意外好了几分,起码孟晋庭在对待工作时非常可圈可点,和之前在他面前的样子很不同。
“我大概了解了,从你们的情况来说,确实单走法律途径耗时耗力不说,最重要的是成功概率不高,因为法律是讲究证据的,而你们现在最缺的就是证明你们劳动关系合法性的证据,也就是劳动合同,当然劳动合同并不是唯一可证明你们实际劳动的证据。”孟晋庭说完,起身从一旁的柜子里,找出一份文件夹。
“这是一些我们律所之前参与或负责过的一些相关案例,还有一些是我一个研究所同学做的调研,我参与了一部分,你看看。”
漫冬接过资料,虽然不明白孟晋庭为什么给他看这些,但还是认真地一个个看起来,不过这些案例实在太多,他主要看了些图片和统计数据以及这些同病相怜的工友们讨薪的方式和结果。
“工资支付凭证、工作凭证,以及这一类第三方凭证,你看看你们能拿出哪几项,你们人数多,如果有这些证据,走调解或者诉讼都有概率成功。”
漫冬一一看过他指出的那些证据例子,叹气道:“工资都是包工头发的现金,而且包工头跑了,我们找不到他,工作凭证这个,我们之前的那个工地没有这些东西,安全帽编号这个更是没听说过,我们都是工地强制自行购买的那种劣质安全帽,上面什么也没有。只有工友证言不行吗?”
孟晋庭往后靠了靠:“可以,但是会麻烦很多。不过包工头跑了反而是好事,因为总包方跑不了,这样可以直接主张由总包方来垫付你们的工资,而且你们人多,舆论上会占到优势。”
漫冬听着他的分析,感觉整个人都沸腾了起来,就好像一个一直碰壁到处找不到方向的人突然看到了满是光明的康庄大道。
但孟晋庭的下一句话又把他的热劲打了回去。
“不过,覃曼音最近很忙,大概短时间内没办法接这件案子,你们能等吗?”
漫冬摇头,别说他着急用钱养孩子,就他那些工友里,还有急着用这些钱给孩子交学费的和给老母亲治病的,更何况这种事越拖越难办,他们是真等不起。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地看向孟晋庭。
“你这么看我做什么?怎么,难道你想请我做你们的代理律师?我先声明,我可是很贵的。”孟晋庭双手交叉搭在交叠的膝盖上,微微前倾看向漫冬,嘴角又挂上了那副熟悉的轻佻的笑。
漫冬一时不知道这人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又在开他玩笑,不过,他看了眼孟晋庭手上那块和上次不同但仍然一看就很值钱的手表,明白起码孟晋庭说他很贵应该不是假话。
“有多贵?”漫冬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底气问,总是就是问了。
孟晋庭眼含促狭:“你付不起的价钱。”
这一点孟晋庭确实没开玩笑,他平常随便接的小案子费用就已经远超漫冬被欠的那点工资了。
漫冬感觉自己又被耍了,每每以为他是个好人,下一秒他就能说出一些气死人的话,做些欠收拾的事。
也许是流年不利,不然漫冬也不能遇上这么个晦气的家伙。
漫冬忍着气,噌得一下站了起来,手里还捏着半杯水,他举起手。
孟晋庭诧异地看向他,正以为漫冬要把那杯水泼自己脸上时,就看着漫冬瞪了他一眼,然后仰头把那杯水喝了个干净,临出门时还不忘把杯子扔进垃圾桶了。
“?”孟晋庭难得愣了一下,破天荒地自我反省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开玩笑开过头了,这小孩好像不太经逗。
但很快,漫冬又推开门回来了。
“给我你的联系方式!”他冷着一张小脸,硬邦邦地开口道。
“做什么?”
“还你的钱!”还钱的话说出了讨债的气势。
孟晋庭忍俊不禁,像是觉得漫冬可爱,又像是在笑他老实。
“笑什么笑!”漫冬气得脸色涨红。
孟晋庭并没有收敛笑容,仍旧那副调笑的模样站起来,从办公桌上抽出一张自己的名片,走到漫冬面前递给他。
漫冬不客气地抢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号码,这回他学聪明了,立刻拿出手机照着上面的号码拨了一通。
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轻微的震动声,孟晋庭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对着漫冬晃了晃,漫冬定睛看,显示屏上确实是自己的号码。
确定了这一点,漫冬才放心地合上了手机。
孟晋庭大概看他松懈,突然一抬手准确地落在漫冬头上,狠狠摸了一把那刺刺的短发茬,应该是觉得手感不错,他没忍住又摸了一把,第三次想上手时,终于被回过神的漫冬一手拍开。
被拍红了手孟晋庭也没恼,好脾气地收回手,微微倾身低头看着漫冬。
“我想了想,你们这个案子,我可以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