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肖恩的双腿
肖恩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Animus中去。维多利亚已经开始限制他在机器中的时间了,昨天她甚至没有让肖恩进入虚拟进程。这让肖恩很沮丧,但他还是把这一天熬了过去。吃完今天早上这顿早餐,他就能再次回到圆环中去。
“早上好。”大卫打着哈欠走了进来,这里是他们吃饭和放松的休息室,“他们把松饼端来了吗?”
肖恩朝着冷餐柜台的方向扬了扬脑袋。“今天是香蕉坚果。”
大卫停住了脚步。“当我没问。”
“你不喜欢香蕉?”肖恩问。
“我不喜欢坚果。”大卫说着,把厚厚的白框眼镜向上推了推,然后向电磁炉走去。
他的姐姐格蕾丝也走进了房间,她把深色的头发绾在脑后。这个女孩十五岁,几乎和肖恩同龄,过去几周,肖恩对这个姐姐的了解比对她十三岁的弟弟要更多一些。格蕾丝和大卫基本上没怎么在鹰巢待过。事实上,他们的父亲曾把他们带回家住了几天,不过后来他们又回来了。肖恩没问过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或许很快他们就会在谈话中提及。
对肖恩来说,留在这里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几年前发生在肖恩身上的意外事故的赔偿的诉讼和解费同他在医院花的钱相比只是九牛一毛,他的双亲需要阿布斯泰戈公司给的这笔钱,每年治疗截瘫的花费超过七万美元。但即便没有这个理由,肖恩还是会留下来,为他自己留下来。
“早上好,格蕾丝。”他说。
“早上好。”她直奔咖啡而去,“维多利亚今天会让你进去吗?”
肖恩铲起他盘中的炒蛋说:“她说会的。”
“你要去哪一段记忆?汤米从伦敦回来了?”
“对。那个案子我做完了,现在又跟另一起暴动扯上了关系。”
“汤米·格雷林看着就像个暴徒。”她说着,走过来坐到他旁边。
“我倒不这么认为。”
“好吧。”格蕾丝抿了一口咖啡,隔着杯子的轮廓看着他,“那你看上去也像个暴徒。”
肖恩笑了。“我喜欢他的行事风格,说真的。不过要我说,十九世纪的纽约城真的遍地都是暴徒。”
“你今天看见娜塔莉亚了吗?”大卫一边坐下来一边问,他盘子里的培根比鸡蛋还要多。
“还没看见过她。”肖恩说,不过他并不在意。他们俩之间还是很尴尬,每当她进入房间,他就很紧张。他永远都不该说那些话的,他应该让一切都只留存在虚拟现实的汤米和阿德丽娜之间。但之后的事情让人困惑万分,谁是谁,这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肖恩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喜欢娜塔莉亚,又或许那只是汤米的意识在肖恩脑中起了作用,是汤米对娜塔莉亚祖先的爱恋。
“话说回来,为什么维多利亚要限制你进入的时间?”格蕾丝问。
“她说我可能太依赖它了。”肖恩推开他面前食物吃完的盘子。
“就像是上瘾了?”大卫问。
“差不多是那样。”不过肖恩心里并不这么认为。的确,他每时每刻都想待在虚拟程序里,但他并没有上瘾——你怎么可能会对空气上瘾?
“你知道这不是你个人的问题,对吗?”格蕾丝说,“我不是说虚拟程序的事。”
肖恩看着她深邃的褐色眼睛。她的话听上去十分真诚,当谈论起这类事情时,很少有人能这样。关于残疾,他们会说一些不痛不痒的客套话,他们会表达得很好,但是他们并没有抓住要点。格蕾丝或许会懂他。
肖恩敲打着轮椅上的扶手,说:“对于我来说,这些都不是问题。”
“我不是指这个,”格蕾丝说,“你是——”
“早上好。”娜塔莉亚走进了房间。
“早上好,”大卫说,“昨晚我还在想你怎么不在呢!”
“昨天我有点不舒服。”娜塔莉亚拿了百吉饼 和酸奶。
不管格蕾丝刚才要说什么,现在她的那句话都悬在半空,然后像她咖啡中的蒸汽一样消散了。肖恩很高兴他们不再谈论这个话题了。
“你还被头痛困扰着?”格蕾丝问娜塔莉亚。
她点点头。“你们没有吗?”
