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块钱还便宜啊,啧,他们这些卖的挣钱真是容易。”
“你别说,有几个长得确实水嫩,跟女人一样。”
“要不咱今晚上去那看看?”
“拉倒吧,这离合兴街远得很,明天不上工了啊?”
合兴街离这坐地铁得转两趟线,加起来得坐一个小时的车程,确实算不上近。
漫冬听着两人这话,似乎是在说那些同性恋者聚集的公园,漫冬之前在工地也听说过一点,但也只是听了个皮毛,他原本以为就是那些人交朋友的地方,类似他之前撞见孟晋庭的那个酒吧,但似乎,他们说的公园还不止这个功能。
一百块一次,不会是说……漫冬试图打住了自己发散的思绪,觉得还是有点太扯了,听说过鸭子,但没听说过他们还卖给男人啊。
不过,既然有男同性恋,那有卖给男同性恋的鸭子,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
后面两天漫冬照样到六里河劳务市场转悠,但运气不太好,一是春节假期还没结束开工的地方少,二是他在这块确实缺乏一些竞争力,漫冬没法子,只好后面去更大一些的荷花连的劳务市场碰碰运气。
这边要靠近市区一些,零工的种类也更多,不再局限于纯体力活的劳务,漫冬来得巧,这两日荷花连社区正好在做一个普法志愿活动,他才走进去就被一个年轻的姑娘拉住,往怀里塞了本普法手册。
漫冬翻了翻,都是些劳动法相关的内容,倒是很切合这里的场景,想到自己上个工地欠薪不发的情况,漫冬喊住了这个志愿者姑娘,想了解一下自己这个情况,适不适用这个劳动法,有没有可能通过法律途径来帮他和那些个工友们讨回薪水。
“嗯,你这个情况还挺普遍的,如果你是想找律师帮忙的话,正好我们这次合作的律所里有免费的援助名额,你可以来试试,咨询一下具体的情况。”志愿者姑娘从一旁的展示架上抽出一张宣传海报递给漫冬,“我叫邢丹,是名法学生,你看这个是我同校学姐,她可厉害了,说不定可以给你提供些有效的建议和帮助。”
海报左下角的律师名叫覃曼音,海报上有一些她的个人介绍以及她律所的介绍,律所位置非常好,是在市中心的一幢高档写字楼,名字叫明庭。
漫冬留了个心,收起海报和邢丹道了谢,便走到劳务市场内四处寻找自己可以做的活,不过当天的活一般早上六七点就拉完工了,他今天来晚了,这会儿也只能看一些短期的小工,只是逛了一圈也没怎么找到合适的,有个清洁工的倒是不错,但距离有些远,又不包饭,漫冬想到家里有个楠楠,还是没接。
好在过两天原先联系的老乡那边的工地就要开工,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工作的话,那边到也可以先做着,最主要是那个工头信誉比较好,而且听说是政府今年的一个重点工程,工资给得比较高。
从荷花连劳务市场出来,漫冬收到之前的带工老张的短信,问漫冬晚上有没有时间过去他那,大家好商量一下过几天再去恒远建设公司讨薪的事。
其实之前大伙已经一起跑过好几趟了,只是一直没能得个结果,那边项目部的经理始终不见人,要么就是找些硬茬子赶人。
原本他们这工资该是带他们的包工头发,结果包工头也没收到钱,怕工友找他麻烦干脆跑了,让他们自己去找建筑公司讨要工资。
漫冬回乡奔丧前原本也是计划着同工友们去工地围堵那个经理,据说那回倒是找到人了,但说什么也不承认公司欠薪的事,最后还报警反说工友们寻衅滋事,把大伙气得够呛。
漫冬在那个工地干了快一年,压了两万多的工资,这钱他必须得拿回来,不然他实在不甘心。
给人回了短信后,漫冬又拿出兜里那张海报看了眼,决定要是这两天他们的老办法不行,就再看看能不能从法律方面找找突破。
到了晚上去到老张那,窄小的屋里头已经挤了十来个人,都是老张下面带的没拿到工资的农民工,基本都是老张的老乡和亲朋好友。
老张是枣山的同乡,当初漫冬搭上老张这边还是枣山给介绍过来的,漫冬今晚过来,一个是为着讨薪的事,另一个也是想从老张这里打探一下枣山的消息,问问他春节到底回乡了没有。
老张披着件旧袄子坐在桌前,头顶吊着个老式灯泡,他一手夹着根烟,一手举着个老花镜一一核对着大伙的工时工资,听到漫冬问起枣山,他抽了口烟说:“他没回去啊,前两天我来之前他家里还问来着,你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看来那天碰到的十有八九就是枣山了,只是不知道他到底是遇到了什么棘手事,竟然连家里都断了联系。
