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还是不做,你给个准话。”
漫冬搓了搓手指上残留的水泥灰,扬了扬左边断开一截的眉毛,看向眼前二人,问:“这事真能行吗?”
郭二抖了抖手上的烟灰,一双下三白提溜着打量漫冬,笑着说:“漫冬老弟要是能一起,准能成。”
一旁的胖子,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漫冬,附和道:“你放心,这事一定能成,而且那老板说好了,事成以后这个数。”胖子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三”。
漫冬推开烟,示意自己不抽,又跟着比划出一个“三”,问:“三千?”
听见一声嗤笑,漫冬转过头看向笑出声的郭二。
“看来漫冬老弟是看不起我们。”郭二吐了口烟,“三万块,不多不少,事办成了,咱仨一人一万”。
一万块,确实是个令人心动的数字,要放往常,漫冬得攒上大半年。
“我考虑考虑吧。”收益高,但风险也高,漫冬不敢随便答应,他抬头看了眼郭二和胖子,这俩人都是他去年一个工地里的工友,漫冬和他们不是同个带工,不算很熟,只是听说后来傍上了什么关系,转行给人做私活发了财,这几天漫冬到处联系人找活计,不知道怎么传到了这俩人这,找上门来拉漫冬入伙他们的生意。
只是聊下来才发现,这生意,好像不是什么正经生意。
“行,这样,一个晚上,够不?实在是这单子急,给不了太多时间。”胖子搓了搓手,脸上皮肉笑得堆出褶子,眯缝着眼盯着漫冬看。
漫冬心里不舒服,总觉得这两个人打量自己的目光不太干净,含糊着应付完扭头就走。
回去的路上,反反复复想了又想,还是觉得这事难成,先不说这事不道义,万一要是被抓,可是要蹲局子的。
只是他眼下确实缺钱,靠近年底,市里大多数工地都停了工,他想找临时工实在难找。
六里河这片棚户区没有路灯,一到晚上就黑得抓瞎,漫冬打着小手电缓步走到最里边一片临时搭建的房子,说是房子其实有些抬举了,不过是用石棉瓦和草席堆砌出来,勉强能住人的棚子,这里平日并不住人,只像现在年底时候临时出借给附近这些不回家的农民工过渡用的。
漫冬平常都是住在工地里,但到了年底工地宿舍断电断水住不了人,更何况,就那工地宿舍和这里的棚子比起来也没好到哪去。
走到其中一间门口,看里面露出一点亮光,漫冬抬手抬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打开,李嫂看见是漫冬,问:“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孩子都睡着了。”
“真是麻烦李嫂了,这个您拿着吃。”漫冬把刚刚在路口买的几个苹果递过去。
李嫂笑着推让了几下便接过苹果收下:“你这孩子,真是客气,花这钱做什么。”
漫冬只是笑,目光越过李嫂往屋里看:“明天我要是出门还得再麻烦李嫂了。”
“不碍事的,这娃不闹人,好带。”说话间李嫂便转身去自己的床铺上把孩子抱过来,漫冬接过孩子,和李嫂告别。
怀里的孩子睡得很熟,漫冬带着他回到自己的那间棚子。
四个半平方的小空间,他一个人住倒也还算宽敞,角落的单人床上散乱地堆着床褥,床的三个面和顶上都绑着防雨布,只是那布面积有限,遮掩得不算很严实,对着门的那间卷了一层布帘,方便人上下床。漫冬把孩子放在自己的床上,拿被子盖好了,才又拿着脸盆牙刷去远点的公共厕所洗漱。
露天的洗手池,漫冬接了水就着冷水洗完脸刷完牙,又问隔壁工友借了瓶热水,揣在怀里回到宿舍。
漫冬走到一边放着罐奶粉和奶瓶的折叠桌旁,打开奶粉罐子,看到里面就剩下浅浅一层奶粉,于是用勺子敲了敲罐身,把罐壁上的粉抖落下来。他照着标准舀了一勺子奶粉,又看了看罐子里剩下的,犹豫着把勺子里的奶粉倒回去了一些。
身后传来一声哭啼,孩子醒了。
漫冬手一抖,勺子里的奶粉又浅了浅,他回头看了眼孩子,又看了眼奶粉罐,到底还是没忍心克扣孩子口粮,老老实实重新舀了标准的一勺倒进奶瓶里。
泡完奶粉,在手背上试了试温,看差不多了才回到床上抱起孩子喂奶,他刚开始没经验,温度太高总是烫到孩子,惹得孩子哭个不停。
看着小嘴巴吧唧吧唧地咬着奶嘴,吃得满足快活,漫冬心里却高兴不起来。