“我过了几个小时就不痛了。”格蕾丝说。
“我也是,”肖恩说,“刚开始确实非常痛苦,不过现在不会了。”其实对他来说,这种痛苦也是值得的。
娜塔莉亚在肖恩对面找了个座位坐下,肖恩感觉自己的神经开始紧绷。在鹰巢一切都很好,唯一让他后悔的事就是被这个女孩所吸引。
“你们找到伊甸园碎片了吗?”大卫一边嚼着培根一边问。
整张桌子安静下来。他们都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他们都知道门罗的虚拟程序和关于征兵暴动的事情,阿布斯泰戈在找到他们的时候就把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他们都知道如果三叉戟的三段戟尖都被找到并合为一体的话,世界将会陷入浩劫。不过他们并不经常谈论这件事,或者说是不经常公开谈论。这件事对他们来说还是像传说故事一样,或者如同外星人、巫师什么的。
“还没有。”娜塔莉亚镇定地说。
“关于古代中国的虚拟场景,事情发展得怎么样了?”格蕾丝问。
娜塔莉亚看着自己盘子里的百吉饼说:“很艰难,那里充满了死亡。”
“对谁来说那都会很艰难。”肖恩说,他试着去安慰她,不过那口气听起来更像是不屑。
娜塔莉亚并没有抬眼看他,只是点了点头。
他想要逃跑,迅速逃离这里,在事情变得更尴尬之前逃离这里。“汤米在等我,”他说,“我想我该走了。”
“今晚再见。”格蕾丝说。
大卫朝他点了点头,肖恩推着轮椅从桌前离开,然后转了个方向,朝向休息室的大门。每当肖恩像这样独自一人推着轮椅离开一个群体时,他都会感觉到他们在努力控制着不去看他离开的身影。有人跟他说这不过是他的幻想,但他的背后总是一片寂静,好像他们生怕在他离开之前谈话一样,好像他们必须在他奋力前行的时候等候似的。他恨这种感觉。当他快抵达门口时,大卫开始谈论曾祖父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与塔斯基吉飞行员 并肩作战的往事,这让他很欣慰。
肖恩离开休息室,推着轮椅前往Animus工作间。鹰巢共分五栋建筑,每栋建筑之间都以掩映在林中的封闭玻璃走道相连。他和其他人往往都待在其中的两栋里:主接待区(他们的父母来这里看望他们或从这里带他们出去几个小时),还有一栋就是他们现在所在的这栋,他们在这里吃饭,睡觉,探索祖先的遗传记忆。肖恩不清楚阿布斯泰戈在另外几栋建筑里做些什么。
当肖恩到达Animus工作间时,维多利亚已经在那里了,他尽量装作淡定地推着轮椅进去。
“早上好。”他说。
她从电脑前站起,微微一笑。“你从没让我失望,总是最早一个到来,肖恩。”
肖恩不知道这是恭维还是讽刺,抑或两者皆有。“今天我可以进去吗?”他问。
“当然,”她说,“不过昨天的休息对你来说是有益且必要的,不是吗?我可能会在你的进程表里再安排几次这样的休息。”
肖恩想要反驳,但最后决定以后再说。此时此刻,他只想进到虚拟现实中去,而且他担心如果他做出任何抗争,或看上去太过急切,都会让医生改变今天让他进入虚拟程序的决定。
肖恩推着轮椅到Animus圆环那里,维多利亚看样子终于学会了不主动向他伸出援手。他的双腿虽然残疾,但是他的手臂十分强壮,日常生活中需要去的地方,他的手臂基本都能应付得来。他摆好姿势并拉上轮椅的手刹,然后支撑着自己移动到Animus圆环里面,他的双腿悬吊在机械平台之上。维多利亚这才开始将他的脚放在正确的位置上,绑住他的手和胳膊,然后将他的身体和所有监控脑波和心脏的机器连接起来。
维多利亚今天动作很慢,但肖恩沉默着,没有多说什么,在她的每一个举动下,他都表现得冷静而耐心。
“好啦,”她终于说道,“我想我们可以开始了。”
“好的,”他说,“纽约城,我来——”
“事实上,”维多利亚从他身边离开,走到另一台电脑的屏幕前,“我们不准备把你送回汤米·格雷林的记忆中去了。”
“什么?”肖恩在圆环中转动着身体,脸朝向她问道,“为什么?”
“因为那个环境对你的健康不利——”
“你说什么?哪里不利了?”肖恩能听到自己急躁而愤怒的声音,但太晚了,他已经说出了口。
维多利亚双手抱在胸前。“我知道我们曾经限制你使用Animus,肖恩,但——”
“这是因为你们不理解,”肖恩说,“你们想阻止我。”
“请让我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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