漫冬问完就在一旁蹲下,听着其他工友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该怎么去讨薪的事,有个大姐嗓门最大,提议大伙一块去劳动局找说法,漫冬看了她一眼,漫冬在工地干活时候比较独,除了老张和枣山和其他工友也就是记个眼熟,这个大姐他有点印象,是个挺精神的大姐,听说她的样子之前也遭遇过几回这样的欠薪,因此说起讨薪的办法和例子都不带重样的,并且据她说来,其间成功概率高达十中有八。
也是个女中豪杰了,漫冬暗自感慨。
大姐的建议最终被多数通过,大家决定明天一早劳动局一开门就进去找说法。
漫冬回去后安顿完楠楠,又翻出那本早上拿到的普法手册看了看,他之前也从晓秋那买过一些盗版的法律书,关于劳动法和劳动合同法的法条他也不是没看过一些,但相比之下没有这本普法手册这么详细易懂,这小册子看着薄,内容倒是还蛮丰富的,还搭配了一些案例解释。
不过看完这册子漫冬不仅没有增加底气,反而更有些气馁。
法律是有效的,他们如果符合条件确实可以通过劳动法来维护自身合法的权益,但是问题就在于,像他们这样的农民工,在工地上的工作总是不那么符合条件,就拿最基本的一条签订劳动合同来说,他出来快四年了,就没听说过哪个工地给签这劳动合同的。
而没有劳动合同的证明,他们的所有权益都无法得到保障,这也是为什么欠薪的事情会如此层出不穷的原因之一。
漫冬想到明天的劳动局之行,直觉大概又是白跑,又看了眼那张海报,似乎也已经没了意义。
即使如此,漫冬还是对讨薪这件事抱着期待,因此第二天他仍然准时到了地方,和十几位工友一起来到了劳动局。
有经验的大姐首当其冲,和劳动局的工作人员们做了沟通,但这边的态度很明确,没有劳动合同他们管不了这事。
这个答复其实是意料之中的,但却不是大家想要的,大姐看说不通,便招呼着大伙按计划在劳动局里开始静坐。
不算宽敞的大厅乌泱泱坐了一大群人,大姐招呼着几个同来的女工坐在地上开始哀嚎,痛骂起欠钱不还的建筑公司和欠薪跑路的包工头,其他工友也跟着开始大声喊口号,什么“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合法劳动应合法发放工资”之类的。
漫冬在一旁跟着喊上两句,心里愈加佩服这位有勇有谋的大姐,确实是老经验了,而且看得出来久病成医,大多工友其实多多少少也了解了一些劳动法和劳动合同法,奈何没有一个人能签上真正的劳动合同。
这番闹腾多少还是起了点效果,劳动局的工作人员进进出出最后重新给了个方案,意思是他们这边可以出面去和公司沟通一下,但是按规定顶多要求那边按最低工资标准来给到大家。
这个方案最终当然还是被大家拒绝了,两边便只好这么先僵持着,最后出于秩序的维护,几个民警过来好说歹说给大伙又劝了回去。
难道法律这条路真的走不通了吗?回去的路上漫冬反复地想,如何都不想放弃这最名正言顺的一条路。
辗转反侧了一晚上,天刚蒙蒙亮漫冬就起了床,步行到柳营村把孩子托付给晓秋堂姐明慧姐后,就赶着早班车去市中心。
明庭律师事务所所在的大楼算得上凌海市的一处标志性建筑,漫冬很容易就顺着地址找到了地方,只是没想到,出师未捷身先死,他人还没见上明庭的大门,先给大楼门口保安给拦了下来。
保安问他有没有预约,漫冬别说预约了,连怎么预约他都不知道,问了问才晓得,说是这边大楼管理比较严格,进楼的门禁得有楼里的人带着进去,要么提前联系要拜访的公司做记录。
漫冬越听越傻眼,只觉得眼前这幢建筑越发高得吓人。
他站在门口往头顶望了望,难道就只能这么无功而返了吗?
身边陆陆续续有穿着规整、光鲜亮丽的精英人士们越过他走进那扇自动旋转的大门,向内里走去,漫冬只觉得浑身冰凉,他觉得自己好像走到了一个完全不属于他的世界,这里那么漂亮堂皇,但空气里每一个分子都在排斥和拒绝他。
可是,他看着这幢建筑,透过那些华丽的外装,看到最内里的钢筋水泥,那些,不都是像他这样卑微如蝼蚁般的农民工们,一点一点建造起来的吗?
他努力地想要压下心口的那股怒气和不甘,转身就要离开。
“又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