没想到他连自己都快养不起了,还得养这么个小东西。
漫冬接到村里刘婶子电话那会儿,正准备跟着讨薪的工友们一起去找他们的包工头。
他嫂子死了,夜里跑出去跳了河,早上发现的时候,岸边只留下一双结婚时候穿过的红布鞋,和一个哭得快没劲了的孩子。
于是漫冬当天就揣着仅剩下的三千块钱,坐上了回老家的大巴,大巴停停行行,兜兜转转开了二十五个小时,把他从凌海市带回了清安县。下了大巴又是转面包车和摩托,费好一番功夫回到村里,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半。
因为是冬天,尸体虽然泡了水,但坏得不快,捞上来后打理一番勉强还能看,但漫冬只是看了一眼,就让人把棺材板合上了。
他家里没人了,因此丧事办得简单,加上有经验,整个办下来还算顺利,唯一棘手的,就是那个剩下的孩子。
出殡的那天晚上,漫冬一个人抱着遗照跪在灵堂里守灵,他看着那副装殓着他嫂子尸体的杉木棺材,他觉得真可怜。
当时刘婶把孩子抱给他,脸上又是愧又是羞,一个劲地和他说对不住,说到后面就开始哭,说自己对不住漫冬,对不住邹兰,没给人照看好。
漫冬看着她满是泪痕和皱纹的脸,却一句话也说不出,他不知道自己该继续愤怒还是悲伤,他只是觉得很累。
孩子哪里来的,没有人告诉他,只说是邹兰一年前生下来的,和谁生的,不知道。
总之不是他那倒霉大哥的,毕竟他哥两年前就死了。
又是一个没人要了的孩子。
大概悲伤会侵蚀人的理智,等漫冬回过神来,他已经带着孩子回了凌海市。
没办法,漫冬后来自己安慰自己,毕竟是邹兰生的,他总不能真的就扔下这孩子,任其自生自灭吧。
邹兰狠不下心来,他也没法狠这个心。
只是很显然,即使他有心想照顾这个孩子,也实在没这个力,处理完邹兰的后事,他兜里的三千块只剩下九百五十,再除掉回凌海市的路费,最后只剩下不到八百。
而孩子的吃穿用度都比大人更花钱,光那罐奶粉,就花了他一百多块钱,就这有时候还不定够吃上一周的。
漫冬看着那罐见底的奶粉,只觉得一阵肉疼的,他自己都没尝过奶粉的味道。
又想起那一袋苹果,年底涨价,就那么几个苹果能抵他两顿饭钱了,但到底还是比花钱专门找人照顾来得便宜些。
只是,李嫂这会儿能有时间帮忙看顾孩子也全是因为年底了没活,等过段日子人家也肯定就没这个时间帮他继续照顾这孩子了。
到时候他又该拿这孩子怎么办呢,雇人照顾吗,可是哪来的钱呢?要是上个工地的工资能拿回来倒还能撑上一段时间,但问题偏偏就在于拿不回来。
钱,钱,钱,哪哪都要钱,漫冬烦闷地仰躺下去,看着头顶床板上的黑斑,又想起晚上郭二和胖子说的那事。
漫冬自认为自己勉强还算是个有底线的人,虽然爱钱,但出来做事以后基本都是靠着自己的劳动挣钱,没干过什么亏心事,挣亏心钱。
只是,有时候踏踏实实地付出总是很难得到应有的回报,必要时候,他也能把自己良心往一边放放。
一晚上聊下来,漫冬对郭二和胖子现在做的事也有了些了解,说好听点是帮人做事,说难听点其实就是跟着人混的,收钱做的都是些不怎么正规的灰色交易,比如做打手看场子、以及催款之类的,还有就是像他们找他做的这件事这样,替雇主报复某个人,给人做局,抓人把柄。
找他做的这个局,是个伪仙人跳,一般的是该找个女人搭伙,但这个雇主点名了要找男的去,大抵是觉得和男的做那事被拍要更有冲击力,威胁性更高。
也不知道谁这么倒霉,惹上这么个使阴招的货来对付他,
漫冬胡乱发散地想着,一只手还不忘轻轻拍着孩子哄睡,不多时就两眼一闭睡了过去。
再醒来是被孩子嘶哑的哭声吵醒,这些日子漫冬都快习惯了这样的哭声,只当孩子又是饿了,于是爬起床迷迷糊糊地去泡奶粉,等泡好了喂时,看到孩子喝一口吐一口,才一激灵清醒过来,发现不对劲。
漫冬摸了摸孩子的脸和额头,滚烫滚烫的,他心里一咯噔,连忙换上衣服,又给孩子包得严严实实的,就往最近的社区医院跑去。
这一看便又是一个晴天霹雳。
肺炎,虽然暂时是轻症,但对这个才一岁多的孩子来说,还是很要命,漫冬在医院守了一夜,看着那小胳膊上输完液后的针孔和一小片淤血,眉头就没能松开过。
这一病一天下来医药费又是大几百,看着兜里一张红票子都没了,漫冬终于还是下了决定。
两天后,留仙会所三楼楼道口。
漫冬接过胖子递过来的袋子,打开来瞅了一眼。
“这是什么?”
胖子笑得下流,伸手把衣服拿出来抖开:“你一会儿就穿着这个进去,袋子里还有化妆用的,有那什么画眉毛的笔,你记得画画,把你这眉毛遮一遮。”
漫冬摸了摸自己的断眉,又看着眼前这一条劣质的亮片吊带,比划了一下,这长度连他屁股蛋子都不一定能遮住。
“还有这个。”一旁郭二又掏出一顶黑色长假发递给他。
“不是说要找男的吗?”
胖子拿着衣服在漫冬跟前比划了一下,很是满意:“是点名说要男的,但那个是结果,过程你不整成女的,那人家冤大头能进套吗?总不能那么巧的这冤大头真就是个兔儿爷吧。”
听上去好像确实是那么回事,但假发也就算了,这裙子实在有些辣眼了。
“就不能找个长裙吗?这么短,我露馅怎么办。”
“放心吧,这地方灯还没外边路灯一半亮堂,只要不上手,绝对看不出来,”郭二扯过胖子手里的裙子塞回袋子里往漫冬怀里一扔,推着他去三楼厕所换衣服。
“换好衣服你就进这个房间里等着,等人到了,你做做样子把人往床上带,我和郭二算好时间就带着照相机进来,你看我们开始拍了就把假发摘咯,知道不。”去厕所前郭二凑近了小声说,又递过来一张房卡,上面标的703。
留仙会所一楼是餐厅,二楼到四楼是娱乐区,五楼以上都是供客人休息过夜的客房。
漫冬是第一次进到这样的地方,这会儿还有些摸不清方向,只得扯住转身又要走的郭二,又问了一遍具体位置和路线。
郭二复述了一遍就拉着胖子去了四楼盯梢那个倒霉冤大头。
漫冬进厕所换了衣服,又套上假发,出来路过镜子看了眼,差点没认出自己来。
他本身长相偏柔和,加上他个子虽然高但骨架偏小,身材劲瘦,这么一装扮还挺有模有样的,只是这裙子果不其然,堪堪到他大腿根,走两步就有走光危机。
一只手拿着装衣服的袋子,一只手在身后扯着裙子,漫冬一路躲着人直奔七楼。
照着房卡上的数字找到房间,漫冬左右确认了没人,便刷卡进去。
屋里很暗,灯光是暧昧的紫红调,正中间大床上铺满了红色的玫瑰花,显然这是一间情侣主题房。
漫冬还是第一次见到装修这么精致的房间,他没忍住转了一圈,又走进厕所摸了一圈瓷做的浴缸。
“有钱人真是会享受。”漫冬心里吐槽。
转完了又回到床边,这会儿倒开始有些紧张,这床又太软,他坐着总有种下一秒就会坠空的慌张。
床头有盏小灯,使得这一块要比其他地方亮一些,漫冬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摸出袋子里的口红,往自己嘴上抹了抹。
刚抿了抿嘴,还没来得及检查,就听见门口传来动静,漫冬手一抖,赶紧把口红扔回袋子,然后掀开被子躲了进去。
门开了。
漫冬用被子蒙住头,耳边是自己如雷的心跳声。
来人脚步很轻,但步子很缓,漫冬掀开被子一角,闻到空气里散开淡淡的酒气,对面的浴室玻璃隐隐约约印出一个人影,看上去很高大。
很快,床的另一边陷下一角。
漫冬屏息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浑身僵硬,不知道该做什么动作。
要说点什么吗?还是要做点什么?漫冬迅速回忆着郭二和胖子和他说的话,对,要把人往床上带,可是人已经在床上了,然后呢?
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一只筋骨分明的手撑在了漫冬眼前。
男人的手。
“呦,还准备了惊喜?”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啦(o^^o)
这本是架空现实,故事开始的年代背景大概是2010年前后,部分涉及职业的内容请勿考究,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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